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我活了二十三岁,头一回见识什么叫“白灾”。

头天傍晚天边还挂着晚霞,红彤彤的,像灶膛里的火。我爹蹲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云彩往东刮大风,云彩往南下大雨”,然后回屋睡觉去了。谁也没想到,那点霞光是老天爷给的最后一点好脸色。

半夜里我被冻醒,被子硬邦邦的,像是盖了一层铁皮。我伸手一摸窗户,窗台上堆着雪,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凉丝丝地化在手心里。我起身披上棉袄,推开屋门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不见了。

墙头不见了。

枣树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不是那种轻柔的、诗意的那种白,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要把所有东西都吞掉的那种白。雪还在下,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层一层地压,像是天上有个巨大的筛子,有人把整个世界都倒扣了过来。

我媳妇周桂兰在屋里喊了一声:“德茂,把门关上,冷!”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一根线,风一吹就断了。

周桂兰是前年腊月嫁过来的。她娘家在河对岸的刘庄,我去相过三次亲才把这事定下来。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索,针线活好,村里人都说我张德茂命好,娶了个好媳妇。

但今年开春以来,她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没力气,挑不动水,后来是吃不下饭,一碗面条吃几口就放下,说胃里堵得慌。再后来就开始咳嗽,干咳,没有痰,但咳起来停不住,咳得脸发青,咳得弯下腰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公社卫生所的大夫来看过,说是“气血两虚”,开了几副中药,吃了不管用。又去县医院看了,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半天,皱着眉说“怀疑是心脏的问题”,但县医院没有检查的设备,建议去省城。

去省城?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省城在哪个方向都摸不清。再说了,去省城要钱,要粮票,要介绍信,还要有人陪着去。我爹那年六十七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我娘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周桂兰娘家那边也指不上,她爹比她娘死得还早,她娘改嫁到了外省,断了联系。

我就这么一个人扛着。

那天早上,雪小了一些,但风大,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我拿铁锹从屋门口一直挖到院门口,挖出一条一人宽的雪沟。院门外的雪更深,没过了膝盖。我站在雪地里往远处看,村子像是被埋了半截,只有屋顶露在外面,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我想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点盐,家里盐罐子见了底,周桂兰说嘴里没味,想喝点咸汤。我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走了不到一百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

“救命——救命啊——”

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东一头西一头,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次听清了,是从村东头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传来的。

我拐了个弯,顺着声音找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步,我看见路边有一辆翻倒的驴车。那驴车侧躺在雪地里,车轱辘还在转,车上拉的什么东西散了一地,被雪盖住了,看不清。那头驴不见了,大概是被吓跑了。

驴车旁边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朝下埋在雪里,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要不是他还在动,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扒他身上的雪。他的棉袄冻得硬邦邦的,像是穿了一身盔甲。我把他翻过来,看见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的皱纹里嵌着雪,眉毛和胡子上结着冰碴子,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没有焦点。

“大爷!大爷!”我拍他的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我凑到跟前才听清——“救……命……”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使劲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沉得像一袋粮食。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

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那老人个子不大,但死沉死沉的,走了一多半的路,我的腿就开始发抖,汗把棉袄里面浸透了,被风一吹,透心凉。

到了院门口,我大声喊:“桂兰!桂兰!开门!”

周桂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架着一个浑身是雪的老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敞开。我把老人弄进堂屋,放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周桂兰去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屋里慢慢有了点热气。

我扒了老人的棉袄和棉裤,全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脱壳一样脱下来。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我用被子把他裹起来,又灌了一个热水袋塞在他脚底下。

周桂兰熬了一碗姜汤,我端过来,托起老人的头,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他牙关咬得紧,汤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喂了半天才喂下去小半碗。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老人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嘴唇不紫了,变成了灰白色,呼吸也匀了一些。他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珠子浑浊,像两潭死水,转了两圈才找到我的脸。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爷,这是我家,张庄。你咋一个人赶着驴车出来了?这么大的雪,不要命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嗽的样子跟周桂兰不一样,周桂兰是干咳,他咳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痰堵着。他咳了半天,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

我看了心里一紧。

老人缓过气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力气大得出奇,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手腕上,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家里,”老人喘着气说,“有病的人。”

我愣住了。

他刚醒过来,连这屋子里的情况都没看清,怎么知道家里有病人?我下意识地看了周桂兰一眼,她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粉,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不正常。但这老人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半睁半闭的,能看见什么?

“大爷,你说啥?”

老人没有回答我。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慢慢抬起右手,指着堂屋西边的那间屋子——那是周桂兰住的屋子,我睡在东屋,她病得厉害之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那屋里的病人,”老人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女人,年纪不大,病了快一年了。她不是气血两虚,也不是心脏的毛病。”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周桂兰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老人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说这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睁开眼,看着我,那只抓住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滑下去,落在被子外面。

他的手枯瘦枯瘦的,指甲盖发黄发厚,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棵老树的根。但就是这样一只手,刚才说出的话,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你媳妇的病,”老人说,“我能治。”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朵火苗窜出来,舔了一下锅底,又缩了回去。

周桂兰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害怕。我蹲在老人面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这老头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赶着驴车在这种天气出门?他怎么会知道周桂兰病了?他怎么会知道周桂兰病了快一年?他怎么会知道那屋里住的是个年轻女人?他说的那些话,是蒙的,还是真有什么本事?

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三种人不能小看——要饭的、剃头的、看病的。要饭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剃头的手上有功夫心里有人情,看病的能断生死敢碰阎王爷的逆鳞。

但我爹没教过我,一个在暴风雪里翻车的老人,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媳妇的病我能治”,这种人该怎么对待。

“大爷,”我咽了口唾沫,“你先歇着,有什么事等你缓过劲来再说。”

老人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像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你把她的手腕给我,”老人说,“让我摸摸脉。”

我没有动。

周桂兰在灶台那边开口了:“德茂,让大爷看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信任,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无所谓了的态度。病了快一年,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十几副药,一点用都没有。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多一个人看,少一个人看,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把老人从草垫子上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他坐不稳,身子往一边歪,我拿了两床被子垫在他身后。周桂兰走过来,在老人面前蹲下,把右手伸出来,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细得像干柴的手腕。

老人没有急着摸脉。他先看了看周桂兰的脸色,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然后才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一搭上去,整个人就不动了,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屋里暗了下来。

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柴,火苗重新窜起来,光影在老人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古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人松开了手。

“她这不是病,”老人说,“是中毒。”

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中毒?

周桂兰也愣住了,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老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什么毒?”我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灶台上的盐罐子:“你把那个拿过来。”

我莫名其妙,但还是走过去把盐罐子端了过来。那是个粗陶罐子,灰不溜秋的,罐口盖着一块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周桂兰生病之后,做饭的事就落在了我头上,这罐盐我不怎么用,一直放在灶台角落里。

老人揭开蓝布,用手指捏了一点盐,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对上了号。

“这盐从哪来的?”老人问我。

我想了想:“前年,公社供销社买的。那时候刚结婚,家里办酒席,我一下子买了十斤。一直用到现在,还没用完。”

老人把盐罐子放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盐里有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摸摸这盐,”老人说,“是不是比正常的盐要粗一些?”

我伸手捏了一点,搓了搓。确实粗。但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粗盐细盐不都是盐吗?

“你再尝尝,”老人说,“是不是有点苦?”

我把盐放在舌尖上,咂了咂。先是咸,然后舌尖上涌起一股淡淡的苦味,很淡,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但那个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散不掉。

“这盐里掺了东西,”老人说,“掺的是‘苦盐’。苦盐是盐矿里伴生的一种矿物,看着像盐,吃着是苦的,毒性不大,但天长日久地吃,就会慢慢毒坏人的五脏六腑。先是没力气,然后是吃不下饭,再然后是咳嗽、心慌、手脚冰凉。跟她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撮盐,手指在发抖。

周桂兰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灶火映在她脸上,光影晃动,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前年,”周桂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从供销社买盐回来那天,刘二婶来过。”

我想起来了。

刘二婶是隔壁刘婶的妯娌,跟我家隔了三户人家。她那天来借筛子,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家这盐看着不错”,我没当回事。

“你不在家的时候,”周桂兰说,“她来借过好几次盐。”

我盯着周桂兰的脸,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她家的盐吃完了,供销社太远,先借点用着。我也没多想,一勺两勺的事,就给她了。后来她就不来借了,我以为是供销社有货了。”

老人把盐罐子端起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盐末。

“你们这村里,”老人问,“还有没有别人也得了一样的病?”

我和周桂兰对视了一眼。

“有,”我说,“西头的张德福他媳妇,也是这个症状,病了半年了,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好。”

“东头的刘婶自己,”周桂兰补充道,“她倒是不咳嗽,但她说她没力气,走路腿发软,蹲下去起不来。”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让我把纸笔找来,给他开了个方子。他念一味药,我记一味。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木香、砂仁。十三味药,每味药的份量他都说了两遍,怕我记错。

“这方子能把她体内的毒慢慢排出来,”老人说,“先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再换方子。”

他说“我再换方子”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他已经决定要在我家住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老人安顿在东屋,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了,我在堂屋的草垫子上凑合了一夜。周桂兰在灶房里熬了粥,老人喝了半碗,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躺在草垫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那些事——盐里的毒,刘二婶的“借盐”,张德福媳妇和刘婶的病。这些事情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散落在地上,中间缺了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但那根线在哪里,我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我起来扫雪,把院子里的雪堆成几个大堆。老人醒得比我晚,他从东屋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这场雪,”他说,“是老天爷给这一方百姓的恩典。”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没有解释,低下头,看见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干柴,问我借了斧头,说要帮我劈柴。我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吧。他不肯,把斧头接过去,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开始劈柴。

他劈柴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是抡圆了胳膊往下砸,他是先把斧头举过头顶,停顿一息,然后落下来,力道不大,但每一斧都劈在木头的纹理上,木头顺着纹理裂开,干脆利落,不费什么力气。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技术,而是一种从容,一种笃定,好像他这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劈柴和治病在他眼里是一回事。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抓了药。药铺的掌柜看了方子,说这方子开得地道,问我是谁开的。我说是一个路过的老人,掌柜的想了想,没再问。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供销社,想进去买点东西,走到门口又站住了。盐罐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想进去问问那盐的进货渠道,但转念一想,问了也白问,供销社的人哪记得两年前的事?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刘二婶从对面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看见我,笑了一下:“德茂,你媳妇好点没?”

我说好点了。

她说那就好,又问我去镇上买的什么。

我说抓的药。

她的目光在我手里的药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说了一句“你倒是心疼媳妇”,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风风火火的,现在慢吞吞的,像是腿上有东西坠着。

回到家里,周桂兰已经把药罐子刷干净了,放在灶台上。我把药倒进药罐里,加了水,放在灶上慢慢熬。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老人坐在灶台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药汤翻滚的声音。

药熬好了,周桂兰端着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苦吧?”我问。

“苦,”她说,“但比之前那些药好喝,之前那些药喝完嘴里发麻,这个不麻。”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周桂兰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晚上,村里来了两个人。

是张德福和他媳妇。

张德福比我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不错。他媳妇姓王,叫王翠兰,是个高个子女人,以前壮实得很,能扛一百斤麦子走二里地不喘气。但现在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变了一个人。

张德福是听刘婶说的,说我家来了一个老人,会看病,把周桂兰的病说得头头是道。他连夜带着媳妇过来了,想请老人也给看看。

老人没有推辞,让王翠兰伸出手腕,照样是三个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次把脉的时间比给周桂兰把脉的时间更长。

老人松开手,问了王翠兰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最早是什么症状,都吃过什么药。王翠兰一一回答了,她的声音很虚弱,说话的时候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老人听完,没有说“中毒”这两个字。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转过头去,对张德福说:“你媳妇的病跟你嫂子的病是一样的,我开个方子,你先抓三副药吃了看看。”

张德福千恩万谢,拿了方子走了。

他们走后,老人把我叫到跟前。

“德茂,”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们这个村子,怕是不太平。”

我问什么意思。

老人指了指盐罐子,又指了指门口张德福两口子离开的方向。

“你媳妇的盐里有毒,张德福媳妇的盐里也有毒。这不是巧合。”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

“有人故意在你们的盐里下毒。”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我心里。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刘二婶站在灶台边上看盐罐子的样子,她说“你家这盐看着不错”时的表情,她借盐的频率,后来不借了的时间点……

“大爷,”我说,“你知道是谁干的?”

老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但我知道怎么让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他让我明天去把刘婶请来,说她腿软的毛病我能治。然后又让我去请另外几个家里有病人的人,就说我家来了个走方的郎中,看病不要钱。

“你把人叫来,我把他们的脉,看看有多少人的症状是一样的。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病不是病,是中毒。中的是盐里的毒。”

我心里一紧:“这么说,不怕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老人的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蛇躲在草里,你找不到它。但你一打草,它就会动。它一动,你就能看见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老人的话。

他是对的。如果这毒真的是有人故意下的,那么下毒的人一定还在村里,一定还在看着谁家的病人好了、谁家的病人没好。如果这个人知道我请了一个郎中来看病,而且这个郎中发现了盐里有毒,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要么收手,要么灭口。

但如果他收手,我们就安全了。如果他想灭口……

我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盐。

撒盐。

这两个字跳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