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0年前后,齐国薛地的府邸前,每天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身怀绝技的谋士,有身无长物的流浪汉,甚至有背负罪名的逃犯。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投奔这座府邸的主人,战国四公子之首,孟尝君田文。

没人能想到,这位名震诸侯、门下食客数千的大人物,刚出生时,竟是个被父亲下令丢弃的“不祥之子”。田文的一生,既有“鸡鸣狗盗”的狼狈,也有“焚券市义”的格局;既曾权倾齐国,也终落得绝嗣无后的悲凉,他的故事,藏着战国乱世里,一个贵族最真实的挣扎与无奈。

田文的父亲,是齐国的靖郭君田婴,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弟,在齐国当了十一年宰相,权倾一时,家底丰厚。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只是他众多庶子中的一个,更要命的是,田文出生在五月初五。

在当时的齐国,有个荒诞的说法: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高会和门户一样高,会克父克母。田婴得知后,当场就对田文的母亲说:“这个孩子不能留,扔了。”

田文的母亲是田婴的贱妾,地位低下,却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她偷偷把田文藏了起来,靠着自己的微薄积蓄,偷偷把他养大成人。这一藏,就是十几年。直到田文长大成人,母亲才借着田文兄弟的关系,让他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田婴。

田婴见到田文,得知他就是当年那个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顿时勃然大怒,对着田文的母亲呵斥:“我当年让你把他扔了,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把他养这么大,你想害死我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田文会吓得跪地求饶时,这个年轻人却平静地开口,反问田婴:“父亲,您说五月出生的孩子会克父克母,是因为他长大后会和门户一样高。可我想问您,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还是由门户的高度决定的?”

田婴被问得哑口无言。田文接着说:“如果命运由上天决定,那您根本不用忧愁;如果由门户决定,那您把门户加高不就行了,谁还能长到和加高后的门户一样高呢?”

这番话,彻底改变了田婴对这个庶子的看法。但真正让田婴刮目相看的,还在后面。田文又趁机问田婴:“父亲您在齐国当宰相,辅佐了三代君王,可齐国的国土没有扩大一寸,您自己的家产却积累了万金。您门下看不到一个贤能的人,可您的姬妾却穿着绫罗绸缎,仆人都能吃到剩饭剩菜,而那些有才能的士人,却连粗布衣服都穿不上,连糟糠都吃不饱。您拼命积累财富,想留给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后代,却不管齐国的国力一天天衰退,我实在不明白,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田婴听完,彻底被这个儿子的见识折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四十多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竟然是这个当年被自己下令丢弃的庶子。从那以后,田婴开始重用田文,让他主持家里的事务,接待前来投奔的宾客。

田文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待人宽厚,不分贵贱,只要来投奔他,他都一律收留,而且待遇和自己一样。他每次接待宾客,都会在屏风后安排人记录宾客的对话和住址,宾客刚一离开,他就会派人带着礼物,去慰问宾客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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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爵位后的田文,更是不惜耗费家产,广纳贤士。他的门下,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出谋划策的谋士,有能征善战的武士,甚至有会学鸡叫、会钻狗洞的市井之徒。当时有人嘲笑他,说他收留的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不配称为贤士。田文却毫不在意,他说:“天地间没有无用之人,只要用对地方,再不起眼的人,也能发挥大作用。”

很快,田文的这句话,就得到了验证。当时,秦昭襄王听说了田文的贤名,一心想把他招揽到秦国,甚至先派了泾阳君嬴芾到齐国做人质,请求田文前往秦国。田文一开始动心了,想要去秦国施展抱负,可他的门客们都极力反对。

门客苏代用一个寓言劝他:“我今天从外面回来,看到木偶人和土偶人在说话。木偶人说,下雨天,你就会被冲垮。土偶人说,我生于泥土,就算冲垮了,也能回归泥土;而你,一旦下雨,就会被水流冲走,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秦国是虎狼之国,你要是执意前往,一旦无法返回,不就成了木偶人,被土偶人嘲笑吗?”

田文听后,幡然醒悟,放弃了前往秦国的打算。可没过多久,齐愍王派田文出使秦国,田文推脱不掉,只能前往。秦昭襄王见到田文后,十分赏识他,当场任命他为秦国宰相。

可这份荣耀,仅仅持续了几天。秦国的大臣们纷纷向秦昭襄王进谏:“孟尝君是齐国人,而且是齐王的同宗,他担任秦相,必然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再考虑秦国,这样一来,秦国就危险了。”秦昭襄王恍然大悟,当即罢免了田文的宰相之位,还把他囚禁起来,打算处死他。

田文被困在秦国,危在旦夕。他派人向秦昭襄王的宠妾求救,宠妾说:“我想要你那件白色的狐皮裘,只要你给我,我就帮你求情。”可田文到秦国后,已经把那件价值千金、天下无双的白色狐皮裘,献给了秦昭襄王,再也没有第二件。

就在田文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门客站了出来,说:“我能帮你把狐皮裘拿回来。”这个门客,正是被其他人嘲笑的“狗盗”之徒——他擅长披狗皮,钻狗洞,偷盗东西。当天晚上,他披上狗皮,偷偷潜入秦宫,把那件白色狐皮裘偷了出来,献给了秦昭襄王的宠妾。

宠妾果然信守承诺,在秦昭襄王面前为田文求情。秦昭襄王一时心软,就下令释放了田文。田文知道,秦昭襄王很快就会后悔,所以他被释放后,立刻换上衣服,更换了通关文书,改了姓名,连夜逃离咸阳。

果然,田文刚走没多久,秦昭襄王就后悔了,派人火速追赶。田文一行人逃到函谷关时,正是半夜,按照当时的规定,函谷关要等到鸡鸣才能开门放行。眼看追兵就要赶到,田文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另一个门客站了出来,他擅长学鸡叫。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模仿起鸡叫,声音惟妙惟肖,附近的公鸡听到后,也纷纷跟着叫了起来。守关的士兵以为天快亮了,就打开了函谷关的大门,田文一行人趁机逃出,躲过了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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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著名的“鸡鸣狗盗”的故事。经此一事,那些曾经嘲笑这两个门客的人,再也不敢轻视田文门下的任何一个人,也终于明白,田文广纳贤士的真正用意——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多一种技能,就多一条生路。

田文逃回齐国后,齐愍王因为派他出使秦国,让他遭受了牢狱之灾,心里十分愧疚,就任命田文为齐国宰相,执掌齐国国政。田文上任后,凭借着门下数千食客的智慧和力量,整顿朝纲,安抚百姓,齐国的国力一度有所提升。

但田文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怨恨秦国曾经囚禁自己,想要联合韩国、魏国,一起攻打秦国。为此,他向西周借兵器和军粮,准备出兵。就在这时,苏代又站了出来,劝他放弃这个打算。

苏代说:“齐国曾经帮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已经让韩、魏两国变得强大。如果再联合他们攻打秦国,韩、魏两国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候,他们既不用害怕楚国,也不用畏惧秦国,反而会把矛头对准齐国,齐国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接着,苏代给田文出了一个计策:让西周和秦国交好,齐国的军队开到函谷关前,但不要进攻,通过西周向秦国传达善意,让秦国下令让楚国割让东国给齐国,同时放出被扣留的楚怀王,以此求和。这样一来,齐国既能得到土地,又能获得楚怀王的感激,韩、魏两国因为畏惧秦国,也会更加倚重齐国。

田文采纳了苏代的建议,放弃了攻打秦国的计划。可惜的是,秦国最终并没有放出楚怀王,田文的这个计策,没能完全实现,但也避免了齐国陷入更大的危机。

田文任齐相期间,还有一件广为流传的事,就是“焚券市义”。当时,田文的门下有一个叫冯谖的食客,家里十分贫穷,投奔田文后,一开始并没有得到重视。冯谖三次弹剑唱歌,抱怨自己“食无鱼”“出无舆”“无以为家”,田文一次次满足他的要求,把他从普通食客提拔为上等食客。

后来,田文因为门下食客太多,薛地的租税不足以供养他们,就派冯谖去薛地收债。冯谖临行前,问田文:“收完债后,您需要我买些什么回来?”田文说:“买些家里缺少的东西就行。”

冯谖到了薛地后,召集了所有欠田文债的百姓,核对完债券后,他假托田文的名义,把所有的债款都免了,还烧掉了所有的债券。百姓们十分感激,纷纷高呼孟尝君的恩德。

冯谖回到齐国后,田文问他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我为您买了‘义’。您在薛地,虽然是封君,但百姓们并不感念您的恩德。我烧掉债券,免除债款,就是为您赢得了百姓的民心,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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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一开始很不高兴,觉得冯谖浪费了自己的钱财,但也没有责怪他。直到一年后,齐愍王听信谗言,罢免了田文的宰相之位,让他回到薛地养老。田文回到薛地时,百姓们夹道欢迎,十里相迎,田文这才明白,冯谖为他买的“义”,有多珍贵。

冯谖不仅为田文买了“义”,还为他谋划了“狡兔三窟”,让他得以安身立命。冯谖先是出使魏国,游说魏惠王,让魏惠王空出相位,派人带着重金前来聘请田文。然后,他又提前回到齐国,告诉齐愍王,魏国要聘请田文,一旦田文去了魏国,齐国就会陷入危机。

齐愍王果然恐慌,连忙派人带着重金和道歉信,去薛地请田文回齐国重新担任宰相。冯谖还提醒田文,要请求齐愍王在薛地建立宗庙,这样一来,薛地就有了齐国的宗庙,齐愍王就不会轻易攻打薛地,田文也就有了安身之所。

田文按照冯谖的计策去做,果然重新得到了齐愍王的重用,薛地也得以保全。这就是“狡兔三窟”的由来,而冯谖,也成为了田文一生中最得力的谋士之一。

可即便有冯谖这样的谋士辅佐,田文的命运,终究逃不过战国乱世的漩涡。田文权倾朝野,门下食客数千,势力庞大,渐渐引起了齐愍王的猜忌。再加上田甲叛乱,齐愍王怀疑是田文策划的,虽然最后查清了真相,田文是清白的,但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

田文知道,齐愍王已经不再信任自己,继续留在齐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主动称病,辞去了宰相之位,回到薛地养老。可他没想到,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后来,齐愍王任用秦国的逃亡将领吕礼为宰相,吕礼想要为难苏代,而苏代是田文的门客,吕礼也就把矛头对准了田文。苏代劝田文,齐、秦两国如果联合,吕礼就会更加得势,田文就会被轻视。田文听从了苏代的建议,派人给秦国丞相穰侯魏冉写信,劝说魏冉劝说秦昭襄王攻打齐国。

田文在信中说,齐、秦联合后,吕礼会得势,魏冉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如果秦国攻打齐国,魏冉可以立下大功,还能得到齐国的土地作为封邑,一举两得。魏冉被说动,劝说秦昭襄王攻打齐国,吕礼害怕被牵连,只能逃离齐国。

吕礼逃走后,田文暂时摆脱了麻烦,但他和齐愍王的矛盾,却越来越深。后来,齐愍王灭掉了宋国,变得更加骄傲自大,他觉得田文的势力太大,威胁到了自己的统治,就打算除掉田文。

田文得知消息后,吓得连夜逃离齐国,投奔了魏国。魏昭王早就听说了田文的贤名,立刻任命他为魏国宰相。田文在魏国,并没有忘记自己在齐国受到的猜忌和迫害,他联合西边的秦国、赵国,帮助燕国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齐愍王逃到莒城,最终死在了那里。

齐国被攻破后,齐襄王即位。此时的田文,已经不再依附于任何一个诸侯国,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齐襄王刚刚即位,势力薄弱,害怕田文的势力,就主动和田文交好,想要拉拢他。

可此时的田文,已经心灰意冷。他一生追逐权势,广纳贤士,为的就是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抱负,可到头来,却被自己辅佐的君王猜忌,被迫流亡他国,甚至亲手攻打自己的祖国。他的心中,充满了疲惫和悲凉。

不久后,田文在薛地病逝,谥号“孟尝君”。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爵位,互相争斗,乱作一团。齐、魏两国趁机联合,攻打薛地,薛地被攻破,田文的后代被全部杀死,田文最终落得个绝嗣无后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