三十个，碎了二十三个。
剩下七个，我用水冲干净，擦干，放在干净的碗里。
婆婆皱着眉看过来。
"你干什么呢？不是说了脏吗？"
我把碗放进冰箱，合上门。
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婆婆怔了一秒，她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方远倒是没注意，还在刷手机。
我走回次卧门口，隔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我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进去。
我妈背对着门，蜷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声。
五十七岁的人了，哭都不敢出声。
我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翠湖苑，一百三十八平，全款购入，每一分钱都是我工作六年攒下来的。
当年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方远还闹过脾气，说我不信任他。
我赌气说那你掏一半房款，名字加上去没问题。
他就没再提。
现在想来，不是赌气。
是直觉。
我摸出手机，给中介又追了一条消息：今天能带客户看房吗？
中介：最快明天上午。
我回：明天上午。
然后把这段对话记录，逐条删干净。
那天晚上，婆婆没给我妈留饭。
方远叫了外卖，三份。
我从冰箱里拿了那七个鸡蛋，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碗昨天剩的米饭，端进次卧。
我妈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肿着，看见我端着碗进来，连忙摆手。
"我不饿，你去吃你的。"
我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妈，这是你带来的鸡蛋，你自己尝尝。"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金黄的荷包蛋，嘴唇抖了抖，没接筷子。
"闺女，妈明天一早就走，你别跟你婆婆置气。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妈不值当你跟他们闹。"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妈，你听我说。你今晚在这儿住，明天哪儿也不用去。"
她摇头，急了。
"那怎么行呢，你婆婆说了……"
"她说什么不管用。"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安，又有些不解。
我握了握她的手，把筷子塞进去。
"吃饭，吃完早点睡。其他的，我来处理。"
关上门出来，方远正坐在餐桌前吃外卖，婆婆在旁边挑菜。
我在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
婆婆瞥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妈还没走？"
"明天走。"我头也没抬。
方远接话："那明天上午你送她去车站，别耽误太久。下午咱妈约了美容院，你陪她去一趟。"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方远嚼着菜，含含糊糊的。
"我说明天送你妈走啊，怎么了？"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后面？下午陪咱妈去美容院啊。她约的是蒋老师，每次都要你帮忙沟通。"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筷子夹着米饭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妈坐了八小时火车来看女儿，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隔天就要被赶走。
婆婆约了美容院，我得全程陪同伺候。
这就是方远的逻辑。
这就是这个家的排序。
晚上十点，方远洗完澡上了床，拍了拍我的肩。
"行了，别闷着了。我妈就那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等你妈走了就没事了。"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翠湖苑的事，你之前不是说想把书房改改？我这几天约了设计师过来看看。"
方远来了兴致。
"真的？改成影音室呗，我早就想弄了。"
"嗯，我来安排。"
他满意地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凌晨一点，起来去了次卧门口。
门缝下面没透光。
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之后睡着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远催了我两遍，让我送我妈去车站。
我帮我妈拎着那个褪了色的编织袋，走出小区门口。
她一步三回头，生怕自己走慢了惹人嫌。
我没叫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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