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的科普传播和大众认知中,“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观点已经被广泛接受,甚至成为很多人默认的科学常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对此抱有怀疑:我们既没有亲自去非洲考察古人类化石,也没有参与过相关的遗传学研究,为什么要相信这个遥远且看似与我们无关的结论?

其实,这个问题可以拆解为两个核心层面:一是大众对科学权威的信任逻辑,二是“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结论本身的科学依据——前者让大多数人愿意接纳这一观点,后者则支撑着这一观点的科学性,而很多人的怀疑,本质上是对这些科学依据的不了解。

接下来,我们就从科学界定、核心证据、学术演变三个维度,详细拆解这一结论的来龙去脉,解释它为何能被广泛认可,也客观看待其中的不确定性。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个关键前提:科学意义上的“人类起源”,有明确的时间和研究范围,并非大众理解的“人类所有阶段的起源”。很多人之所以会产生误解,甚至质疑这一结论,往往是因为混淆了不同时间尺度的演化问题。

具体来说,科学上探讨的“人类起源”,核心是“从古猿到人”的关键转变过程,也就是人类谱系(包含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现代人等)如何从其他猿类(如黑猩猩、大猩猩等)的谱系中分离出来,形成独立的演化分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过程的时间范围,主要集中在距今400万至700万年之间,聚焦于“人猿分野”和早期人类的演化节点。

需要特别区分的是,这一研究范围既不包括更晚近的“现代人起源”问题——也就是最近几十万年里,智人如何扩散到全球、取代其他古人类种群的过程(这是另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存在“非洲单一起源说”和“多地区演化说”的争议),也与更早的猿类起源(约3000多万年前,古猿从其他灵长类中分化出来)、灵长类起源(约6000多万年前,灵长类从哺乳动物中分化出来)无关。

这三个演化阶段属于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研究对象、核心问题和证据体系都截然不同,混淆在一起讨论,只会导致认知混乱,也无法准确理解“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结论的真正含义。

打个简单的比方,这就像我们研究“人类如何学会走路”,不需要追溯到“人类如何从受精卵发育成胎儿”,也不需要延伸到“人类如何学会跑步、跳跃”,聚焦核心阶段,才能抓住问题的本质。

在人类起源研究中,古人类化石是最直接、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它就像演化历史的“活化石”,记录着早期人类的形态特征、生存状态和演化轨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结论,最核心的支撑的就是:在关键的演化时间节点上,非洲的古人类化石证据,无论是数量、多样性,还是年代连续性,都远远超过欧亚大陆,形成了完整的演化链条,而欧亚大陆在这一关键阶段,几乎是“空白”。

我们可以按照时间线,从近到远梳理这些关键的化石发现,就能清晰看到非洲在早期人类演化中的核心地位。

距今200万年以内,古人类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欧亚非三大洲,我们在中国发现的北京人、元谋人,欧洲发现的尼安德特人,都属于这一时期的古人类。

但如果把时间追溯到距今200万年以前——这正是“古猿向人转变”的关键时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截至目前,欧亚大陆没有发现任何一件确凿的古人类化石,没有任何实物证据表明,这一时期有能够被定义为“早期人类”的物种在此生存、演化;而在非洲,考古学家已经发现了数以千计的古人类化石,最小个体数以百计,这些化石被分类为不同的属种,形成了复杂且连续的演化谱系,完整覆盖了“人猿分野”到早期人属出现的关键阶段。

从距今200万至400多万年这一阶段来看,非洲是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的主要栖息地,也是目前已知南方古猿化石最集中的地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南方古猿是“古猿向人转变”的关键类群,它们最核心的特征是能够习惯性地两腿直立行走——这是区分人类与其他猿类的重要标志之一,直立行走不仅解放了双手,为后续工具制造奠定了基础,也改变了人类的身体结构,比如脊柱的弯曲方式、骨盆的形态等。

更重要的是,考古学家在南方古猿的化石遗址中,发现了明确的工具使用证据:简单的石器的以及动物化石上的切割痕迹,这表明个别南方古猿已经具备了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完成了从“猿”到“人”的重要一步。

南方古猿的内部多样性非常丰富,分类也较为复杂,目前已发现的种类包括南方古猿阿法种、非洲种、粗壮种、鲍氏种等。

其中,材料最丰富、研究最深入的是南方古猿阿法种和非洲种,两者都有来自非洲多个遗址的数百块化石,形成了完整的个体标本和种群记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4年,南非汤恩石灰岩采石场的工人在爆破时,炸出了一个小孩的不完整头骨化石,这就是后来被命名为“汤恩小孩”的南方古猿非洲种化石,它保存有部分颅骨、面骨、下颌骨和完整的脑模,颌骨上还保留了全部乳齿和正在萌出的第一恒臼齿。

解剖学教授雷蒙德·达特对其进行研究后发现,汤恩小孩既有似猿的性状——小脑子(约500毫升,与成年大猩猩脑子大小相当)、向前突出的上下颌骨,也有似人的性状——上下颌骨突出程度较弱、颊齿咬合面平、犬齿小,最关键的是,其枕骨大孔接近颅底中央,这表明它已经能够两足直立行走,是人科的成员。

不过,由于当时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偏见的影响,欧美学术界主流并不认可南方古猿是早期人类,认为“高贵的人类不可能起源于非洲这个‘黑暗大陆’”,直到四分之一个世纪后,随着更多化石的发现和研究,这种偏见才逐渐被打破,南方古猿的人类祖先地位才被广泛接纳。

一般认为,某种形式的南方古猿是人属(Homo)的直接祖先——也就是说,大约200多万年前,从南方古猿属中分化出了最早的人属成员,而其余的南方古猿种类,由于无法适应环境变化或其他原因,最终走向了灭绝。

比如,南方古猿粗壮种拥有硕大的臼齿和粗大的面部,肌肉附着痕迹明显,被称为“磨石臼齿”,适合食用坚硬的植物,这种特化的食性让它们在环境变化时难以适应,最终灭绝;而南方古猿阿法种则更为纤细,可能是杂食性,更具演化潜力,成为了人属的祖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向前追溯,到距今400至700万年间——这是目前认为的“人猿分野”的关键时期,也就是人类谱系与黑猩猩谱系分离的阶段,目前已知的、可能是人类祖先的三个类群:撒海尔人(Sahelanthropus)、原人(Orrorin)、地猿(Ardipithecus),全部都发现于非洲。

其中,撒海尔人化石发现于乍得,生存年代约为距今600至700万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可能属于人族的化石;原人化石发现于肯尼亚,生存年代约为距今580至600万年,其股骨特征表明它们已经能够直立行走;地猿化石发现于埃塞俄比亚,生存年代约为距今440万年,化石保存相对完整,包括颅骨、牙齿和四肢骨骼,进一步证实了早期人类直立行走的特征。

不过,由于这三个类群的化石发现时间较晚(多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材料相对于南方古猿来说也不够丰富,关于它们的分类地位、彼此之间的演化关系,学术界仍然存在争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比如,有学者认为撒海尔人是最早的人族成员,而也有学者认为它更接近猿类;同时,这三个类群的化石遗址中,都没有发现文化遗存(如石器),没有证据显示它们已经具备制造工具的能力。但即便如此,绝大多数学者仍然倾向于认为,它们(或三者之一)代表了最早的一批人族(Hominin,族是比属更高的分类阶元),是最早从猿类谱系中分离出来的古人类——直白地说,它们就是“最先站起来的猿”,是人类演化的起点。

对比之下,欧亚大陆在距今400至700万年这一关键时期,没有任何确凿的古人类化石发现,甚至连疑似的化石都没有。

虽然这一时期欧亚大陆也有古猿化石发现,但这些古猿都属于猿类谱系,没有出现“直立行走”“工具使用”等人族的关键特征,无法被认定为早期人类。这种鲜明的对比,让非洲成为了早期人类演化最核心的区域,也为“人类起源于非洲”提供了最直接的实物证据。

如果说化石证据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支撑,那么遗传学证据则是从分子层面,为“人类起源于非洲”提供了更精准、更具说服力的印证。

随着分子生物学技术的发展,科学家通过分析现存物种的基因组序列、计算基因突变速率,能够构建出完整的系统发育树,清晰地追溯不同物种、种群之间的演化关系和分化时间——这不仅改变了传统的人科分类方式,也间接印证了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结论。

首先,遗传学研究彻底改变了我们对“人类与其他猿类关系”的认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传统分类中,人类被单独列为一个科(人科),而黑猩猩、大猩猩、红毛猩猩等则被列为另一个科(猩猩科),这种分类方式主要基于形态特征的差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分子生物学兴起后,科学家通过对比人类与现生大猿的基因组序列发现,人类与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7%,与大猩猩的相似度约为98.3%,与红毛猩猩的相似度约为96.9%——这种极高的基因相似度表明,人类与现生大猿的亲缘关系非常近,应该被归入同一个科(人科),而传统的分类方式被彻底修正。

现生的三类大猿中,红毛猩猩仅生存于亚洲(主要分布在东南亚的加里曼丹岛、苏门答腊岛),而黑猩猩和大猩猩仅生存于非洲(主要分布在非洲中部、西部的热带雨林中)。

遗传学研究表明,在这三类大猿中,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远的是红毛猩猩,它们最早与人类谱系分离,分离时间约为距今1400至1500万年;其次是大猩猩,与人类谱系的分离时间约为距今800至900万年;而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是黑猩猩,人类谱系与黑猩猩谱系的分离时间,是目前学术界争论的焦点之一。

关于人类与黑猩猩的分离时间,目前主要有两种观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种是原先广为接受的观点,认为分离时间约为距今700万年前,这一时间与非洲发现的最早的人族化石(如撒海尔人)的年代基本吻合,意味着我们目前发现的化石,已经能够覆盖“人猿分野”后的关键演化阶段,不需要再寻找更早的人类祖先;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分离时间大约在距今1300万年前,这一观点基于更精准的基因突变速率计算,若这一结论成立,那么我们对于距今1300至700万年之间的人类祖先,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这一时间段,地球气候整体更温暖湿润,欧亚非三大洲都有丰富的古猿化石和适宜古猿生存的环境,尤其是欧洲和安纳托利亚地区,古猿化石发现数量较多,但目前还不清楚这些古猿中,谁是后来人族的祖先,也不清楚人猿最后的共同祖先长什么样、为何会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演化道路。

除了追溯人猿分野的时间,遗传学研究还通过分析全球现代人类的基因组,发现了一个关键现象:非洲现代人类的基因多样性,远远高于其他大陆的人类。

这一现象背后的逻辑是:一个种群的基因多样性越高,说明这个种群的演化历史越悠久,是其他种群的“发源地”;而其他大陆的人类基因,都可以看作是非洲人类基因的“分支”,是早期人类从非洲扩散到其他大陆后,经过长期的地理隔离和适应演化,形成的独特基因特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比如,科学家通过分析线粒体DNA(母系遗传)和Y染色体DNA(父系遗传)发现,全球所有现代人类的线粒体DNA,都可以追溯到一个生活在距今约20万年前的非洲女性(被称为“线粒体夏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Y染色体DNA,则可以追溯到一个生活在距今约15万年前的非洲男性(被称为“Y染色体亚当”)——这一发现,虽然聚焦于“现代人起源”,但也从侧面印证了非洲在人类演化中的核心地位,说明无论是早期人类的起源,还是现代人类的祖先,都与非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值得注意的是,遗传学证据与化石证据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相互印证、相互补充的。

化石证据提供了“实物”,证明了非洲早期人类的存在和演化轨迹;遗传学证据则提供了“分子线索”,追溯了人类的演化关系和分化时间,两者结合起来,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让“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结论更加坚实可信。

“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观点,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学术界和大众接受的,而是经过了近两个世纪的争论、探索和证据积累,才逐渐成为主流观点。

了解这一学术演变过程,不仅能让我们更清楚这一结论的科学性,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它抱有怀疑——因为在历史上,“非洲起源说”曾经长期处于弱势,而“欧洲起源说”“亚洲起源说”则占据主导地位。

最早提出“人类起源于非洲”假说的,是达尔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1871年出版的《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一书中,达尔文在“人猿共祖”的基础上,根据现生大猿(黑猩猩、大猩猩)仅分布于非洲的事实,推测人类的祖先可能起源于非洲。

但在当时,这一假说并没有得到学术界的认可,一方面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化石证据支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受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偏见的影响,很多学者认为,“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不可能起源于非洲这个被当时视为“落后、野蛮”的大陆,反而更倾向于认为人类起源于欧洲或亚洲——这两个地区在当时被认为是“文明的发源地”,也已经发现了一些古人类化石碎片。

从19世纪后半叶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人类起源的“非洲说”与“欧洲说”“亚洲说”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其中“欧洲说”和“亚洲说”一度占据主流地位。

比如,20世纪初期,欧美顶级学者花费大量资金,前往中亚和中国寻找早期人类化石,试图证明人类起源于亚洲——这一时期,中国周口店北京人的大规模发掘(始于1927年),发现了大量直立人化石和石器,被当时的学术界认为是“世界上年代最早的古人类”,进一步强化了“亚洲起源说”的主导地位。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类历史被认为只能追溯到中更新世,距今约50万年左右,以周口店直立人为代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实际上,由于当时全球范围的古人类化石发现稀少,考古工作开展不充分,甚至缺乏直接的化石定年手段,很多观点并没有坚实的科学依据,更多是基于主观推测和偏见。

“欧洲起源说”最早退出竞争舞台,直接原因是一场震惊学术界的惊天骗局——“皮尔当人”(Piltdown Man)骗局的揭穿。

1912年,业余考古学家查尔斯·道森声称,他在英国东萨塞克斯郡的皮尔当砾石矿坑中,发现了一种“介于猿和人之间的过渡物种”的化石,包括头骨碎片、下颌骨、牙齿和一些原始工具。

当时的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地质学馆长安瑟姆·史密斯·伍德沃德对这些化石进行了重建,认为它们属于距今50万年的人类祖先,并将其命名为“道森曙人”。

这一发现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被认为是“人类起源于欧洲”的决定性证据,也让“欧洲起源说”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实际上,这些化石是道森故意伪造的——它由现代人类的头骨、猩猩的下颌骨和牙齿组成,经过人为处理,伪装成古老化石的样子。

直到1953年,科学家通过氟化物定年法和显微镜观察,才彻底揭穿了这一骗局。

与此同时,随着埋藏学的进步,考古学家也逐渐发现,曾经被认为是“比旧石器还早”的、欧洲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所谓“曙石器”,其实只是自然营力(如风化、水流冲击)形成的破碎石头,并不是古人类制造和使用的工具,没有任何古人类存在的证据。“皮尔当人”骗局的揭穿,彻底动摇了“欧洲起源说”的根基,让这一观点逐渐退出了学术舞台。

相比之下,“亚洲起源说”坚持的时间更长,其核心支撑是1930年在巴基斯坦发现的腊玛古猿(Ramapithecus)化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腊玛古猿生存于距今1000至1400万年之间,比南方古猿更早,其化石具有一些“似人的性状”,比如较小的犬齿、较扁平的面部、短且位置靠前的颧弓,以及与人类相似的牙齿磨蚀方式,因此被当时的学术界广泛认为是早期人类的祖先,是“人猿分野”后的第一个人类谱系成员,这也进一步强化了“亚洲起源说”的地位。

美国古生物学家E.L.西蒙斯和英国古生物学家D.皮尔比姆更是基于近40个形态特征,明确提出腊玛古猿是人类谱系的早期成员,支持了“人猿在1500万年前分化”的假说。

但到了20世纪70年代以后,“亚洲起源说”的地位开始动摇,最终被推翻。

一方面,随着更多保存完整的腊玛古猿化石被发现,科学家通过定量分析和系统对比发现,腊玛古猿的很多“似人性状”,并不是人类独有的,而是当时很多中新世猿类的共同特征,比如短吻部、厚釉质臼齿等;而且,被归入腊玛古猿的标本,其实都是雌性个体,而雄性个体的化石则被错误地归入了其他类群,因为其大型犬齿不符合“似人”的特征。

另一方面,分子生物学研究的进展,也给了“亚洲起源说”致命一击——科学家通过免疫距离测量等方法,估算出人类与黑猩猩的分化时间约为600至700万年,远远晚于腊玛古猿的生存年代(1000至1400万年),这意味着腊玛古猿不可能是人类的祖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续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巴基斯坦发现的腊玛古猿(旁遮普腊玛古猿),与亚洲的红毛猩猩亲缘关系更近,应该被归入西瓦古猿属,排除出人类谱系;而非洲发现的腊玛古猿(威克氏腊玛古猿),则被重新归入肯尼亚猿属,其系统发育位置至今仍不明确。至此,“亚洲起源说”失去了核心证据支撑,逐渐退出了主流学术舞台。

就在“欧洲起源说”“亚洲起源说”相继衰落的同时,“非洲起源说”凭借不断的化石发现和研究进展,逐渐崛起,最终成为主流观点。

这一转变的关键,离不开南非和东非的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路易斯·利基家族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在东非奥杜威峡谷的发掘工作——正是这些发现,让东非取代东亚,成为早期人类研究的中心。

路易斯·利基从1930年代起,就致力于在东非寻找早期人类化石,他坚信人类起源于非洲,并为此付出了毕生心血。

1936年,利基在奥杜威峡谷发现了一批早于阿舍利文化的石器,他将其命名为“奥杜威文化”(Oldowan),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石器文化之一。

1959年,利基和他的妻子玛丽·利基在奥杜威峡谷的FLK地点,发现了奥杜威石器与一种粗壮类型的南方古猿化石共存于早更新世地层中——这一发现震惊了学术界,因为这些化石的年代约为距今175万年,比当时已知的欧亚大陆最早的古人类(如周口店北京人,距今约50万年)早了整整125万年!

这一发现,直接证明了非洲的早期人类演化,比欧亚大陆早了近百万年,为“非洲起源说”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1964年,路易斯·利基的儿子乔纳森·利基,将奥杜威峡谷发现的一种新的古人类化石命名为“能人”(Homo habilis)。这种古人类与南方古猿有明显区别:体型更纤细,脑量更大(约600至750毫升),能够制造和使用奥杜威石器,是最早的人属成员,比直立人更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发现,彻底构建了“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智人”的完整演化链条,让“非洲起源说”有了清晰的演化框架。此后,利基家族以及其他考古学家,在东非的奥杜威峡谷、哈达尔遗址、奥莫河谷等地区,不断有新的发现,补充和完善了这一演化链条,让“非洲起源说”的证据越来越充分。

除了化石发现,文化遗存的发现也进一步印证了非洲在早期人类演化中的核心地位。

1990年代,考古学家在埃塞俄比亚的Gona遗址,发现了距今250至260万年的奥杜威石器,这是当时世界上已知最早的石器,比欧亚大陆最早的石器早了近百万年。

2009年,在埃塞俄比亚的迪基卡(Dikika)地点,考古学家发现了带有石器切割痕迹的动物化石,这是早期人类使用石器的间接证据,年代不晚于距今339万年,将人类使用工具的历史又向前推进了近百万年。

2015年,在肯尼亚的Komekwi 3地点,发现了距今330万年的旧石器,进一步证实了非洲早期人类使用工具的悠久历史。

虽然后来欧亚大陆也发现了一些早于200万年的石器遗址,比如约旦的Dawqara遗址、中国重庆的巫山龙骨坡遗址、陕西的蓝田上陈遗址、山西的芮城西侯度遗址等,其中蓝田上陈遗址的石器年代被测定为212万年,是目前欧亚大陆已知最早的石器遗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这些遗址都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无论是地点数量、石制品数量,还是人工属性的可靠程度,都远远不如东非的石器遗址。

更关键的是,这些年代极早的石器遗址中,没有发现任何古人类化石,我们无法确定这些石器是哪种古人类制造和使用的——正如蓝田上陈遗址的研究者朱照宇所说,“我们不知道是哪种人制作了这些石器,它肯定是比较原始的一个种类,可能比直立人要早,但我们无法确定它与非洲早期人类的关系”。

这种“只有工具、没有人”的情况,让这些遗址无法成为“人类起源于欧亚大陆”的证据,也无法撼动非洲在早期人类演化中的核心地位。

近年来,随着考古技术的进步和更多化石的发现,早期人类演化的研究也有了一些新的进展,其中最关键的变化是:曾经被广泛认可的“单线演化”模式(即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智人,一步一步线性演化),已经不再被学术界接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的发现表明,同一时间段内,非洲的某个区域,经常有两种甚至更多种不同的古人类共存——比如,原来的能人被细分为能人和鲁道夫人,两者在距今200万年前后共存于东非;而且,200万年前后的南方古猿、能人和直立人之间,并没有原来认为的那么界限分明,存在很多过渡类型,演化过程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目前,已知最早的直立人化石来自埃塞俄比亚的Garba IVE遗址,距今约200万年,与能人的年代基本重合,这表明直立人可能是从南方古猿中直接分化出来的,而不是从能人演化而来;最早的人属化石,来自埃塞俄比亚的Ledi-Geraru遗址,距今约278万年,比之前认为的能人出现时间更早,进一步完善了人属的演化轨迹。

与此同时,欧亚大陆也不断有新的古人类化石发现,比如格鲁吉亚的德马尼西遗址,发现了距今180万年的直立人化石,这是目前欧亚大陆已知最早的确凿古人类化石;中国的元谋人化石,年代约为距今170万年,也是早期直立人的重要代表。但这些化石的年代,都晚于非洲最早的人属化石和直立人化石,无法改变“非洲是早期人类起源中心”的结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综合以上的化石证据、遗传学证据和学术史演变,我们可以清晰地理解,为什么“人类起源于非洲”这一结论,能够被中国乃至全球的大多数人接受——它并不是一种主观推测,而是基于大量科学证据、经过长期学术争论和验证,形成的主流科学观点。

从核心证据来看,非洲在关键的演化时间节点(距今400至700万年),拥有最丰富、最完整的古人类化石证据,形成了从早期人族到早期人属的完整演化链条,而欧亚大陆在这一关键阶段,几乎没有任何确凿的古人类化石发现;遗传学证据则从分子层面,印证了人类与非洲现生大猿的亲缘关系,以及非洲现代人类基因的多样性优势,表明非洲是人类谱系的发源地;从学术史来看,“非洲起源说”并不是一开始就占据主流,而是在“欧洲起源说”“亚洲起源说”相继被推翻、大量新证据不断涌现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主流,这一过程本身,就是科学不断纠错、不断接近真相的体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待“非洲起源说”的局限性——它并不是一个“绝对完美”的结论,仍然存在一些不确定性。比如,关于人猿分野的具体时间(是700万年还是1300万年前),目前学术界仍然存在争议;对于距今700至400万年之间的人类祖先,我们的了解仍然非常有限,虽然非洲的证据比欧洲丰富,但整体来说,化石材料仍然较为稀缺,存在很多演化空白;此外,如果未来在欧亚大陆发现了距今400万年以上的、确凿的早期人类化石,或者对“最早的人族”的定义发生变化,那么关于人类起源地的认识,也可能会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