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中旬,北平城外炮声渐稀,城内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留下还是南下?”成了许多旧知识分子的午夜话题。周作人靠在西四旧居的炕桌旁,翻弄着几册从牢里带出的希腊文原典,他最放不下的不是书,而是尚未到来的命运。

周作人1885年生于绍兴,一个冬季的清晨,他和比自己大三岁的兄长周树人背着书箱进了三味书屋。家道中落后,兄弟们很早就学会在纸上求生;鲁迅以“呐喊”作剑,周作人却偏爱以“小品”观世。两条路在1911年前后短暂并行,又因情感与政治的缠结而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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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留学东京,周作人把大部分津贴花在外语与民俗学上,也把心事交给了羽太信子。朋友回忆,那间合租的“狭长木屋”里,总能听见他和信子一问一答练习希腊语的轻声。恋爱使他稚气顿消,却也让鲁迅急得拍桌,“你再这样荒废,如何救国?”这是兄长唯一一次对他动手,周作人事后写道:“那一掌比冬夜更冷。”

五四前后,周作人站在北大红楼台阶上,宣讲“人的文学”。学生们爱听,他也乐于同刘半农、钱玄同谈天说地。若一切止步于此,世人或许只记得他书卷气十足的侧影。然而北平沦陷改变了轨迹。

1937年暑末,北大决定南迁,蒋梦麟看重周作人对馆藏目录的熟悉,劝他暂留看管。日军进城后多番游说,周作人先是敷衍,直到1939年元旦那颗几乎要穿透胸膛的子弹,让他夜不能寐。信子不断叹息:“要一家平安,总得表个态呀。”枪口与耳语合力把他推向了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督办的位置。舞台布置妥当,一位才子自此戴上了“文化汉奸”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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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那天,南京街头鞭炮震天,老虎桥监狱里却传来铁锁碰撞声。周作人被判十四年,后减为十年。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的谈判刚有眉目,南京政坛风声骤变,李宗仁宣布特赦部分政治犯,周作人得以出狱,北上暂宿学生尤炳圻家。有人劝他去台湾,他在日记里写下四字:“犹豫不安”。

就在此时,他决定铺开信纸,写一封长达六千多字的信致“中央人民政府筹备组”。信的前半截语言华丽,极力肯定解放军“秋毫无犯”;后半截则辩称自己当年“曲线救国”,请求保全生命与藏书。他结尾一句话被人反复咀嚼:“学生周作人愿以残年为人民服务。”

信由老友辗转送抵北平香山。一次会议间隙,有人将信递到毛主席手中。主席沉吟片刻,只说了两句:“是文化汉奸?那就先养起来吧。懂希腊文的不多,让他去译书。”在场者后来忆起此刻,仍对那股从容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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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周作人拿到中国人民出版社的聘书,身份是“编外特约译者”,月得稿费二百元。对比当年狱中的黑暗,这份薪水与自由仿佛天降。值得一提的是,他翻译的《伊索寓言》《希腊神话选》再版十余次,影响了一代青年,却很少有人在扉页上注意到那行小字——“周作人译”。

他的生活朴素到近乎枯寂。早晨六点起身,泡一壶绿茶,伏案写字;午后沿什刹海踱步,傍晚归家再看手稿。偶尔旧友来访,他常把屋里唯一的藤椅让出,自己站着讲解希腊陶片上的故事。邻居的小孩不懂“大汉奸”意味着什么,只记得这位老先生讲话软声慢调,给他们分桂花糖。

“你后悔吗?”1960年冬夜,一名青年编辑探望时试探着问。周作人抬头,眼神却漂向窗外的长安街霓虹:“木已成舟,惟能慎终。”短短十字,像他的文章,平淡却暗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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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并未真正放过他。进入1966年,各种批判铺天盖地。周作人虽未被揪斗,但创作全停,只能把未刊随笔一页页塞进抽屉。1967年5月6日傍晚,儿媳推门而入,灯光下的老家具静默无声,周作人侧卧床头,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希腊字母的便笺。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为当日午后三点,享年八十二岁。

按友人尤炳圻的回忆,治丧那天,北京细雨蒙蒙,灵车极为简单,随行不过数人。有人轻声感叹:“他的一生像极了他的小品——起初微光熠熠,末了却只剩轻烟。”人群很快散去,旧时代的影子也在雨后石板缝里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