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至,淅淅沥沥的春雨洗净了桂林的山峦与街巷。在这个寄托哀思的时节,寻常巷陌里,总有人在怀念着自己与已故亲人的点点滴滴。

亲人的离去,留下的不只是回忆,更是把爱的种子种进了亲人的心里——它可能是长辈在岁月里无声的托举与成全、可能是父母在成长中给予的包容与底气、可能是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相濡以沫的深情,这份爱,让活着的人活出了不同的模样。清明前夕,记者采访了多名市民,倾听他们怀念亲人的故事。

故事一:爷爷用一盒月饼修复了亲情

桂林的朱紫巷,窄窄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其中一间,是陈丽儿时的家,一楼是客厅,一家人吃饭的地方;二楼住着爷爷奶奶;三楼是爸爸妈妈的房间……陈丽的爷爷已经离开人世,但她常常想起爷爷叮嘱她拿上月饼去看望外婆的场景,慈祥的爷爷用一盒月饼为她悄悄缝合亲情。

如今39岁的陈丽,已经是一个6岁孩子的妈妈。她说,自己8岁以前十分快乐,那时巷子里的邻居小孩成群结队,从巷头跑到巷尾,笑声充满了整条巷子。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离别。

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还睡在一样的房间里,但妈妈搬走了,爸爸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变,家却突然空了。“我想过装病,让大人回来看我。”陈丽说一个8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最有力的挽留方式,就是让自己生病。可是,这并没有起到她想要的作用。爸爸妈妈没有因此回来,日子依旧往前走着。

从那以后,陈丽就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在这栋小楼里,度过了童年,也走过了青春期。爷爷奶奶对她很好,但父母不在身边的失落感,始终没有被真正提起过。

爷爷似乎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18岁那年的一天,爷爷把陈丽叫到跟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现在大了,过节就去看看你的外婆和妈妈。”

他准备好了月饼礼盒,交到陈丽手上。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沉重的表情,仿佛只是让孩子去走一趟亲戚。

陈丽自己带着月饼,去了外婆家。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隆重地去到外婆家。“我只记得打那以后,每到过年,外婆也会准备好礼物,让我带回去给爷爷。一来一往,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焐热了,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随着关系的缓和,我和爸爸、妈妈的关系好像慢慢地修复了。后来他们各自有了家庭,但是我们却都能很好地相处,遇事有商量,有时间的时候互相陪伴。不论在爸爸家还是妈妈家我都有自己的房间,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父母也都很爱护,周末不论回哪边,都有一大桌子我们爱吃的菜,真的很幸福。”这一切,让她心里一直都感激爷爷。

2015年,陈丽的爷爷去世了。她常常想起爷爷。她后来才明白,爷爷做了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在离异家庭里,很多老人会因为心疼自己的孩子而对亲家心存芥蒂,甚至不愿意再有往来。但爷爷没有。他没有教她去怨恨,也没有把她紧紧拴在自己身边,而是推了她一把,让她走向另一边的亲人。

“我有一个好爷爷。”陈丽说,那些离开我们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处理世事的方式里,活在我们去爱的方式里。

故事二:爸爸的爱给了我最大的勇气

“爸爸是2025年冬天走的,清明节到了,最近我老是梦见爸爸……”唐园说想聊聊爸爸又有些不敢,因为她还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唐园一家是老桂林了。“爸爸年轻的时候开过公司。20世纪90年代,桂林人家里用的水龙头,有很多是爸爸公司产的。”唐园说因为父亲年轻时做生意,所以家里条件算是殷实。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从不把“爱你”挂在嘴边,也从不会说长篇大论的道理,但总是落在最实在的地方。唐园至今还记得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一辆粉红色的捷安特,600多块钱。在2000年,这笔钱不算小数,在同学们眼里,这辆单车更是奢侈品。”她依然记得自己每天骑着它上学、放学,开心得不得了。

有一天,单车被偷了。“我回到家就哭,哭得特别伤心。”唐园回忆道,“结果我眼泪还没擦干,爸爸已经买了一辆单车回来了,当然是二手的。”说到这,她笑了起来。

她说爸爸总是给她一种感觉,“只要爸爸在,天就塌不下来”。

2012年在西安上完大学,毕业后,唐园想去深圳闯一闯。父亲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话:“你想要去哪里打拼就去哪里,你累了就回家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却让唐园觉得,无论走多远,身后都有一张网稳稳地托着她。

到了深圳,唐园拼得很凶,月收入从几千元做到上万元,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三万元。收入越来越高,她却越来越不开心。“每天都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唐园说,“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喜欢小动物,想做宠物零食。”但这个念头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当时是2016年,她已经在桂林买了房子,每个月有房贷要还。放弃高薪工作,从头开始做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风险太大了。

在她犹豫的时候,她又想到了父亲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事。”又是爸爸给了她的勇气,于是唐园辞了工作,开始从零学习宠物蛋糕制作、网络营销。

她在深圳的出租房里,既是宿舍,也是工作室。虽然最开始业务很少,收入骤降,但唐园的状态好了很多。每天忙忙碌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心情是明亮的。就这样一点点积累,到了第三年,业绩最好的一个月流水做到了将近五万元。

之后,唐园的爸爸病了,她开始深圳、桂林两地跑,高铁坐了一次又一次。随着爸爸的病情变化,她做了一个决定:从深圳搬回桂林。这意味着放弃在深圳几年里积累的大部分客源,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但她没有犹豫。

回到桂林后,唐园一边照顾爸爸,一边重新搭建自己的工作室。爸爸病情稳定回家休养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回爸爸家吃饭。爸爸靠坐在床上,她在边上,两个人看电视,很少聊天。“现在想想,那种安静也挺好的。”

2025年冬天,她的爸爸走了。唐园说,葬礼办得简简单单,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尽管提起爸爸还是会控制不住眼泪,但她知道今后的生活中自己会充满勇气,因为当她犹豫时她就会想到爸爸,她勇敢的决定,总是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好。

故事三:相伴六十多年 想起她就温暖

91岁老人谭生树讲述了一段绵延六十多年的真情。

谭生树,1935年出生于重庆开州一个普通农家,是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三十四研究所(桂林激光通信研究所)的一名退休高级工程师。他的一生见证了中国从贫弱走向富强的历程,而在他心中,最珍贵的不是事业上的成就,而是那个陪伴他走过六十余个春秋的结发妻子。

谭生树和妻子同是农民的孩子,他们自小就定了“娃娃亲”。20岁那年,他们成了亲。新婚不久,谭生树考上了大学。“她支持我去上学,从不抱怨。”谭生树回忆道,眼神里满是感激。

大学毕业后,谭生树被分配到成都工作,妻子也随之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那时,谭生树一个月的工资是52块5毛钱,两人租住在农民的茅草房里。尽管生活清苦,但年轻的夫妻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爱吃肉,那时候猪肉7毛8一斤。”谭生树笑着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物资匮乏却温情满满的年代。妻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割牛草。“牛草5厘钱一斤,她一天能割上百斤,一个月下来能补贴不少家用,所以我们能常常吃上肉,在那个年代,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后来,谭生树调入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三十四研究所工作,成为研究所最早一批从成都迁往桂林的职工之一。妻子一如既往地跟随他。

在桂林,妻子先后在幼儿园当过保育员,在米粉铺卖过桂林米粉。她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事业发展。谭生树说,他这一生中,几乎不记得妻子发过脾气。“她是个特别好脾气的老实人,性格特别温柔。想到她,心里就是温暖的。”

岁月流转,曾经的年轻夫妻渐渐步入老年。在妻子腿脚还方便的时候,谭生树坦言:“我从来没洗过手帕。”言下之意,是妻子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而当妻子70多岁后行动不便时,谭生树便学起了做饭做菜,开始伺候起老伴来。

“天气好的时候,每到下午太阳落山前,我就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谭生树回忆道,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院子里有只小野猫,总爱跟着我们,像是我们的‘保镖’一样。”

7年前,84岁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了谭生树。“现在每天也都很忙碌,种花种草,还写诗。”他说,想起老伴,心里就充满感恩,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普通人家,过普通的日子,勤勤恳恳一辈子。她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陪我见证了国家越来越好、生活越来越好的全过程。虽然她走得早了一点,但我心里很感恩,这辈子能遇到她。

■记者手记

文稿写完后,窗外的雨也渐渐停了。回想起采访中,陈丽说起爷爷时眼眶泛红,却始终带着笑意——那是被好好爱过的人才有的神情。唐园哽咽了好几回,可每次提起爸爸给她的勇气,声音又变得笃定。而谭生树老人讲述妻子时,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近的人。

虽然文稿只反映了三位人物的状态,却折射出了真实的人生百态。我发现,真正让一个人行稳致远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教诲,而是那些爱与成全中活出的日常。它们像种子,埋进生命里,等到某个春天,便长成我们自己的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丽、唐园为化名)

来源 : 记者周文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