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楚国早期历史地理研究长期陷入“丹阳”与“京宗”混为一谈的困境,而《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之“荆”字地望的千年歧义亦与此密切相关。
本文综合清华简《楚居》、安大简《楚史》、传世文献与最新考古发现,系统论证以下核心观点:
第一,“京宗”即河南新郑“祝融之墟”,为楚人先世商末至周初的居地,鬻熊为“文王师”并参与武王伐纣的地理条件唯有新郑方能满足。
第二,“丹阳”为周成王时熊绎始封之地,在今河南淅川丹淅之会,“鄀国盗牛”的细节锁定淅川为唯一可能,淅川下寺、徐家岭等楚国贵族墓群的考古发现提供了强力支撑。
第三,京宗与丹阳是前后相继的两个地点,不应混淆。
第四,《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之“荆”本指北条荆山(陕西富平—河南伏牛山一线),至战国后期引申为楚国代称,传统南漳荆山说无法成立。
第五,楚国经历了从丹淅到江汉的漫长南迁过程:西周晚期熊渠始渡汉水南征,春秋时期定都汉水中游(襄宜平原),战国早期迁至沮漳河流域(当阳季家湖),战国中期最终定都纪南城,战国晚期东徙陈、钜阳、寿春。这一动态迁徙史观,贯通文献、考古与历史地理,可望彻底解决楚史地理的千年争议。
一、引言:问题的症结与动态史观的提出。
楚国早期历史地理研究,历来是先秦史领域最大的疑难之一。问题的症结在于: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看似矛盾,实则因后世学者将不同时期的楚人居地混为一谈,同时以汉代及以后的地理格局附会更早期的文献记载,导致歧义丛生、聚讼纷纭。
《史记·楚世家》明载:“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这是楚国受封建国的起点,史料价值极高。
然而《左传·昭公十二年》载楚灵王自述:“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此“荆山”又在何处?
更有《史记》载鬻熊为“文王师”,《尚书·牧誓》载武王伐纣率“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楚人先祖若在其中,其居地当在何处?
清华简《楚居》的公布,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了关键线索,但也引发了新的争议。
《楚居》记载季连、穴熊、熊狂三代连续居于“京宗”,熊绎始“徙于夷屯”。那么,“京宗”与“夷屯”(丹阳)是何关系?是同一地点的不同名称,还是前后两个不同的居地?
《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之“荆”,究竟指北条荆山还是南漳荆山?这些问题相互关联,必须通盘考虑。
本文认为,历代争议的根本原因,在于将“京宗”与“丹阳”混为一谈,或将二者误置于同一地理空间,同时以后世的地理认知附会更早期的文献。
实则京宗与丹阳是前后相继的两个地点:京宗(新郑祝融之墟)是楚人先世商末至周初的居地,丹阳(淅川丹淅之会)是熊绎受封建国的始封之地。
《禹贡》“荆及衡阳”之“荆”,在战国语境下当指北条荆山或楚国代称,而非南漳一隅。厘清这一关系,再结合楚国南迁的动态历程,方能贯通文献、考古与历史地理。
二、“京宗”考:河南新郑“祝融之墟”。
(一)《楚居》中“京宗”的文本定位:
清华简《楚居》开篇详细记载了季连的迁徙路线,这是目前所见关于楚人早期活动最系统的出土文献记录:
“季连初降于騩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陂。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先处于京宗。”
此后《楚居》明确记载:“穴熊迟徙于京宗,爰得妣厉……生侸叔、丽季。”“至熊狂亦居京宗。”
从季连(商末)到穴熊(商周之际)再到熊狂(周初),三代连续居于京宗。这意味着京宗是楚人先世在商代晚期至周初的稳定中心,绝非临时居地或简单的祭祀地点。《楚居》的记载体例严谨,凡言“居”者皆指较长时间的居住,这与“徙”“至”等表示移动的动词形成鲜明对比。
(二)“騩山”的定位——锁定河南中部:
学者多已指出,“騩山”即今河南新郑、新密一带的具茨山、大隗山。李学勤先生指出,騩山见于《山海经》之《中次三经》与《中次七经》,即今河南新郑、密县一带的具茨山。《汉书·地理志》河南郡密县有“大騩山”,至今新密市有大隗镇,为祝融氏传统活动区。《山海经·中次七经》载:“又东三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阴多铁、美玉,其东有谷焉,名曰蛇谷。”其地理方位明确可考。
季连“初降于騩山”,说明其初始活动范围即在今河南中部。这一判断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楚人先世的起源地不可能远离中原核心区,后世将楚人早期历史完全置于江汉流域的做法,在文献和考古上均缺乏依据。
安大简《楚史》的发现为理解这一迁徙提供了关键背景。简文载:
“融乃使人下请季连,求之弗得。见人在穴中,问之不言,以火爨其穴,乃惧,告曰:酓(熊)。融曰:是穴之熊也。乃遂名之曰穴酓(熊),是为荆王。”
这段记载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它表明季连即穴熊,二者为同人异名,穴熊之名是祝融根据季连居于洞穴的行为给他后取的。而“穴穷”即山上洞穴之至深处,也就是季连被火爨烟熏之居所。这一记载还揭示了“楚”“荆”名号的由来——安大简明确称穴熊“是为荆王”,说明楚人自认的始祖即为荆王,与《史记·楚世家》的记载系统不同但可互补。
此后“穴穷”“乔山”“爰陂”等地名,学者考证均在今河南中部邻近地区。季连一生活动范围始终在河南中部至丹淅之间,最终“先处于京宗”——这个“京宗”只能是其活动半径内的地点,绝无可能远在鄂西。从地理连续性来看,騩山(新郑附近)到京宗的迁徙距离在合理范围之内,若将京宗置于鄂西山区,则与騩山的地理联系完全断裂,不合《楚居》行文的内在逻辑。
(三)“京宗”即“祝融之墟”的文献互证:
《左传·昭公十七年》载:“郑,祝融之墟也。”杜预注:“祝融,高辛氏之火正,居郑。”此“郑”即指春秋郑国所在地——今河南新郑。这是传世文献中关于祝融之墟地望最直接的记载,其史料来源甚古,应予以充分重视。《汉书·地理志》亦载:“郑国,今河南之新郑,本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墟。”班固此说承自西汉经学传统,渊源有自。
祝融氏为楚人远祖,这一世系在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中均可得到验证。《史记·楚世家》明言: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
《左传》僖公二十六年亦有“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之载,表明祝融在楚人祭祀系统中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祝融之墟即楚人祖先的发祥地,这是楚人自身认同的祖源记忆,不可轻易否定。
《郡縣志》载:“新鄭縣,本有熊氏之墟,又爲祝融之墟,於周爲鄭武公國都。”皇甫谧《帝王世纪》曰:“有熊,今河南新郑是也。”新郑,古有熊国,黄帝之所都。这一地区不仅是祝融之墟,更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发源地之一。楚人先祖居于此地,正与其“帝高阳之苗裔”的身份相符。
将《楚居》与《左传》对读,可得出以下结论:
其一,时间吻合。季连为祝融之后,《楚居》记其“初降于騩山”(騩山即大隗山,正在新郑祝融之墟范围内),最终“处于京宗”——此“京宗”当即祝融之墟的核心区。从季连到穴熊到熊狂,时代从商末延续至周初,与祝融之墟作为祖居地的性质相符。
其二,名称呼应。“京”字本义为高丘,《说文解字》:“京,人所为绝高丘也。”“宗”为宗庙、祖地,《说文》:“宗,尊祖庙也。”“京宗”连用,正可解读为“高大的祖地”,用以尊称祝融氏之故墟,于义为长。这一地名构造方式与周人称其祖地为“京宗”或“宗周”可相类比。
其三,考古佐证。新郑一带发现大量商代晚期遗址,其中望京楼遗址、新郑郑韩故城等地均有商代文化层分布,与季连“见盘庚之子”(与商王室联姻)的时代背景吻合。《楚居》载季连“见盘庚之子”,这一细节将楚人先世的活动精确地置于商王盘庚时代,是《楚居》史料价值的重要体现。
(四)历史现场:鬻熊事周与武王伐纣的地理验证。
此节是论证的核心,也是验证“京宗”定位的关键。地理条件的可行性是检验历史记载真实性的重要尺度,任何历史重建都必须通过这一检验。
1. 鬻熊为“文王师”的地理条件
《史记·楚世家》载楚武王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而早丧。”同书《周本纪》载文王“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鬻熊作为“文王师”,其身份当是文王的重要谋士。《汉书·古今人表》将鬻熊列为“中上”等级,与散宜生、太颠等人同列,可见其在周初人物谱系中的地位。
鬻熊作为周文王的老师,必须能够长期“伴随左右”。这一条件对地理位置的限制极为严格。文王晚年已“三分天下有其二”,其势力东达洛阳一带。《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言文王“既伐于崇,作邑于丰”,丰邑在今西安西南,但文王的势力范围和政治影响已远及东方。
若鬻熊居于新郑(距洛阳约150公里),则北上“事文王”往返便利,符合“师”的身份定位。若鬻熊居于鄂西荆山(距洛阳直线约400公里,实际山路超过600公里),则绝无可能“朝夕相伴”或“随同伐纣”。以商周之际的交通条件,从鄂西山区到关中平原需翻越秦岭或绕道南阳盆地,往返一次需月余,不可能保持密切的师徒关系。
2. 武王伐纣的军事地理
《史记·周本纪》载武王九年:“东观兵,至于盟津。”盟津即今洛阳孟津区,为黄河重要古渡口。十一年,“武王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牧野在今河南淇县,距洛阳约200公里,距新郑约200公里。
关键史实在于:武王伐纣的军事集结地是雒邑(洛阳),其大军自关中出发后,首先在洛阳一带会合诸侯联军,而后东进牧野。这意味着,参与伐纣的各方势力,必须能够抵达洛阳集结,并与主力会合后协同东进。
若鬻熊居于新郑祝融之墟,地理条件完全满足:新郑距洛阳约150公里,距牧野约200公里。这个距离恰好处于商周之际方国参与中原战事的合理半径内——既可北上洛阳与周人会合,又可东进牧野参与决战。更重要的是,新郑紧邻“郑”地,正与《左传》“郑,祝融之墟”完全吻合,地理位置处于中原腹地,便于四方会合。
若鬻熊居于鄂西荆山,则地理条件完全不成立:南漳至洛阳直线距离约400公里,实际山路超过600公里。以商周之际的交通条件,往返一次需月余,不可能“伴随左右”或“随同伐纣”。鄂西山区在当时为“蛮夷”之地,与周人联军会合于洛阳,地理上难以实现。即使楚人先祖参与伐纣,其行军路线也要经过南阳盆地、洛阳,与京宗在新郑的地理位置并无冲突,反而更加强化了新郑作为楚人北上参与中原事务的据点地位。
3. 周成王时代的延续验证
何尊铭文载成王“宅兹中国”,即营建雒邑(洛阳)为东都。这是西周初年政治地理格局的重大变化。此时“熊狂亦居京宗”(新郑),距离东都仅150公里,符合楚人作为周之“子男”与王室保持联系的地理条件。《楚居》载熊狂居京宗,熊绎始封丹阳,两代之间的迁徙正好发生在成王时期,与周初分封的政治背景完全吻合。
综上,“京宗”即新郑祝融之墟,已可定论。这一结论建立在文献记载、地理逻辑和考古背景三重证据之上,具有坚实的论证基础。
三、“丹阳”考:河南淅川丹淅之会
(一)熊绎始封丹阳的文献依据
《史记·楚世家》对熊绎受封的记载明确而具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这段记载包含了时间(周成王时)、原因(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地点(楚蛮)、爵位(子男)、姓氏(芈氏)、都邑(丹阳)六个要素,信息完整,史料价值极高。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秦楚丹阳之战,称此地为“丹淅”:“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司马贞《索隐》明确指出:“丹阳在丹水之北、淅水之南。”这一注文极为关键,说明唐代学者对丹阳地望的认知是丹水以北、淅水以南的交汇地带。
《史记·秦本纪》载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击楚于丹阳”,《楚世家》载楚怀王十七年“与秦战丹阳”,此“丹阳”即指丹淅地区。两处记载相互印证,说明丹阳作为地名在战国时期专指丹淅之会。
《世本》亦载:“楚鬻熊居丹阳,武王徙郢。”虽将鬻熊与丹阳相系(可能是后世追记),但明确丹阳为早期楚都。《世本》为战国史官所修,其记载反映了战国时期对楚国早期历史的认知。
(二)“夷屯”即丹阳—《楚居》的印证
清华简《楚居》载:“至熊绎与屈紃,使鄀嗌卜徙于夷屯,为便室……至熊只、熊䵣、熊樊及熊锡、熊渠,尽居夷屯。”
学者多已指出,“夷屯”即丹阳。李学勤、高崇文等先生均持此说。理由如下:
其一,时间吻合。熊绎始封,《楚居》记其“徙于夷屯”,此后六代楚君(熊绎、熊只、熊䵣、熊樊、熊锡、熊渠)“尽居夷屯”,与传世文献熊绎至熊渠居丹阳的记载完全对应。《史记·楚世家》载熊绎至熊渠共六代,与《楚居》“尽居夷屯”的记载吻合无间。
其二,名称关系。高崇文先生指出,“丹阳”可能是周人对该地区的泛称(丹水之阳),而“夷屯”是楚人自称的具体都邑名称。“夷”字可能指当地居民为“蛮夷”或“楚蛮”,与《史记》“封熊绎于楚蛮”的记载相呼应。“屯”为聚落之意,与“为便室”的营建活动相符。
其三,迁徙背景。《楚居》载熊绎与屈紃“使鄀嗌卜徙于夷屯”,说明这是一次有计划的迁徙,且涉及占卜决策,与受封建国的政治背景相符。屈紃为楚国公族,鄀嗌为鄀国人,说明这次迁徙有楚人和鄀人共同参与,反映了楚、鄀之间的密切关系。
(三)“鄀国盗牛”的地理验证——锁定淅川。
《楚居》载熊绎建都夷屯后,“窃鄀人之犝以祭。惧其主,夜而纳尸”。这一细节为丹阳定位提供了关键证据,其地理限定作用极为严格。
鄀国为西周至春秋小国,分上鄀与下鄀。上鄀在今陕西商洛市丹凤县一带(丹水上游),下鄀在今河南淅川县(丹淅地区)。《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杜预注:“都本在商密,秦、楚界上小国。”商密即今淅川县西北的寺湾古城。《水经注·丹水》载:“丹水又东南,过商县南,又东南,过淅县南,又东南,过郦县南……又东南,径丹水县故城西南,县有密阳乡,古商密之地。”对丹淅地区的地理沿革记载甚详。
2006年以来,淅川下寺、徐家岭等地出土大量楚贵族墓与鄀国铜器,印证了鄀与楚的密切关系。其中徐家岭M9出土的鄀国铜鼎,铭文明确,为研究楚鄀关系提供了实物资料。
“夜而纳尸”的关键信息是距离:熊绎能够连夜往来鄀国盗牛,说明丹阳与鄀国必相距极近,当在数十里范围之内。“夜而纳尸”意味着往返需在当夜完成,且要将牛尸送回(“纳尸”),这一系列动作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淅川丹阳(今淅川县境)与鄀国(淅川商密)相距仅数十里,完全符合“连夜往来”的叙事。反观襄阳南漳(若有人主张丹阳在南漳),距鄀国数百里之遥,绝无可能实现“夜而纳尸”。此细节具有排他性的地理限定作用,足以否定南漳说。
(四)考古学的强力支撑
淅川丹阳说得到了考古学的全面印证,这是该说最为坚实的证据基础。
1. 下寺楚墓群
1977-1979年,淅川下寺发现春秋中晚期楚国公族墓地,这是楚国考古史上的重大发现。共发掘24座春秋时期楚国墓葬,出土青铜礼器、乐器、兵器、车马器、生产工具和玉器等各类文物达8000余件。其中2号墓为楚令尹子庚墓(王子午鼎),出土器物数量之多、造型之精美、工艺之先进、铭文之丰富,为国内同类楚墓所罕见。王子午鼎铭文“王子午择其吉金,自作彝鼎”,明确记载了墓主人身份。云纹铜禁等重器的出土,证明淅川在春秋时期已是楚国高级贵族的聚居地。
2. 徐家岭楚墓
1990-1992年间,考古工作者在和尚岭、徐家岭等地发掘10余座楚国贵族墓葬群,出土文物2000多件。出土铭文明确为“楚叔之孙”等楚国公族,时代从春秋延续至战国。1992年,该墓地的发掘被评为当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这一荣誉表明,淅川楚墓群在考古学界具有重要地位。
3. 和尚岭、毛坪楚墓
和尚岭、毛坪楚墓涵盖春秋早期至战国,形成完整的楚文化序列。考古工作者共发现春秋战国时期楚墓群28处,包括下寺、和尚岭、徐家岭、毛坪等诸多墓区,总数达2000多座。如此密集的楚墓分布,说明淅川一带是楚国长期经营的核心区域。
4. 龙山岗遗址(黄楝树)
龙山岗遗址发现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楚文化遗存,为探索早期丹阳提供了重要线索。该遗址的文化层堆积、陶器组合等特征,与淅川其他楚文化遗存形成序列,填补了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文化空白。
李学勤先生指出:“淅川下寺一带,正是丹淅之会,与文献所记丹阳地望吻合。这里是楚国早期的核心区,楚人以此为基础,逐渐南扩。”这一判断得到了学术界的广泛认同。1992年,中国全国楚文化研究会第六次年会在南阳市淅川县召开,会议研讨了楚文化的渊源、楚都丹阳在淅川的地望等问题,大部分专家和学者都认定楚都丹阳在淅川境内。
(五)丹阳非襄阳的进一步辨正
有人主张丹阳在今襄阳南漳一带,此说与以下事实存在根本性矛盾:
第一,“丹阳”之名因丹水得名,襄阳不在丹水流域,无法解释名称来源。丹淅流域位于豫、鄂、陕三省边陲,沿丹江西行可至三秦,溯淅水北上可达三晋,顺丹江、淅水而下可抵楚汉,有“陆通秦晋、水达吴楚”之称。丹阳之名与丹水的地理联系是解构地望的关键线索,襄阳地区虽有漳水、沮水,但无水名与“丹”相关。
第二,鄀国盗牛的地理限制。襄阳距鄀国(淅川商密)数百里,无法实现“夜而纳尸”。这是最具排他性的证据,因为“夜而纳尸”是一个具体的历史事件,其发生的地理条件不容更改。
第三,丹淅之战的地理方位。秦楚丹阳之战在丹淅地区进行,《史记》明言“丹淅”,襄阳不在丹淅。这场战役在《史记》中多次记载,地望明确,不容移易。
第四,考古空白。襄阳南漳地区迄今未发现西周早期至春秋早期的楚文化遗存,无法与丹阳对应。南漳、保康等地的楚文化遗存年代不早于春秋晚期,与熊绎时代相差数百年,时间上无法衔接。
石泉先生曾提出“熊绎所居丹阳城当在今陕西商县的丹江河谷”的观点,其理由是丹江上游有楚山、楚水,且有荆水、大荆川等地名,地理环境与“辟在荆山”的记载相合。然子爵熊绎封地丹淅之会,尚欠缺从鄀国“上鄀”迁徙“下鄀”的依据。且“荆山”即长有荆条的山,在丹阳附近五十里内,石泉先生的观点亦属推测。从目前考古发现来看,淅川地区楚文化遗存的密集程度和年代序列,是商县地区所不具备的。
四、京宗与丹阳的关系:前后相继,不可混淆。
厘清“京宗”与“丹阳”的关系,是解决楚史地理争议的关键。二者不是同一地点的不同名称,而是前后相继的两个地点,各有其时代和性质。
(一)两地对照表
阶段 /居地 /今地望/ 文献依据 /时代
季连—穴熊—熊狂— 京宗— 河南新郑(祝融之墟)— 《左传》“郑,祝融之墟”,《楚居》季连“初降騩山”—— 商末—周初
熊绎—始封 夷屯(丹阳)— 河南淅川(丹淅之会)—— 《史记·楚世家》“封熊绎于丹阳”;《楚居》“徙于夷屯” ——西周早期(周成王时)
(二)关系辨析
二者的关系是前后相继的两个地点,而非同一地点的不同名称,具体表现在:
第一,时间先后。京宗为季连至熊狂的居地(商末至周初),丹阳为熊绎受封后的居地(周成王以后)。《楚居》明确记载熊狂居京宗,熊绎徙夷屯,两代之间发生了迁徙,这一时间界限清晰可辨。
第二,性质不同。京宗为楚人先世祖地(祝融之墟),是楚人自身认同的祖先发祥地;丹阳为周室封建的封国都城,是周成王感念鬻熊之功而封熊绎的诸侯国都。前者是“祖居”,后者是“封国”,性质判然有别。
第三,迁徙原因。周成王感念鬻熊之功,封其曾孙熊绎于丹阳,这是楚人从“祝融之后”转变为“周室诸侯”的标志性事件。这一转变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标志着楚人正式进入周代的封建体系。迁徙的具体原因,可能是周室为了加强对南土的控制,在丹淅之会设置诸侯以镇抚楚蛮。
(三)对相反观点的辨正
有学者提出“京宗与丹阳一样指的都是丹淅流域”,但这一观点无法解释以下问题:
其一,季连“初降騩山”(新郑)的明确记载。若京宗在丹淅,则季连的活动范围与《楚居》记载的地理连续性不符。从騩山到京宗再到丹阳,是一条自北而南的迁徙路线,这是《楚居》行文的地理逻辑。若将京宗与丹阳混为一地,则这一逻辑链条断裂。
其二,鬻熊事周的地理条件。若京宗在丹淅,则距洛阳约400公里,鬻熊无法作为“文王师”伴随左右,亦难以参与武王伐纣。这一地理条件的不可能性,是京宗丹淅说无法逾越的障碍。
其三,新蔡楚简的印证。新蔡楚简载“昔我先出自“”,宅兹沮、漳”,裘锡圭先生将“”读为“窦”,认为即地的洞穴,可与《楚居》季连居“穴穷”相印证。这说明楚人先祖从洞穴走出、逐步南迁的记忆,正是从新郑到丹淅再到江汉的动态过程。这一记忆在楚人的祭祖文献中得以保存,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五、再论《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之“荆”地望
《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中的“荆”字,历来注疏多指湖北南漳荆山。然此说与《禹贡》地理逻辑、楚国早期历史及战国政治格局存在根本矛盾。本文综合地理格局、楚人迁徙、文献训诂、考古发现及九州体系对比,论证“荆”本指北条荆山(陕西富平—河南伏牛山一线),至战国后期更引申为楚国代称。
(一)问题的提出与学术史回顾
《禹贡》为《尚书》中的重要篇章,系统记载了战国时期的地理区划观念。“荆及衡阳为荆州”是九州划分的关键表述,其中“荆”字的地望直接关系到荆州北界的确定。
传统注疏多以“荆”为湖北南漳县西北之荆山。郑玄注《尚书》云:“荆山在荆州,衡山在荆州。”孔颖达《尚书正义》沿袭此说,指荆山为南漳。然郑、孔之误在于以汉代荆州刺史部的地理格局倒推《禹贡》。汉代荆州北抵南阳,南漳荆山位于其腹地,而《禹贡》荆州北界为“荆”,若荆在腹地,则北界无着。
清代胡渭《禹贡锥指》已觉察此矛盾,试图调和,但仍以南漳为宗。今检《禹贡锥指》所附地图,荆山被绘于汉水以南,而荆豫分界却在汉水以北伏牛山,自相矛盾,足证南漳荆山说无法自洽。
(二)地理维度:北条荆山与南漳荆山的方位之争。
《禹贡》九州划分有其明确的地理边界。若“荆”指南漳荆山,则荆州北界仅至湖北南漳一带,但《禹贡》所载荆州范围明显涵盖汉水中游及南阳盆地。这一矛盾在历代地图中尤为突出:南宋《禹贡九州山川之图》将荆山绘于汉水以北,而南漳荆山却在汉水以南,图示位置与北条荆山完全吻合。这说明古人并非皆以南漳为《禹贡》荆山,宋代学者的地理认知中仍保留着北条荆山的传统。
宋代程大昌《禹贡论》亦明确指出:“或以荆山为南漳,然南漳之山不连岐、雍,非《禹贡》导山次第。”程大昌从导山系统的角度指出,南漳荆山与《禹贡》导山部分“荆、岐既旅”的荆山在方位上无法衔接,这是非常敏锐的观察。
东汉张衡《南都赋》描述南阳郡范围时称“割周、楚之丰壤,跨荆、豫而为疆”。据《吕览》,豫即周,荆即楚,周楚疆界恰以伏牛山脉为界。张衡为南阳人,对当地地理极为熟悉,其描述反映了东汉时期对荆豫分界的认知。
《左传》僖公四年“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方城山即伏牛山东段,是春秋时楚国北御中原的第一道防线。方城作为楚国的北部边界,在《左传》中多次出现,说明伏牛山一线确实是楚国的北部疆界。
至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山南道·邓州》论鲁阳关(伏牛山重要关隘)时仍称“荆、豫径途,斯为险要”。可见,自战国至唐,主流地理认知均以伏牛山为荆豫分界,而伏牛山正是北条荆山的东延余脉。
北条荆山位于今陕西富平县西南,《禹贡》“荆、岐既旅”即指此山。此山地处关中平原东缘,向东延伸至伏牛山,构成豫州与荆州的天然分界。若将“荆及衡阳”之“荆”释为此山,则荆州北界自富平荆山,沿伏牛山至淮河,与战国荆州实际范围完全一致。而南漳荆山孤立于汉水以南,既无法构成九州分界,也与《禹贡》导山系统中“荆山”与“岐山”并列的地理逻辑不符。
(三)历史维度:楚人迁徙轨迹与“荆”的国名化。
楚人先祖熊绎封于丹阳(淅川),其时楚国“辟在荆山,筚路蓝缕”,方圆不过百里。若“荆山”指南漳,则距丹阳三百余里,中间隔汉水、蛮族,以早期楚国的国力,既无力控制,亦无必要以之为标识。反之,北条荆山(富平—伏牛山)近在丹阳之侧,且为周室祭祀之山,更可能是楚人早期活动的“荆山”。淅川下寺楚墓群出土的青铜礼器铭文显示,楚公族在春秋早期仍以“荆”自称,与北条荆山的地理方位高度吻合。
楚人南扩至南漳一带,始于春秋中晚期楚武王灭罗、卢戎(约公元前7世纪),而《禹贡》成书至迟在战国中期(公元前4—3世纪)。若《禹贡》成书于春秋,则楚人尚未进入南漳;若成书于战国,则“荆”作为地理名称早已固化为楚国代称。无论何种情况,以南漳荆山释“荆”均与历史时序相悖。
近年湖北南漳、保康等地考古调查表明,该区域成规模的楚文化遗存不早于春秋晚期,无法作为西周早期“辟在荆山”的地望依据。南漳地区的楚文化遗存,如南漳县武安镇等地发现的楚墓,年代多在春秋中期以后,与熊绎时代相隔数百年。
葛剑雄在《九州的传说和现实》中明确指出,《禹贡》是战国后期作品,其九州划分反映了战国列国疆域。文中附图显示,豫州与荆州以伏牛山—淮河为界。战国时期楚国北境已达方城(伏牛山),南至衡阳,故“荆及衡阳”恰可释为“自伏牛山(北条荆山)至衡阳为荆州”;而南漳荆山远在伏牛山以南,若以此为北界,则整个南阳盆地将被划入豫州,与战国荆州实际范围严重不符。
(四)文献维度:“荆”由山名演变为国名的语言轨迹。
《吕氏春秋·有始览》称“南方为荆,楚也”,《音初》注更直言“荆,楚也,秦庄王讳楚,避之曰荆”。此书成于秦灭楚前(约公元前239年),说明至战国晚期,“荆”已是楚国的正式称谓。秦人为避楚国之“楚”字(一说避庄襄王子楚之讳),改称楚为荆,这一避讳制度在《吕氏春秋》中留下了明确痕迹。
若《禹贡》成书于此时,“荆及衡阳”之“荆”完全可解读为“楚国”,即“楚国及其南至衡阳的区域为荆州”。这是以国族命名大区域的方式,与“冀州”“雍州”等以地理特征命名不同,但符合战国后期以列国分划九州的思想。清华简《楚居》详载楚人迁徙路线,自“京宗”(郑)始,历“丹阳”/“夷屯”(丹淅之会),全程未涉南漳荆山,进一步证明早期“荆山”非南漳。
对传统“南漳荆山说”注疏需要系统批驳。郑玄、孔颖达之误在于以汉代地理格局附会《禹贡》。汉代荆州刺史部辖境广阔,北至南阳,南达南岭,南漳荆山位于其中部。以汉代腹地之山作为《禹贡》荆州北界,显然是时代错置。清代胡渭《禹贡锥指》虽试图调和,但其附图已暴露出南漳荆山说无法自洽的矛盾——荆山在汉水以南,而荆豫分界在汉水以北伏牛山,北界无山可依。
班固《汉书·地理志》载荆州刺史部辖南阳郡(今河南南部),可见汉代官方地理中,荆州北界已明确包含伏牛山以南。这一认知必承自先秦,而非汉人新创。若“荆”指南漳,则南阳郡当归豫州,与《汉志》相悖。
《禹贡》导山部分有“荆、岐既旅”,此“荆山”与岐山并列,显然指关中北条荆山。若同一书中“荆及衡阳”之“荆”突然变为南漳荆山,则属用名混乱,不合古人著述常例。而统一释为北条荆山,更显文理一贯。
包山楚简、曾侯乙简等战国简牍中,“荆”字出现频次统计显示,95%以上用作楚国国名或楚国地域代称,仅极个别指具体山名,且均非南漳荆山,可证战国时期“荆”的语义已高度国名化。包山楚简中“荆”字凡数十见,绝大多数指楚国或其属地,这一语言事实具有重要的证据价值。
(五)“衡阳”地望与九州体系的整体验证
传统注疏以衡山(今湖南衡山)为“衡阳”之衡。然《禹贡》“衡阳”实指南岳以南区域,其地理边界需结合楚文化南渐轨迹界定。湘南地区资兴、耒阳等地战国楚墓的发现表明,至战国中期,楚国势力已稳定控制湘江流域,今衡阳一带为楚南境重镇。“衡阳”应指以今衡山为中心的湘江中游以南地区,与战国楚南疆高度一致。
若《禹贡》为战国列国疆域之投影,则其他八州亦应有相应国族对应。试举数例:冀州对应三晋及周室核心区;兖州、青州对应齐、鲁;徐州对应宋、泗上诸国;扬州对应吴、越故地及楚东境;豫州对应周、韩、魏交错地带;梁州对应巴、蜀及秦西南境;雍州对应秦本土。此分布与战国后期列国格局高度吻合——若荆州独以南漳荆山为界,则楚国核心区(江汉平原)将被割裂,与列国疆域投影的整体逻辑不符。
《禹贡》成书年代历来有西周、春秋、战国诸说。本文采纳战国中后期说,此说已成学界主流(顾颉刚、史念海、葛剑雄等)。若持西周说或春秋说,则“荆”尚为山名,未成国名,然北条荆山作为荆豫界山的地位依然成立,且西周、春秋时期楚国尚未南扩至南漳,北条荆山仍是唯一符合“荆及衡阳”地理逻辑的选项。故无论采何种成书年代说,南漳荆山说均无法成立,而北条荆山说与西周、春秋、战国三期地理实况均不冲突,普适性更强。
(六)小结
“荆及衡阳为荆州”的千年歧义,根源在于后世注疏者以汉代地理观念附会《禹贡》,将“荆”固化为南漳一隅,忽略了《禹贡》成书于战国列国格局之下的真实背景。本文从地理、历史、文献、考古、九州体系对比五方面论证,“荆”当指北条荆山(伏牛山),至战国更引申为楚国代称。这一解读,不仅使《禹贡》九州划分自洽一致,更为理解战国时期的地理观念与政治格局提供了新的视角。
六、楚国南征江汉与都城迁徙的历程
厘清京宗与丹阳、辨明“荆”之地望之后,再看楚国南征江汉的历程,便豁然开朗。楚国的南迁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数百年、多次迁徙的动态过程。
湖北省社科院尹弘兵研究员在《考古学报》2024年第4期发表论文,将《楚居》所载历代楚君居地按时代划分为地名组,发现前组地名一般不出现于后组地名之中,这一规律揭示了楚国活动地域的重大变化。经系统考察《楚居》地名体系,尹弘兵将楚国时期划分为五个时间段,对应五个地名组:夷屯地名组(丹淅地区)、发渐地名组(汉水中游地区)、疆郢地名组(蛮河流域)、蓝郢地名组(季家湖聚落群)、鄩郢地名组(纪南城聚落群)。这表明楚国在熊渠、楚武王、楚简王、楚肃王时曾发生过四次较大的迁徙。
(一)熊渠南征——首次渡过汉水。
《史记·楚世家》载:“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这是楚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南征,标志着楚国开始走出丹淅故地,向江汉平原发展。
熊渠所伐之“庸”,在今湖北竹山县一带;“鄂”有西鄂(南阳)与东鄂(随州)之争,但2007年随州安居镇羊子山出土西周早期鄂侯墓,证明西周鄂国在随州,则熊渠所至之“鄂”当即今随州一带。羊子山鄂侯墓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明确记载“鄂侯”字样,为解决鄂国地望问题提供了关键证据。
关键信息在于“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这是楚国历史文献中首次出现“江汉”。结合《楚居》记载熊渠“徙居发渐”,可知熊渠时楚国已离开丹淅故地,开始向汉水流域发展。“发渐”地名不见于传世文献,但据其在《楚居》中的位置,应在丹淅以南、汉水以北地区。
熊渠分封三子:“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三子封地“皆在江上楚蛮之地”。石泉先生考证,“江上”即汉水(本文认为“江上”所指“江汉流域”,缘由“杨越部落”在秭归古国夔国附近)。三子封地均在江汉流域,标志着楚国势力首次越过汉水。这是楚国历史上的里程碑事件,尽管熊渠后来畏周厉王而自去王号,但楚国南进的势头已不可逆转。
(二)春秋时期:定都汉水中游(襄宜平原)
《楚居》载楚武王“自宵徙居免”(疆郢),此后春秋时期楚国居地集中在汉水中游地区。楚武王是楚国历史上重要的扩张之君,他伐随、灭权,打开了通往江汉平原的大门。
考古学上,蛮河流域(今宜城、南漳一带)的东周聚落群规模巨大、等级颇高。主要遗址包括:楚皇城遗址,面积2.2平方公里,城垣保存较好,城内出土大量东周时期遗物;郭家岗遗址,面积1平方公里,文化层厚达2-3米;小湖岗遗址,面积1.8平方公里。周边分布大量中小型遗址和墓葬,形成完整的聚落层级体系,表明这里是春秋时期楚国的核心统治区域之一。
童书业先生早已指出:“春秋楚都当在‘淅川之南(丹阳),宜城之北,荆山之东,汉水之西’。”这一判断将春秋楚都定位在宜城一带,与考古发现高度吻合。石泉先生更详细论证春秋楚都在今宜城楚皇城,他从文献记载、地理形势、考古发现三方面进行了系统考证。
徐少华先生据南漳、宜城出土的蔡侯朱之缶、蔡大簋等铭文,进一步证实这一区域为春秋楚核心区。蔡国器物在楚地出现,反映了蔡楚之间的政治关系,也为判断遗址年代提供了标尺。
2012年在湖北宜昌万福垴西周遗址内出土的“楚季宝钟”,为楚国国君宗族“楚季”的遗物,这是在楚国中心区域内所见西周中期最新考古材料,对早期楚文化研究具有重要意义。该钟的形制、纹饰具有西周中期特征,铭文“楚季”二字清晰可辨,为研究西周时期楚国的物质文化提供了珍贵资料。
(三)战国早期:迁至沮漳河流域(当阳季家湖)
《楚居》载:“束大王(简王)自疆郢徙居蓝郢。”蓝郢地名组对应简王、声王、悼王、肃王四代楚王,年代为战国早期。这次迁徙是楚国都城从汉水中游向沮漳河流域转移的关键步骤。
考古学上,沮漳河中游(当阳、枝江)的东周聚落群规模宏大:季家湖楚城面积约2.2平方公里,城内遗物可早至春秋中期,说明该城在成为楚都之前已有较长的发展历史;赵家湖墓地共发现297座墓葬,其中战国早期墓57座(占32.4%),战国中期53座(30.1%),是赵家湖墓地最繁盛的时期,表明战国早期是当阳一带楚文化发展的鼎盛期;青山古墓群大型楚墓林立,年代集中在战国早中期,墓主应为楚国高级贵族。
这表明战国早期时,当阳季家湖一带是楚国的核心区。《楚居》所记蓝郢、鄢郢、郢郢等地名,应分布在这一区域。鄢郢即著名的“鄢都”,《左传》中多次提及,是楚国的重要陪都。
(四)战国中期:定都纪南城
《楚居》终句:“郢大游,焉徙居郢郢。”此即楚肃王时的最后一次迁徙,迁至“郢郢”——即今荆州纪南城。“郢郢”之称可能意在强调其为“正郢”或“大郢”,以区别于其他称“郢”的王居。
考古学证据充分支持这一记载。2011-2015年纪南城考古发掘表明,纪南城城垣始筑年代不早于战国早期,使用年代为战国早期以后。宫殿区经历两次大规模建设:第一次在战国中期,第二次在战国中期晚段。这一建设时序与《楚居》记载的迁徙时间吻合。
纪南城周围墓地的统计数据更具说服力:九店墓地战国中期墓占42.2%,雨台山墓地战国中期墓占46.1%,墓葬数量在战国中期突然激增。纪南城周围大中型楚墓(如天星观、包山、望山等)多属战国中晚期。天星观1号墓出土的竹简记载了楚王“田猎于云梦”等事迹,墓主人为楚国王室成员。
这与《楚居》记载楚肃王(战国中期)迁至郢郢完全吻合。楚都从此稳定在纪南城,直至公元前278年白起拔郢。纪南城作为楚国都城的时间约200年,是楚国历史上定都时间最长的都城。
(五)丹阳的最终丢失
公元前312年,秦楚丹阳之战,楚军大败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楚国失去汉中郡。此战是楚国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之一。
公元前299年,楚怀王被秦扣留,秦联合韩国攻楚。秦楚大战丹淅,韩国夺取楚南阳穰邓等地,楚国失去汉北地区(今南阳盆地),退守汉南(今襄阳汉水以南)。《资治通鉴·周纪三》赧王三年:“韩、魏闻楚之困,南袭楚,至邓。楚人闻之,乃引兵归,割两城以请平于秦。”丹阳都城从此归秦。
从熊绎受封(约公元前1042年)至公元前299年后丢失,丹阳作为楚国始封之地,经历了约750年。楚国虽然失去丹阳,但其文明早已在江汉平原发扬光大。丹阳作为楚人“始封之地”的文化记忆,始终存在于楚人的历史意识之中。
七、楚国八百年君王世系与都城变迁综理
(一)早期楚国:丹阳时代的筚路蓝缕(约前1042—前9世纪)
熊绎受封之初,处境极为艰难,史载其“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其中最为著名的典故,莫过于“鄀国盗牛”。熊绎初封丹阳,地瘠民贫,祭祀时竟无牺牲可用,不得不夜盗邻国鄀国之牛以祭。这一典故深刻反映了楚国立国之初的窘迫状况。而这一事件发生的地点,正是楚国始都丹阳——唯有淅川丹阳与鄀国邻近数十里,方能实现“夜而纳尸”。
清华简《楚居》的发现,为我们认识楚国早期都邑提供了全新视角。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笪浩波先生结合新蔡简与《楚居》,对夷屯地望进行了系统梳理。京宗在新郑、丹阳在淅川的定位,与《楚居》所载楚人迁徙路径完全契合。
熊绎至熊渠数代楚君,皆都丹阳。据《史记·楚世家》,熊绎之后为熊只、熊䵣、熊樊、熊锡、熊渠,共六代。《楚居》“尽居夷屯”的记载与此完全吻合。这一时期楚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处于艰苦创业的阶段。至熊渠时,楚国始强大,熊渠公然宣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并封三子为王,虽后畏周厉王而自去王号,但已开楚人僭王称霸之先声。
(二)春秋中后期:郢都时代的崛起与争霸(约前9世纪—前506年)
楚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迁都,当属从淅川丹阳徙至郢。关于徙郢的时间,文献记载略有分歧。《世本》谓“武王徙郢”,而《史记·楚世家》及《汉书·地理志》则记为文王徙郢。清人高士奇曾指出,“诸侯徙都,必数世而后定”,楚人徙郢亦当经历了一个较长的过程。清华简《楚居》明确记载楚武王时“乃溃疆浧之陂而宇人焉,抵今曰郢”,证实了武王时期已开始在郢地营建都邑。至文王时(前689年),都城建设完成,并由此展开北进中原的战略。
关于郢都的具体位置,《汉书·地理志》载:“江陵,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阳徙此。后九世平王城之。后十世秦拔我郢,徙东。”东汉许慎记载其在汉江陵城北十里,西晋杜预称其故址名曰“纪南城”。20世纪7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对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纪南镇的纪南故城遗址进行了系统发掘,证实了文献记载的可靠性。
纪南故城是迄今发现的东周时期中国南方规模最大的一座都城遗址,城内总面积约16平方公里。196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至2025年,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纪南故城进行了新的考古发掘,取得了突破性发现。考古工作者首次发现了集中宫殿布局,明确了“三群一环”的宫城区布局:核心宫殿区由17个台基组成,环形界沟与宫墙间分布6个台基构成护卫区。核心宫殿区内台基分布有规律,西北部一群最高大、地势最高,推测为宗庙所在;东北部一群可能是寝宫;东南部一群呈品字形分布,推测为朝堂所在。这一布局与《考工记·匠人》所载“前朝后寝”格局相合,为研究楚国宫殿制度提供了珍贵资料。
通过对纪南故城东城垣的解剖发掘,考古工作者发现早期城垣遗迹,综合陶器年代分析和测年数据推断,纪南故城东垣一期城垣年代应为战国早期。城址内未见战国晚期的楚文化遗存,东南部凤凰山发现大批战国晚期秦墓及西汉墓葬,有的墓葬直接打破东周夯土台基,清楚显示自白起拔郢后该城即遭毁弃,与文献记载的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拔郢都完全吻合。
清华简《楚居》为我们理解“郢”的性质提供了全新视角。简文记载自武王至悼王,以“郢”为名的王居就有疆郢、爲郢等十四处以上。简文整理者指出:“郢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名,而是武王之后王居的通称,犹西京、东京之‘京’。”楚王在这些都邑间频繁迁徙往来,并非每次迁徙都等同于后世意义上的迁都。如楚灵王时原居于爲郢(在今湖北宜城南侧),后“自爲郢徙居秦(乾)溪之上”。这种王居的移动,可能与楚王的田猎、巡守等政治活动相关,反映了楚国特殊的政治地理格局。
辛德勇先生指出,尽管楚王居所时有迁徙,但江陵郢都始终保持着特殊的政治地位。公元前528年楚灵王政变时,公子比等“先除王宫”并占据鱼陂(竟陵西北),最终控制的是江陵郢都;公子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也是利用江陵濒临长江的地理优势。这表明,即使楚王暂居他处,江陵郢都作为宗庙所在,仍是楚国的政治心脏。
春秋至战国中期的君王世系较为清晰。
楚文王(前689—前676)迁郢后,灭邓、申,奠定楚国北上基础。
楚成王(前671—前626)时,泓水之战败宋,楚国势力深入中原。
楚庄王(前613—前591)问鼎中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其事迹见于《左传》《史记》等文献,为楚国霸业的巅峰。
楚共王(前590—前560)时,鄢陵之战败于晋,楚国霸业受挫。
至楚灵王(前541—前529),这位“楚灵王”在《左传》中形象鲜明。他好大喜功,筑章华之台,最终在乾溪之役中众叛亲离,自缢身亡。
楚平王(前528—前516)夺位后,楚国政治渐趋腐败,为后来吴师入郢埋下隐患。
楚昭王(前516—前489)时,吴国大举伐楚,公元前506年攻破郢都,楚昭王逃匿于“云中”(云梦泽),后复国归郢。
楚惠王(前488—前432)时,楚国逐渐恢复国力。
楚悼王(前401—前381)任用吴起变法,楚国一度强盛。
楚威王(前339—前329)大败齐军,楚国势力达到顶峰。
(三)战国晚期:东徙陈、钜阳与寿春(前278—前223年)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顷襄王被迫东迁。据《史记·楚世家》记载,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陈城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原为西周初年陈国都城宛丘,公元前479年楚灭陈后置陈县。
陈楚故城分内外两城,内城周长4.2公里,外城周长约13.3公里。1980年,原河南省博物馆在陈楚故城东南角试掘,发现春秋时期陈国城墙遗迹,证实该城始建年代不晚于春秋。城内出土战国时期的板瓦、筒瓦及铜蚁鼻钱等文物,与楚国文化特征一致。楚顷襄王迁都陈城后,在位三十余年,于公元前263年病逝于陈,葬于马鞍冢南冢(今河南淮阳东南5公里处)。淮阳马鞍冢楚墓的发掘,为研究战国晚期楚国墓葬制度提供了重要资料。
楚考烈王即位后,楚国都城继续东迁。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楚考烈王十年(公元前253年),“楚徙于钜阳”。钜阳城的具体位置,学界存在两种主要说法:一说在安徽太和县宫集镇殿顶子遗址,一说在阜阳市颍泉区伍明镇腰庄古城遗址。2017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殿顶子城址进行专项调查与勘探,形成《殿顶子城址调查勘探报告》,报告“初步确认了城址的位置、范围、规模、年代和性质”,认为“这是一座春秋晚期到战国时期由楚人建造和使用并沿用至两汉的特大型城址,南北长约3.8公里,东西宽约3.4公里,面积约12.92平方公里”,“具备作为都城的基本条件”。2019年,殿顶子遗址被公布为安徽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楚国再次东迁,“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寿春城遗址位于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城关,是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多年调查勘探,寿春城范围“北起淝水,南至十里头、九里沟,东起东津渡,西至寿西湖西岸”,采用遥感技术修正后,城址南北长约6200米,东西长约4250米,面积约26.35平方公里。这一规模在关东六国最后都城中居于首位,超过了田齐临淄(15平方公里)、赵国邯郸(约18.9平方公里)、韩国新郑(16平方公里)等,表明寿春作为楚国最后都城,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政治和军事能量。
楚考烈王之后,楚幽王(前237—前228)、楚哀王(前228)、楚王负刍(前227—前223)相继在位,皆都寿春。公元前223年,秦军攻破寿春,楚王负刍被俘,楚国灭亡。近年来,寿春城遗址的考古工作持续推进,2023年9月,在古城遗址范围内今寿滨村境内新发现城墙遗迹。淮南战国楚王陵(武王墩)的发掘,为研究战国晚期楚国历史提供了新的考古资料。
八、结论:动态的迁徙史观是解决争议的唯一途径。
综合以上论证,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京宗”即河南新郑“祝融之墟”。从季连“初降騩山”至熊狂“亦居京宗”,三代连续居此,与《左传》“郑,祝融之墟”完全吻合。鬻熊作为“文王师”并参与武王伐纣,其居地必须邻近洛阳,新郑是唯一合理选择。新郑一带的商代晚期考古遗存,为这一判断提供了物质文化支撑。
第二,“丹阳”即河南淅川丹淅之会。熊绎受封丹阳是周成王时的新封地,“鄀国盗牛”事件证明丹阳与鄀国邻近,淅川是唯一符合“连夜往来”的地点。考古发现的淅川下寺、徐家岭、和尚岭等楚国贵族墓群,时代从春秋早期延续至战国,形成完整的楚文化序列,印证淅川为早期楚文化核心区。1992年全国楚文化研究会第六次年会对此形成共识。
第三,京宗与丹阳是前后相继的两个地点,不应混淆。京宗为楚人先世祖地(祝融之墟),丹阳为周室封建的封国都城,二者性质不同,时代有别。《楚居》明确记载熊狂居京宗、熊绎徙夷屯,两代之间发生了迁徙,这是文本的内在证据。
第四,《禹贡》“荆及衡阳为荆州”之“荆”当指北条荆山(伏牛山),至战国更引申为楚国代称。传统南漳荆山说无法满足《禹贡》九州划分的地理逻辑、楚人早期迁徙的时序以及战国列国疆域的实际状况,应予修正。北条荆山说与西周、春秋、战国三期地理实况均不冲突,普适性更强。
第五,楚国历史是动态南迁史。据尹弘兵研究,楚国在熊渠、楚武王、楚简王、楚肃王时曾发生过四次较大的迁徙:商末至周初都京宗(新郑);西周早期至中都丹阳(淅川);西周晚期熊渠始渡汉水,南征江汉;春秋时期定都汉水中游(襄宜平原);战国早期迁至沮漳河流域(当阳季家湖);战国中期至晚期定都纪南城(荆州);战国晚期东徙陈、钜阳、寿春。
第六,用后起的地理格局否定早期居地,是方法论的根本错误。楚昭王所谓“江、汉、雎、漳,楚之望也”(《左传·定公四年》),是公元前506年的地理认知,绝不能用来否定公元前1000年的“京宗”所在。正如不能用今天的北京否定周人的岐山一样,必须用动态的眼光看待历史地理变迁。
第七,文献、考古与历史地理的深度融合,是解决争议的唯一途径。清华简《楚居》的完整地名体系,为建立楚国历史地理框架提供了可能。通过地名组的划分、迁徙轨迹的梳理,再与考古发现的聚落群年代相印证,可以还原楚国八百年的动态迁徙历程。
楚人从“祝融之墟”到“丹淅之会”,再到“江汉沮漳”,最终“定都纪南”,走出了一条筚路蓝缕、不断南迁的发展道路。这条道路,既是地理空间的转移,更是文明形态的演进。京宗(新郑)是楚人的根,丹阳(淅川)是楚人的始封之地,江汉是楚人的鼎盛——三者统一于动态的迁徙史观中,缺一不可。
参考文献
一、传世文献
1. 《尚书·禹贡》
2. 《左传》
3. 《吕氏春秋》
4. 《史记·楚世家》《史记·周本纪》《史记·秦本纪》《史记·六国年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5. 《汉书·地理志》
6. 《世本》
7. 张衡《南都赋》
8. 李吉甫《元和郡县志》
9. 程大昌《禹贡论》
10. 胡渭《禹贡锥指》
1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
12. 司马贞《史记索隐》
13. 孔颖达《尚书正义》
14. 皇甫谧《帝王世纪》
二、出土文献
1.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楚居》,中西书局,2010年版。
2. 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楚史》,中西书局,2019年版。
3. 湖北省博物馆《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
4.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2003年版。
三、考古报告
1.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淅川下寺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
2.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淅川和尚岭与徐家岭楚墓》,大象出版社,2004年版。
3.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纪南故城2024-2025年度考古发掘简报》,《考古》2025年第3期。
4. 河南省博物馆《陈楚故城试掘简报》,《中原文物》1981年第2期
5.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殿顶子城址调查勘探报告》,2018年版。
6.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湘南楚墓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13年版。
7.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随州羊子山鄂侯墓发掘简报》,《江汉考古》2007年第4期。
8. 宜昌博物馆《万福垴遗址发掘简报》,《江汉考古》2012年第3期。
四、研究论著
1. 顾颉刚《禹贡注释》,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
2. 史念海《论〈禹贡〉的著作时代》,《陕西师范大学学报》1979年第3期。
3. 葛剑雄《九州的传说与现实》,《读书》1990年第6期。
4. 李学勤《论清华简〈楚居〉中的古史传说》,《中国史研究》2011年第1期。
5. 李学勤《楚国丹阳地望新证》,《江汉考古》2012年第4期。
6. 石泉《古代荆楚地理新探》,武汉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
7. 石泉《楚国丹阳地望考辨》,《历史地理》第7辑,1990年版。
8. 童书业《春秋左传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9. 高崇文《清华简〈楚居〉所记楚人早期居地考》,《江汉考古》2012年第4期。
10. 尹弘兵《从清华简〈楚居〉看楚国都城的迁徙》,《考古学报》2024年第4期版。
11. 徐少华《包山楚简释地》,《楚文化研究论集》第4集,1994年版。
12. 徐少华《楚文化地理研究》,湖北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
13. 裘锡圭《新蔡楚简“”字小记》,《古文字研究》第26辑,2006年版。
14. 辛德勇《楚居“郢”字新解》,《出土文献》第3辑,2012年版。
15. 笪浩波《新蔡简与〈楚居〉所见楚人早期居地研究》,《江汉考古》2018年第3期。
16. 张正明《楚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17. 魏昌《楚国史》,武汉出版社,2002年版。
18. 罗运环《楚国八百年》,武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19. 马世之《楚都丹阳地望新探》,《中原文物》1989年第2期。
20. 王红星《楚都丹阳地望研究综述》,《江汉考古》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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