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的妻子林若晴出车祸昏迷6年。
陈志远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医疗费和陪护责任,白天上班,晚上睡医院走廊。
老丈人一家6年没来过医院,连一个电话都很少打。
3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小舅子林浩突然打来电话,说老丈人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急需100万。
陈志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回了一句话。
01
陈志远接到主治医师赵医生的电话时,正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赵医生在电话里说,下周一开始的新一轮神经刺激治疗,是林若晴最后的机会了。
“成功率大概有百分之四十左右。”赵医生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但首期费用需要准备六十万,后续的巩固治疗和康复训练,加起来至少要准备一百二十万。”
陈志远听着这些数字,感觉它们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林若晴就在那扇门后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六年了,两千一百九十多个日夜,她就那样躺着,从未睁开过眼睛。
“陈先生?”赵医生在电话那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在听。”陈志远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治疗请您一定按时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岳母赵桂兰”。
陈志远看着那三个字,指腹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足足十几秒,才按了下去。
“志远啊。”赵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晴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老样子。”陈志远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唉。”赵桂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酝酿什么,“志远,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都六年了,若晴要是能醒,早就醒了。你现在这样耗着,把自己拖垮了不说,钱也花了,到头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志远握着手机的五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妈,赵医生说这次新治疗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赵桂兰的音调微微提高了一些,“那不还是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没用吗?志远,妈知道你重感情,可人得活在现实里。若晴现在那个样子,就算……就算真的醒了,还能跟正常人一样吗?”
陈志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头,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妈这边的情况你也清楚。”赵桂兰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诉苦的味道,“你爸那个小厂子,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外面还欠着不少债。林浩那孩子又不争气,整天在外面瞎混,没个正经工作。妈手里那点养老钱,也就够我们老两口吃饭的。”
“再说了,六十万啊,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陈志远终于开口了,打断了她的话。
“妈,这次治疗的费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吧。”赵桂兰的语气明显松懈了下来,“妈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别觉得妈心狠。”
电话挂断了。
陈志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
他想起六年前,他和林若晴刚结婚那会儿,赵桂兰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志远啊,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了”。
现在想来,那些话大概只值婚礼上那杯茶的价钱。
茶喝完了,话也就凉了。
陈志远站起身,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走到垃圾桶前倒掉,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林若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发出嘀嘀声。
她的脸比六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但五官依旧清秀,像一个睡着了就不愿醒来的美人。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企图用自己的一点体温去温暖她。
护士周晓推着护理车走进来,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熟悉的笑。
“陈哥,又来陪若晴姐了?”
“嗯。”陈志远点点头,没有松开林若晴的手。
周晓一边麻利地更换输液袋,一边压低声音说:“陈哥,赵医生说的那个新治疗,费用凑得怎么样了?”
“还差不少。”
“差多少?”
“首期六十万,我手头能拿出来的,大概也就二十万出头。”
周晓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还差四十万呢。亲戚朋友那边,还能再想想办法吗?”
陈志远缓缓摇了摇头。
能借的,这六年早就借遍了。
他自己的父母,把老家县城的房子卖了,凑了二十五万给他。亲戚朋友、同事同学,能开口的都开了口,东拼西凑了十几万。他自己这六年,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剩下的工资一分一分地攒,加上偶尔接一些兼职的翻译活,也才攒了不到十万。
信用卡早就刷爆了,欠着七八万的债。
林林总总加起来,离六十万的首期费用还差着一大截,更别说赵医生说的那一百二十万的总费用了。
“陈哥。”周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若晴姐的娘家人那边……好像一直没怎么来过?”
何止是没怎么来过。
是自从林若晴出事后的第二周起,就再也没有在医院露过面。
陈志远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六年前,林若晴出车祸被送进医院的那天,岳父林国栋和岳母赵桂兰倒是来过一次。
林国栋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往里瞥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
“医生怎么说?还有没有救?”
陈志远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嗓子哭哑了,只能勉强发出声音:“医生说……脑损伤很严重,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恢复?”林国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看悬。伤得这么重,脑子都撞坏了,还怎么恢复?别到最后钱花光了,人也没了。”
赵桂兰倒是挤出了几滴眼泪,拉着陈志远的手哭了一阵,说什么“我那苦命的女儿啊”“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的罪”。
干嚎了几声之后,她抹了抹眼睛,看着陈志远说:“志远啊,你也别太伤心了。这就是命,若晴要是命大,肯定能挺过来。要是她命里该有此一劫……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医院一步。
电话倒是打过几次,一开始是两三个月一次,问一句“若晴怎么样了”。陈志远每次都如实回答:“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几次之后,电话就变成半年一次,再后来,一年一次。
电话里的内容,也从询问病情,变成了旁敲侧击地打听花了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陈志远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有一次,大概是第三年的时候,陈志远实在撑不住了,在电话里情绪失控,说:“妈,我真的快要不行了,钱快花光了,人也快累垮了,您和爸能不能过来帮帮我?哪怕只是过来替我一天,让我喘口气也好。”
赵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志远,不是妈心狠,妈是真的有心无力。你爸那厂子你也知道,半死不活的,就靠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林浩又那么不懂事,三天两头在外面闯祸要钱。妈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不……你回你爸妈那边再问问看?”
陈志远当时握着手机,整个人如坠冰窟。
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向林家开过一次口。
“陈哥?”周晓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叫了一句。
陈志远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指望不上。”
周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护理车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和林若晴,还有那台永不停歇的监护仪。
嘀,嘀,嘀。
像生命无声流逝的倒计时。
陈志远松开林若晴的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温水盆,开始给她擦身子。
这套流程他重复了六年,早已熟练得像一个专业护工。
额头,眉峰,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苍白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
擦完脸,他又开始给她按摩四肢,从肩膀到每一根手指,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肌肉都用力按压至少二十分钟。
赵医生说过,坚持按摩可以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万一她醒过来,良好的身体机能能让她更快地投入康复训练。
02
万一……
多么轻飘飘的一个词,却像一座大山,压了他整整六年。
当他的手指按到她的左手掌心时,他感觉到她的中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瞬间停下手上的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他看了整整两分钟。
那只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陈志远缓缓低下头,眼眶酸涩得厉害。
一滴眼泪砸落在林若晴冰冷的手背上,他立刻用手背飞快地抹去。
不能哭。
眼泪换不来钱,换不来奇迹,更换不醒一个沉睡了六年的人。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全部流程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A市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远处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很美,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病房,这张冰冷的病床,这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人,以及那张一百二十万的巨额账单。
陈志远疲惫地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记账本和一部旧款的计算器。
记账本是那种最普通的软皮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翻开本子,里面是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X月X日,住院床位费:4800元。
X月X日,药品费:2100元。
X月X日,护工费:300元。
X月X日,交通费:18元。
每一笔开销,无论大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六年了,从未间断过一天。
他开始加总今天的支出。
住院费加特级护理费4800元,药费1200元,护工费300元,交通费16元,合计6316元。
他在这个数字下面用力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翻到前一页,查看本月的总支出。
这个月才刚刚过去十八天,总支出已经达到了九万四千元。
平均每天的开销超过五千二百元。
而他作为出版社的资深编辑,一个月的工资税后到手也不过一万出头,连两天的医药费都无法覆盖。
陈志远啪的一声合上了记账本。
他不用再去计算银行卡的余额。
那张他和林若晴唯一的联名卡里还剩下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
这是他们这个小家庭全部的流动资金。
如果算上负债的话,还有七八万的信用卡欠款,跟父母借的二十五万,跟亲戚朋友借的十几万。
如果把他自己也当成一种可以估值的资产,那么他现在早已资不抵债,濒临破产。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是他母亲陈秀英发来的消息。
“志远,晚饭吃了吗?妈今天包了饺子,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别总吃医院食堂的,没营养。”
消息末尾还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陈志远看着那几行字,鼻腔猛地一酸。
他打字回复:“吃过了,妈你别太辛苦,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陈秀英几乎是秒回:“不辛苦不辛苦。对了,那个治疗的费用还差多少?”
陈志远的手指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差多少?
差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但他不能对母亲这么说。
他回复道:“快凑得差不多了,妈你别为我操心。”
陈秀英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估计是怕被他爸听到,躲在阳台上发的。
“志远,妈这里还能再给你挤出五万块钱。你张阿姨上个月把借我们家的钱还了,妈没跟你爸说,偷偷存起来了。你先拿去用,别跟妈客气。”
陈志远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按住语音键,想说“不用了妈,你自己留着养老吧”,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过去。
“谢谢。”
放下手机,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不能再哭了。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哭泣上。
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那笔天文数字般的钱。
陈志远的目光无意识地在病房里逡巡。
雪白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银色仪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若晴那张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睡得很安详,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就像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调皮的笑容。
“若晴。”陈志远轻声说,“我可能要把我们在A市的那套房子卖掉了。”
那个家。
是他和林若晴结婚时,倾尽双方父母的积蓄,又背上了三十年贷款才买下的。
坐落在A市的老城区,八十五平米,两室一厅,地段很好,离地铁口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结婚三年,还了三年贷款。
原本的计划是,再过几年等手头宽裕一些,就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最好能有一个朝南的大阳台,可以让她种满喜欢的花花草草。
林若晴最喜欢月季花,总说那东西好看又好养,皮实,不用怎么费心。
现在那些话,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志远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着“房产中介小王”的名字。
是两年前他动过念头想把房子挂出去出租时加的联系方式,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租成,但这个联系人却一直没有删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真的要卖吗?
卖了,他和林若晴在这个偌大的A市,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等治疗结束,她出院了,要住到哪里去?
去租房子吗?
以她现在这个样子,哪个房东会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
可如果不卖呢?
如果不卖,那四十万的缺口要从哪里来?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最后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吗?
陈志远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画面像电影快放一样一帧帧闪过。
林若晴答应他求婚的那个晚上,在A市江边的游轮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陈志远,我嫁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家里的饭你做,碗你洗,地你拖,我负责吃和睡。”
婚礼上,她给他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戴进去,司仪在旁边打趣说看来新娘子是太激动了,台下的亲朋好友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蜜月旅行他们去了海边。
她非要他背着她踩水,两个人在浅水里笑得像两个傻子。
晚上躺在客栈的露台上看星星,她说:“陈志远,我们以后要一直这么好,好不好?等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搬到这里来,每天坐在摇椅上晒晒太阳,聊聊年轻时候的这些傻事。”
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而现在,梦终究是要醒了。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和一张一百二十万的医疗费账单。
陈志远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点开那个名叫小王的房产中介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王经理你好,我是陈志远。我想咨询一下现在A市二手房的市场行情,我手头有一套房子想要出售,越快越好。”
消息发送出去,如同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陈志远也不着急,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到床边,伸手握住了林若晴那只冰冷瘦削的手。
“若晴,我要把我们的家卖掉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你千万不要怪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条路。”
“如果你卖了房子你还是没能醒过来……”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我就认命了。我陪着你,你躺多久我就陪多久,直到我也躺下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中介小王回复了。
“陈哥,晚上好!最近市场还可以,您那套房子在老城区核心地段,又是学区房,应该会很好卖。您期望的出售价格大概是多少?我先帮您在线上做一个初步估价。”
陈志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自己的回复。
“出手速度越快越好,价格你看着定就行,我急等钱救命。”
第二天清晨,陈志远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在医院给病人临时休息用的陪护床上蜷缩了一夜,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
打开门,是他母亲陈秀英。
她手里拎着好几个保温袋,眼圈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妈,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心里装着事,睡不着。”陈秀英走进病房,把保温袋一个个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饺子蒸好了,还有小米粥,你快趁热吃点。”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林若晴身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向陈志远,欲言又止。
“志远,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真的决定要卖房子了?”
“嗯。”陈志远坐下来打开保温桶,一股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治疗的费用凑不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陈秀英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可那套房子是你和若晴的婚房啊,卖掉了以后你们住哪儿?”
“租房子。”陈志远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先租个小点的,等她醒了以后再说。”
“万一……”陈秀英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陈志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万一她永远都醒不来呢?
房子没了,钱花光了,人还是老样子。
到那个时候,他陈志远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一无所有。
“妈。”陈志远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没有万一。这一次的治疗我们必须做,钱的问题我会解决。”
陈秀英看着儿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一个人拿什么去解决?那是一百多万啊,不是一笔小数目……”
“卖了房子就能解决大部分。”陈志远说,“剩下的我会再想办法。”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陈秀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志远,你可千万不能去走那条歪路,去借那些害人的高利贷啊!”
“我不会的。”陈志远平静地回答,“我会好好工作,省吃俭用,慢慢还。”
“可你那点工资能还得起吗……”
“只要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就够了。”
陈秀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了,表面上看起来温顺安静,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倔强。
一旦是他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六年前林若晴出事,身边所有的人,包括林家那一家子,都在劝他放弃。
只有陈志远一个人咬着牙硬生生地撑了这两千一百多个日夜。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未在人前喊过一句累,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就像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琴弦,所有人都担心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突然崩断。
“妈。”陈志远伸出手握住了母亲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粗糙的手,“你别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
陈秀英反手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志远,是妈对不起你。当初要是妈坚决一点,拦着你不让你娶若晴……”
“妈!”陈志远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您别说这些了。我娶若晴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对我有多好我心里都记着。”
03
陈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可她家里那帮人……”
“她家里是她家里,她是她。”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说,“我绝对不会因为那些无情无义的人就放弃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秀英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
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五沓用橡皮筋捆得结结实实的百元大钞。
“这是五万,你先拿着。”
“妈!”
“你听我说完。”陈秀英用力按住儿子想要推拒的手,“这钱是你张阿姨还的,是干净钱。妈没告诉你爸,偷偷存下来的。你拿去应急,别在这种时候跟妈推来推去。治疗的费用是大头,但你自己也要吃饭也要生活,千万不能把自己给拖垮了。”
陈志远看着那五沓厚厚的钞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陈秀英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了他的包里,“我和你爸都有退休金,饿不死的。你现在才是最艰难的时候,妈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这点小钱你可千万别嫌少。”
陈志远低下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
他一哭,妈妈会比她更难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谢谢妈。”
“傻孩子。”陈秀英心疼地摸了摸儿子消瘦的脸颊,“跟自己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母女俩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就在陈秀英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志远的手机响了。
是房产中介小王打来的。
“陈哥,早上好!我昨晚连夜帮您查了您那个小区的近期成交数据。最近半年同户型的房子一共成交了六套,成交均价大概在六万二左右。您那套八十五平米,正常挂牌的话总价大概在五百二十万左右。不过您这边要求尽快出手,买家那边肯定会抓住这一点来压价。我个人估计最终的成交价应该在四百八十万到五百万之间。”
陈志远听着,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就算按最低的四百八十万算,扣除掉还未还清的六十万银行贷款,到手还能剩下四百二十万。
治疗首期六十万,后续一年的康复费用六十万,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四百二十万应该能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陈哥?”小王在电话那头见他半天没说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在听。”陈志远说,“王经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尽快把房子卖出去,越快越好。价格方面可以做一些让步,我急等钱用,可以优先考虑全款的买家。”
小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哥,您这么着急……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吗?”
陈志远停顿了两秒。
“嗯,家里有人等着钱救命。”
“我明白了。”小王没有再追问下去,“那我今天就立刻把您的房源挂到我们公司的精品推荐上。价格我先标五百万,给买家留出一些砍价的空间。看房的时间您来定,最好能安排在周末,我们可以集中邀约几批客户,这样效率高一些。”
“好。”陈志远说,“就这个周末吧,周六周日我全天都有空。”
“行,那我这边立刻去安排。”
挂断电话,陈志远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四百二十万。
卖掉他和林若晴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去换她一个只有百分之四十成功率的机会。
这笔交易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卖,他连这百分之四十的机会都没有。
人一旦被逼到了绝境,连片刻的犹豫都显得那么奢侈。
当天中午,陈志远接到了岳母赵桂兰的电话。
“志远啊,我听人说你把房子挂到中介去卖了?”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陈志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
“嗯,挂了。”
“挂了多少钱?”
“五百万。”
“哎哟,挂这么高?”赵桂兰的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惊讶,“妈认识一个中介,是我一个老姐妹的亲戚。他说能帮你把这房子卖到五百二十万以上,而且中介费只收一个点。你现在找的那个要收你几个点?”
“两个点。”陈志远淡淡地说。
“你看你看,这不就白白亏了好几万块钱吗?”赵桂兰的语气立刻急切了起来,“你赶紧的,把那个委托给退了,去找我跟你说的那个。”
“妈。”陈志远直接打断了她,“我已经跟中介签了独家委托协议,现在退不了了。再说我急等钱用,等不起那个时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呢!”赵桂兰开始抱怨起来,“多卖几万块钱是几万块钱啊!若晴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志远没有接话。
他在等着,等着赵桂兰说出她真正的目的。
果然,赵桂兰话锋一转。
“志远啊,妈仔细想了想,那个治疗的首期费用是六十万对吧?你这房子要是卖个四百八十万,扣掉贷款还能剩下四百二十万。付了那六十万,手里不还剩三百六十万吗。这三百六十万你一个人拿着,打算怎么处理啊?”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是露出来了。
陈志远握紧了手机。
“全部存起来,给若晴后续的治疗用。”
“哎呀,后续治疗哪用得了三百六十万那么多!”赵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若晴这个病说白了就是个无底洞!你听妈一句劝,治疗做了就行,剩下的钱你留一小部分当生活费,剩下的大头妈先帮你保管着,等以后若晴醒了妈再把钱交给她。”
陈志远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极轻的、发自喉咙深处的冷笑,不带任何温度。
“妈,若晴人还躺在病床上没醒呢,您就开始盘算着替她管钱了?”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赵桂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不成?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那么大一笔钱,万一被外面的坏人给骗了怎么办?把钱交给妈,妈替你保管着,这才是最保险的!”
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了妈,我自己能管好这笔钱。”
“你!”赵桂兰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若晴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防着我们林家,她该有多寒心啊!”
陈志远没有再听下去。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周六一大早,陈志远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回到了那个他已经六年没有踏足过的婚房。
他母亲陈秀英已经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被拖得光可鉴人,窗户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客厅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磨掉了皮的旧沙发、一张小餐桌和几把椅子。
主卧里一张双人床两个样式老旧的衣柜,次卧则完全空着。
当初他们计划着等有了孩子就把那里布置成儿童房,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永远都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陈志远站在客厅中央缓缓地环顾着四周。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曾经承载了他和林若晴太多的回忆。
林若晴第一次下厨笨手笨脚地把盐当成了糖,做出来一道甜到发齁的红烧肉。
她窝在沙发上看剧,他总会凑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抢她手里的薯片吃。
夏天的晚上两个人睡不着,就挤在小小的阳台上看星星,她说要他为她摘下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而现在这一切的美好都即将被彻底抹去。
被陌生人的脚印、陌生的气味、陌生的生活所覆盖。
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下。
门铃声响了。
陈志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是中介小王,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对来看房的年轻夫妻,带着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男孩。
那位年轻的妻子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起来。
“老公你快看,这房子的采光也太好了吧!”
男人四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面积是小了点,不过户型很方正,没什么浪费的空间。”
“宝宝。”妻子拉着小男孩的手蹲下身子问,“你喜欢这里吗?”
小男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了次卧的门口兴奋地喊道:“妈妈妈妈,这里可以放我的小火车轨道!”
妻子开心地笑了,她站起身看向陈志远。
“陈哥,冒昧问一下,您这房子为什么要卖掉啊?”
陈志远顿了顿。
“家里急用钱。”
“哦……”妻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中介小王带着他们在屋子里四处参观,热情地介绍着房子的户型、朝向以及小区的周边环境。
陈志远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别人兴高采烈地规划着他曾经的家。
“老公,我们可以把厨房和餐厅之间的墙打掉,做成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次卧就给宝宝当儿童房,主卧也够大还能再放一个梳妆台。”
“那个阳台可以封起来改造成一个小书房。”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但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偶尔点点头回答一些关于房子的技术性问题。
看了一个多小时,那对夫妻表示要回去再考虑考虑然后就离开了。
小王送他们下楼,很快又带了第二批看房的人上来。
一整个上午就像在放走马灯,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七八批看房的人。
有准备结婚的新婚夫妇,有在附近上班的单身白领,也有专门来打探价格的投资客。
每一个人都用一种挑剔而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计算着它的价值,规划着它的未来。
没有人在意这里曾经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更没有人在意这个卖房的男人为什么眼眶那么红、眼神那么空洞。
04
下午五点,送走最后一批看房客之后,小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哥,今天看房的情况相当不错。一共有三组客户表示了强烈的购买意向,其中有一组是全款客户,他给出的价格是四百八十八万。您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陈志远疲惫地靠在墙上点了点头。
“可以谈。”
“好的,那我立刻约他们明天过来详谈合同的细节。”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哥,卖房这么大的事……您太太那边,没有意见吧?”
陈志远的目光投向主卧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林若晴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紧紧地搂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幸福地依偎在她怀里,笑靥如花。
那是七年前拍的照片了,现在看来恍如隔世。
“她没有意见。”陈志远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我先走了陈哥,明天我再联系您。”
“好。”
小王走了。
陈志远一个人留在了这个空荡荡的、即将不再属于他的房子里。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到那副婚纱照前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
“若晴,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家卖掉了,你不要怪我。”
照片里的林若晴只是那样笑着,永远地笑着。
周日的下午,陈志远和小王以及那位全款买家在中介公司的会客室里见了面。
买家是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夫妇,姓刘。
刘先生穿着得体说话也很客气,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陈先生,我们夫妻俩都很喜欢您的那套房子。无论是地段、户型还是采光我们都非常满意。我们愿意全款购买,价格方面四百八十八万。您看可以吗?”
陈志远看向身边的中介小王。
小王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陈哥,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市场均价,非常不错了。而且对方是全款,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回款速度也快。”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钟。
“好。”
“那真是太好了!”刘先生脸上露出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购房合同,“那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吧?”
“等等。”陈志远说,“我有一个条件。所有的过户和交房手续我希望能够尽量提前,我急等钱用,希望能够在一周之内办完所有的手续拿到房款。”
刘先生和他的妻子对视了一眼。
“一周的时间确实有点紧张,不过我们可以全力配合。”
“那就多谢了。”
双方开始签署合同。
陈志远拿起笔在卖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志远。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在共有人代理人那一栏,他的笔尖顿住了。
林若晴的名字需要他来代签。
他换了一支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模仿着林若晴的笔迹写下了林若晴那三个字。
他的模仿有七八分的相像。
以前林若晴最讨厌填各种表格,总是耍赖让他代签。
他还笑话她:“你就不怕我哪天把你给卖了?”
她总是嬉皮笑脸地回答:“卖呗,反正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说了算。”
没想到一语成谶。
现在他真的要卖掉他们共同的家,用着她的名义。
签完字按手印。
鲜红的印泥沾染在他的拇指上,像一抹凝固的血。
陈志远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王体贴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陈哥,擦一下吧。”
“谢谢。”
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之后,刘先生主动伸出手握了握陈志远的手。
“陈先生,合作愉快。也希望您的太太能够早日康复。”
陈志远猛地愣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是王经理简单跟我们说了一下您家里的情况。”刘先生的表情很诚恳,“我们也是做父母的,非常理解您的不容易。”
“谢谢。”陈志远低下头轻声说道。
心里那片早已麻木的荒原突然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连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能对他说一句“希望你太太早日康复”。
而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却只关心卖房的钱能分到多少。
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
一周之后所有的过户手续都顺利完成。
四百八十八万扣除掉各项税费和中介费,剩下的四百五十二万准时打到了陈志远的银行账户上。
看着手机银行里那条长长的到账短信,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数字很长,长到他反复数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四百五十二万。
这是他和林若晴所有的过去换来的一笔钱,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立刻给医院的账户上存了六十万,又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剩下的三百九十二万全部存了进去。
密码他设成了林若晴的生日。
然后他去了房产中介公司拿到了最后一份文件。
房子的钥匙也交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那扇门他再也没有资格打开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陈志远顺路去超市买了好几个大号的纸箱。
回到那个只有二十多平米的一居室,他开始打包。
东西其实并不多。
他和林若晴的衣服各装了一个箱子,他们的照片、相册、结婚证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里。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送给他的各种小礼物,他一件都舍不得丢也全部收了起来。
六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彻底地整理她的东西。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开关,触碰到的瞬间就打开了回忆的闸门。
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他嫌颜色太老气,她非要他穿,说显得稳重。
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是他们恋爱第一年冬天她织的,针脚歪歪扭扭难看得要命,他却戴了整整一个冬天舍不得换。
那本已经泛黄的旅游攻略是他们计划去欧洲蜜月时一起买的,上面还有她用红笔画下的各种标记和路线。
现在这些承载着甜蜜回忆的东西全都被他一件件地收进了纸箱,用厚厚的胶带封存起来。
封存,就像封存一段再也不可能回去的时光。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志远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堆满了高高低低的纸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埋葬了他的婚姻、他的爱情以及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岳母赵桂兰。
陈志远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很快电话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他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志远啊,房子的钱到账了吧?”赵桂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到了。”
“到账多少钱?”
“四百五十二万。”
“哟,这么多!”赵桂兰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那钱……”
“我已经把治疗的费用交了。”陈志远直接打断了她,“剩下的都存起来了,给若晴后续康复用。”
“治疗费不是才六十万吗?”赵桂兰急了,“那还剩将近四百万呢!”
“剩下的我存着。”
“你……”赵桂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一转,“志远,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爸最近总说心脏不舒服,想去A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医生说他血管堵得厉害,得做心脏搭桥手术,光手术费就要一百万。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手头紧没什么闲钱……”
陈志远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妈,若晴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六年,您和我爸给她出过一分钱的检查费吗?”
电话那头瞬间卡了壳。
“那、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的?”陈志远冷冷地反问,“她难道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是女儿没错,可她现在……她现在这个样子……”赵桂兰语塞了。
“妈。”陈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笔钱我一分钱都不会动。除非有一天若晴醒过来亲口对我说让她爸拿去用,否则你们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你!”赵桂兰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刺耳,“陈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林家的人在图你的钱?我告诉你,那套房子有我女儿林若晴的一半,那卖房子的钱自然也有我女儿的一半!我是她亲妈,我完全有权利替她保管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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