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
人民网记者黄钰 游天燚
“养不下去了。”
养蜂20多年,赵同最后一次熏烟、收蜂。他架着扁担,将一个个蜂箱挑上卡车“清仓甩卖”。蜂箱越轻,他的心情越沉重——原本满箱的蜜蜂,如今死得所剩无几。
3到4月正值冬油菜花期,既是油菜菌核病等防控的关键期,也是蜂农“头道蜜”的采集期。近期,多地蜂农在网络反映,无人机在花期喷药导致大量蜜蜂中毒死亡。
人民网“人民直击”记者在湖北、湖南油菜种植较为集中的多个乡镇走访发现,上述情况并非首次发生。有蜂农称,相关部门去年承诺“明年不会这样”,但今年“惨剧”重演。他们认为,这与花期禁用对蜜蜂伤害高的杀虫剂、喷药应提前通知等政策在执行中“打折”有关。
油菜花田附近的蜂场。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采集蜂快死完了”
“成箱成箱地(死亡),堆在箱底,铺起厚厚一层,把箱门都堵了,每天早上都要清。”在湖北省江陵县和湖南省安乡县的多个蜂场,记者看到相似情景:整齐的蜂箱摆放在油菜花田附近,几乎每个蜂箱槽门口都可以看到成堆的死蜂,有的已经发黑发臭,引来苍蝇;打开箱盖,本该布满蜜蜂的蜂脾稀稀疏疏。走近细看,死蜂大多翅膀张开,身体微蜷,蜂喙外伸。
“一看就是中毒死的。”从业多年的蜂农们说,正常情况下,蜜蜂不会成群地死,死状也不像这样“痛苦”。他们认为,这是无人机喷洒对蜜蜂有害的农药所致。
成群的死蜂在蜂箱附近。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江陵县、安乡县地处鄂湘交界地带,今年油菜种植面积分别超40万亩和60万亩。两地多名蜂农回忆,从2月下旬开始,就有蜜蜂零星死亡,但“问题不大”,3月4日至6日集中爆发;而那几天当地天气晴朗,正是无人机喷药的高峰期。
“采集蜂快死完了。”在江陵县熊河镇养蜂30多年的王俊说,他养了300多箱蜜蜂,外出采集的工蜂损失殆尽。这意味着3月到4月,以油菜花为主要蜜源的采蜜期,王俊可能面临无蜜可收的困境。
“油菜花是决定我们一年养蜂成败的关键。”多名蜂农介绍,蜜蜂过冬要投入大量白糖、蜂蜜、花粉进行喂养,“头道蜜”的收成需要用来填补过冬的成本,而这期间蜂群的壮大与否,更影响着后续转场至河南、山西、内蒙古等地采蜜的收成。
“100斤一袋的白糖喂了130袋,还有3吨蜂蜜和20多袋花粉。”王俊算了一笔账,不考虑产蜜损失,仅蜜蜂过冬的成本就花了9万多元,“都打水漂了”。
江陵县蜂农养蜂协会会长陈厚兵告诉记者,仅按投入成本粗略统计,江陵本地50多户蜂农,今年总损失高达300万元,“还没算外地的(蜂农)”。
“受影响最大的一户,(蜜蜂)死亡率接近50%。”安乡县蜂业协会前会长滕纯森称,安乡目前共养殖蜜蜂约两万群(蜜蜂生活和繁殖的基本单位),有一万群出现不同程度的中毒现象;一群蜂通常能覆盖十几张蜂脾,“这一万群里,平均每群损失一脾”。
“打药前没收到通知”
油菜花期是否需要施药?
3月17日,农业农村部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科技发展中心负责人在答媒体问时介绍,油菜最主要的病虫害是菌核病、霜霉病和蚜虫,其中菌核病影响最大,如防治不力,一般产量损失20%,严重的损失50%以上;而菌核病菌主要依托花瓣侵染植株,因此开花期是防治的最佳窗口期。
“菜农也要吃饭。”记者走访期间,不少蜂农都对油菜花期防治菌核病的重要性表示理解。他们称,农业部门推荐的菌核病用药对蜜蜂伤害相对较小,导致蜜蜂大面积死亡的,主要是防治蚜虫的药剂。
多名菜农和蜂农告诉记者,油菜花期一般不需要杀蚜虫。安乡县植保植检站工作人员介绍,油菜蚜虫防治的关键在早苗期和角果期,并非花期,其向菜农培训时,也一直倡导蚜虫和菌核病分期防治、见虫用药。
但实际情况是,无人机喷药每亩收费约10元,对菜农而言,分批喷洒会让防治成本近乎翻倍。此外,去年暖冬叠加干燥少雨,油菜生长后期蚜虫虫情严重,于是今年有不少菜农形成用药惯性,即便无明显虫害,仍会搭配杀虫剂喷施,而农资店在销售农药时,也会向菜农推荐配有杀虫剂的“套餐”。
3月22日至26日,记者在江陵县、安乡县随机走访发现,针对油菜花期用药,多家农资门店均在“套餐”中搭配吡虫啉、噻虫嗪等杀虫剂,其使用说明中明确标注“对蜜蜂有毒”“植物开花期禁用”。
农资店部分推荐用药“对蜜蜂有毒”。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一天能打几百亩。”在安乡县官垱镇养蜂10多年的李建,亲眼见过无人机喷药。他说,相较于人工施药,无人机作业速度快、覆盖面广,蜜蜂“无处可逃”;部分成年蜜蜂当场中毒死亡,部分回巢后,还会将沾染农药的花粉喂给幼蜂,幼蜂也死亡。
“打药前没收到通知。”蜂农们表示,未获提前通知,是损失超出可承受范围的另一要因。李建介绍,蜂箱无法长时间关闭,蜂群振翅产生的热量会将其闷死。因此,要最大程度避免喷药造成的损失,最好的办法是转移场地,“至少要提前3到5天通知”。
“退一步讲,早上8点之前、傍晚5点之后打(药),对蜜蜂影响都不会那么大。”王俊说,对于蜂场周边的油菜田,他还能跟菜农沟通喷药时间,但蜜蜂工作飞行范围约三公里,“在看不到的地方打药我们也不知道”。
“去年就有先例,今年怎么还愈演愈烈?”
“去年县里给我们保证说,今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王俊回忆,去年3月情况和今年类似,多名本地、外地蜂农去江陵县政府讨要说法,县农业农村局等部门出面沟通,“没想到今年更严重”。
“去年就有先例,今年怎么还愈演愈烈?”作为养蜂协会会长和养蜂人,陈厚兵对此既惋惜又愤慨,在他看来,今年的损失完全可以大大降低。
损失严重的蜂农将蜂箱装车转卖。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今年2月25日,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发布的《蜜蜂授粉期科学安全用药指导意见》对花期施药给出了具体指导:在蜂场附近作业,要在施药3日前向蜂农告知;避开上午8时至下午5时授粉活跃期施药;作物花期禁止使用对蜜蜂具有毒性的杀虫剂;加强宣传培训等。
“如果按文件要求来(操作),损失比较小,我们能承受。”陈厚兵说,今年直到3月6日,蜜蜂又大规模死亡,蜂农们再次前往县政府后,他才看到相关部门有所行动。“我们的蜜蜂都快死完了,才开始通知镇里的农机站,通知村里,打药要避开什么时间。”
安乡县也在去年接到了蜂农的反映。该县农业农村局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去年9月以来的工作清单,内容包括围绕油菜病虫害防治与养蜂业保护问题,向各乡镇下发指导文件;召开重点工作部署会;安排村、社区进行广播宣传;召开座谈会处理蜂农诉求等。
实际落实中,政策执行稍有“打折”,或是仅一两天的滞后,对蜂农而言都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有乡镇干部坦言,去年9月收到了县里的相关提示函,但在众多事务中,对这项工作重视程度不够,没能预先做好防范。“确实发了文件,我们没抓到位。”
根据上述工作清单,今年3月4日起,安乡县农业农村局发放了统一广播稿并录制了科普音频,由村、社区进行宣传。但此时,施药已陆续开始。有乡镇干部向记者表示,确实存在“边打边宣传”的情况。“全镇16个村,我们不太了解蜂农情况。”外地蜂农进场安置后,“也没给乡镇报备”。
安乡县多个乡镇的蜂农告诉记者,直到3月19日前后,当地才建起沟通协调群。该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叶波表示,接下来,将从搭建信息平台、加强宣传培训和农资门店管理、探索保险机制等方面,进一步优化油菜病虫害防治与养蜂业保护工作。
“没有真正深入基层去走访,宣传不到位。”3月22日,江陵县熊河镇、秦市乡等地蜂农告诉记者,当地仍未建立起种植大户、无人机飞手、蜂农、村委会等各方的沟通群,仍有蜜蜂在陆续死亡,至于以后怎么办,还在“等个说法”。
“部分农户给油菜花打药时,使用了杀虫剂,造成蜜蜂死亡。”3月31日,江陵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余峰向记者表示,县里资金较少,只做了少量统一防治工作,大部分由菜农自行防治。“打药之前各村开了会,村里也通知了农户。”
对于通知的效果等问题,余峰未正面回应,“我们下一步要加强宣传,加强与协会的沟通,尽量错开打药的高峰期,也要求蜂农向村委会报备”。
“落而不实,没有跟进监督和问责惩戒。”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认为,地方政府若只下发通知,不关心基层是否落实,本质上是懒政的表现。“监督落实的同时,也要赋能基层,提供必要的技术、资源和权限,自上而下地建立一套更加精细的指挥调度和沟通机制,方便基层干部使用。”
(文中赵同、王俊、李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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