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做的是市场部的主管。老赵是技术部的,比我大两岁,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特别大,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俩本来没什么交集,后来因为一个项目合作了几个月,发现挺聊得来,就成了朋友。
老赵有个女儿叫甜甜,比我儿子大整整一岁。那会儿甜甜四岁,我儿子三岁,两个小孩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面。甜甜扎着两个小揪揪,特别大方,拉着我儿子的手说“弟弟我带你玩去”,我儿子那个怂货,平时在家横得不行,见了小姐姐倒害羞了,躲在我腿后头不出来。
老赵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拍着我肩膀说:“老刘,你看我家闺女咋样?”
我说:“挺好的啊,聪明又大方。”
“那咱俩定个亲家呗!”老赵哈哈大笑,“你儿子给我当女婿,咱俩这辈子就是亲家了!”
旁边几个同事跟着起哄,说这主意好,门当户对的。我也喝了酒,脑子一热就说:“行啊,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当时谁也没当真。真的,就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就跟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说了就过了。但老赵这个人吧,他是真往心里去了。
从那以后,每次公司聚会,老赵都要提这事儿。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消息,结尾总要加一句“别忘了咱俩可是亲家”。我刚开始还跟着打哈哈,后来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孩子还小,说这些为时过早。但老赵不觉得,他是那种特别重情义的人,认准了的事儿就特别认真。
孩子上小学那会儿,两家还经常约着一起出去玩。春天去公园放风筝,夏天去水上乐园,秋天摘草莓,冬天滑雪。甜甜确实是个好孩子,懂事儿,学习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我儿子呢,皮猴一个,作业不催不写,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但奇怪的是,他在甜甜面前就特别乖,甜甜说“你该写作业了”,他就老老实实坐下来写。
老赵媳妇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在医院做护士,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媳妇跟她处得也好,俩人没事就约着逛街做头发。有一年我媳妇过生日,老赵媳妇亲手织了条围巾送过来,说是甜甜挑的线,甜甜说要送给“未来婆婆”的。我媳妇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好。老赵家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家遇到难处,老赵也是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有一年我父亲生病住院,老赵媳妇在他们医院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老赵还专门请了假帮我照顾了两天。我妈那时候就说:“老赵这人,实在,你们这朋友交对了。”
转折发生在孩子们上初中的时候。
甜甜小升初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成绩排在全市前两百名。我儿子呢,勉强进了个片区里的普通初中,开学第一天就跟人打架,被叫了家长。从那时候起,我媳妇就开始有点不自然了,每次跟老赵媳妇聊天,人家说甜甜又拿了什么奖,我媳妇就只能笑笑说“真棒真棒”,回来以后就唉声叹气。
其实老赵从来没说过什么嫌弃的话,他这个人,真不是那种势利眼。每次见面还是“亲家亲家”地叫着,过年给压岁钱,给甜甜和我儿子都是一人一千,从来没偏向过。他媳妇也是一样,见了我儿子还是“女婿女婿”地喊,特别亲热。
但有些东西,它就是不一样了。
甜甜初二那年,她姥姥从老家过来住了一段时间。老人家不知道当年那些玩笑话,有一次两家一起吃饭,老太太就问老赵:“这小伙子是你同事家的孩子?”老赵说:“是啊,我俩是好朋友。”老太太看了看我儿子,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带着点审视的眼神。不是瞧不起人,就是当长辈的替孙女把关的那种本能反应。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媳妇跟我说:“老刘,咱以后别老提那个亲家的事儿了。”我说:“人家老赵都没说不提,你倒先提了。”我媳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咱儿子配不上甜甜。”
这话说得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儿子成绩一直上不去,上了初中更明显了,数理化还凑合,语文英语一塌糊涂。他也不爱学习,就喜欢打游戏,说了多少次都没用。甜甜呢,年年三好学生,还代表学校参加过省里的英语演讲比赛。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老赵可能也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不怎么提“亲家”这事儿了。但每年我儿子过生日,甜甜都会寄一张贺卡过来,字写得漂漂亮亮的,写“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我儿子呢,连个回信都懒得写,我跟他说你给姐姐回个消息,他就回了个“谢谢”俩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上了高中以后,两家的来往就更少了。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忙,甜甜那边忙着各种竞赛和补习班,我儿子这边忙着——忙着怎么应付考试不挂科。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是寒暄一下,问问近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考那年,甜甜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还拿了奖学金。我儿子考了个三本,还是我花了不少钱托人找了关系才勉强进去的。老赵知道以后还专门打电话来祝贺,说“孩子嘛,各有所长,你家小子动手能力强,将来干点啥不行”。我知道他是好意,但这话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
大学期间,甜甜谈了个男朋友,是同系的学长,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老赵媳妇跟我媳妇视频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赶紧解释说“甜甜跟那男孩就是普通同学,没那回事”。我媳妇笑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挂了视频以后,我媳妇哭了。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个当年酒桌上的玩笑,早就该翻篇了。但感情这个东西吧,它不是你说翻篇就能翻篇的。十几年的相处,两家人早就不只是同事关系了,是真的有了感情。我媳妇跟老赵媳妇,比跟自己亲姐姐聊得都多。我跟老赵,虽然不在一起上班了,但隔三差五还要约着喝顿酒。这种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真正让这件事有了结局的,是去年年底。
甜甜跟那个学长分手了,具体原因不知道,老赵也没细说,就说“年轻人嘛,不合适就分开”。然后有一天老赵约我喝酒,喝到一半,他突然问我:“老刘,你儿子现在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连个女生都不认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咱俩当年说的事儿,还算数不?”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老赵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撮合甜甜跟我儿子。但我更清楚,这种事情不能勉强。不是说俩孩子从小认识就能在一起的,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端起酒杯,想了很久才说:“老赵,咱俩是啥关系?是过命的兄弟。甜甜是啥样的孩子?那是咱看着长大的,优秀得不得了。我儿子啥样我也清楚,配不上甜甜。这事儿要是成了,那是委屈了甜甜;要是不成,那咱俩这关系也就到头了。所以,老赵,这事儿咱就当没说过,行不?”
老赵看着我,眼睛红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别心酸的话:“老刘,我不是非要结这个亲家。我就是觉得,我认识的这么多小伙子里面,就你家小子,我知根知底,交给你们家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这事儿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沉默了半天,说:“老赵这个人,是真重感情。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不是可惜这个亲家没结成,而是可惜这份情谊,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
上个月甜甜订婚了,对象是她爸单位的一个小伙子,研究生毕业,在国企上班,人长得精神,家庭条件也不错。老赵给我发了请帖,我带着全家去参加了。甜甜穿着红裙子,笑得特别好看,敬酒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刘叔”,叫了我媳妇一声“阿姨”。
我媳妇拉着甜甜的手说:“甜甜,你以后一定要幸福。”甜甜笑着点头,眼眶也红了。
我儿子那天也挺懂事的,穿得整整齐齐的,还给甜甜包了个大红包。回来路上我问他:“你难过不?”他说:“难过啥啊,甜甜姐本来就该找个更好的。爸,你放心,以后我也给你找个好儿媳妇。”
这小子,第一次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热乎乎的话。
老赵后来跟我喝酒,再也不提亲家这事儿了。但我俩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有时候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喝两杯,也挺好。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些缘分是来给你当亲人的,有些缘分是来给你当教训的,还有些缘分,它来了又走了,在你心里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填也填不满,忘也忘不掉。但回过头想想,这辈子能遇到老赵这么一家人,不管最后有没有做成亲家,都是件值得感恩的事儿。
至少我们知道,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真心待你。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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