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德云社上海剧场在群众影剧院开业,剧场内有317个席位。这座建成于1931年的建筑,曾设1280座,且常常座无虚席,是彼时上海高度密集的剧场网络的一个缩影。百多年来,这个始终领风气之先的城市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外来的声音接进来,让它在本地观众、商业街区、媒体传播和城市消费中重新发酵。京剧名伶南下、粤剧班社北上、越剧在上海完成都市化,都是这种机制的一部分。今天郭德纲率德云社南下,再次触发了上海这套“放大器”机制。而群众影剧院几乎用整整一座建筑的命运,见证了上海大众娱乐形态如何从戏曲、电影一路走到今天。
群众影剧院位于上海四川北路1552号,在近百年的历史里经历了不断的更名与功能变迁。1931年,剧场以服务粤侨社群的广东大戏院之名开业,1937年更名为中华大戏院,1945年抗战胜利后改称虹光大戏院,上演戏剧兼映电影。1951年被接管为华东公安部队大礼堂,进入单位化、组织化的使用阶段。1952年前后改为和平电影院并很快转为群众电影院,标志其完全纳入新中国城市电影放映体系,至1968年更名为群众影剧院并沿用至今,也完成了由民间商业戏院向国家文化体制内影剧空间的制度性转型。
上述不断更名的过程仅仅是群众影剧院的粗线勾勒,在纷繁的史料中,更细密的历史纹理逐渐浮现。
从地方戏剧场到都市文化舞台
群众影剧院建筑面积约1765平方米,钢筋混凝土结构,场内分正厅和楼厅。主建筑五层,旁有三层裙房,坐东朝西,装饰艺术派风格。三层阳台出挑,南侧裙房转角为曲面。全场呈扇形,观众厅二层。资料显示,这座由原广舞台负责人招股筹资、旅沪潮州商人吴朝和投资兴建的剧场,主要上演粤剧,有著名的剧团和角儿参与演出活动。彼时的广东大戏院主要面向群体是比较单一的旅沪族群,是一个为特定人群社交或者精神需求服务的空间建筑。
开业之初,广东新春秋粤剧团首演,白驹荣等粤剧名角登台,《客途秋恨》等经典剧目在此上演,吸引了大量旅沪广东人观演。同年九月这里易主经营,挂名荣记广东大戏院。1932年元旦,特邀阮玲玉、黄白英等十名粤籍男女名角,用粤语对白演唱歌剧《爱美人》,为客居虹口的广东人献演五场。1933年,改名为香港大戏院,专门上映“中外有声无声巨片”,当时的报纸刊登香港大戏院上映了俄国电影《生路》。1934年后再度复名广东大戏院。众多粤剧名演员,包括陈非依、千里驹、白驹荣、新珠、舰少风、陶醒非、伊秋水等先后到此献艺。当年报刊记录了1935年广东大戏院上演广东话剧的情况。这一时期的剧院随着经营主体、市场等各种因素不断调整自己的空间功能。
1937年淞沪会战后,广东大戏院改名为“中华大戏院”,建筑第一次从“戏曲专用空间”转向“影像放映空间”。抗战结束后,剧院再次更名为“虹光大戏院”,一度尝试恢复话剧与戏曲演出,但很快因经营问题转向电影放映。从1930年代后期到1940年代的这段时间里,建筑空间的功能始终处在过渡时期,服务人群也从单一旅沪广东人扩展面向更为普遍的市民。
事实上,在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剧场体系中,广东大戏院(当时名为虹光大戏院)与明星大戏院、黄金大戏院等剧场共同构成越剧在上海的演出网络。这一时期最典型的现象,是“常演制”的形成。一出戏不再是短期上演,而是可以在同一剧场连续演出数周甚至更长时间。这种行为不仅说明观众对演员的高度关注,也标志着越剧已形成类似“明星与粉丝”的观演关系。1947年,《山河恋》在黄金大戏院的演出,则被视为越剧在上海进入高峰的重要标志。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演员同台,被称为“越剧十姐妹”。这一演出不仅在艺术上具有代表性,也在市场层面形成持续热度,带动观众反复进场。可以说,这一时期的越剧演出,已经具备明显的“连续消费”特征。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繁荣并非集中于单一剧院。明星大戏院、黄金大戏院等剧场承担了大量重要演出,而广东大戏院(当时名为虹光大戏院)则作为同一体系中的一环,参与到这一网络之中。这种“多点分布”的结构,使观众在不同剧场之间流动。比如今天在“明星”看一出新戏,明天可能转去另一处剧场继续观看。
从城市空间来看,这些剧院大多分布在当时的商业与娱乐集中区域,彼此距离并不遥远。看戏不再是单点行为,而是一种可以在多个剧场之间展开的持续活动。因此,与其将广东大戏院(当时名为虹光大戏院)理解为某一经典演出的发生地,不如将其视为越剧都市化过程中一个稳定运作的节点。它所承载的,并非单一剧目或事件,而是越剧在上海形成常态化演出机制的过程本身。
一座剧院的公共转向
1949年以后,随着城市文化体制的调整,上海原有剧场体系经历了一轮重要变化。1951年,虹光大戏院由部队接管,改为“华东公安部队大礼堂”。1952年,移交上海市文化局,改名为“和平电影院”。同年再次更名为“群众电影院”。1968年,正式定名为“群众影剧院”。这一连串改名,并非偶然,而是清晰地标志着一个过程,即从戏院变为礼堂再变为电影院和影剧院。
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是“群众电影院”。在这一时期,电影放映成为主要功能。根据《上海电影志》等资料,新中国成立初期,上海迅速建立起覆盖全市的放映网络,影院成为城市文化生活的重要基础设施。类似群众电影院这样的中型影院,通常承担以下几类放映任务:国产故事片(如《白毛女》《南征北战》)、新闻纪录片、苏联及东欧影片、政策性宣传放映。相比看戏,电影票更为低廉,所以在1950年代的群众电影院,一天往往安排两到三场放映。观众不需要提前多日购票,只需在当天下午或傍晚到场排队,就可以进入影院。有人是下班后顺路来看一场电影,也有人专门带着孩子来消磨周末时间。
在20世纪50—60年代的上海,电影放映逐渐成为城市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原有剧场开始兼具电影与戏曲演出功能,形成电影与舞台剧并行的使用方式。群众影剧院正是在这一趋势中完成转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即电影仍在,但戏曲并未消失。从现有资料来看,1950年代至1970年代间,该剧院的节目安排具有明显的多样性。越剧仍然占有一定比重,但已不再是唯一内容。沪剧、滑稽戏、锡剧等地方戏曲,以及各类电影放映,在同一空间中轮番出现。
这一阶段最显著的变化,在于观众结构的扩展。进入剧院的不再只是特定剧种的爱好者,而是更加广泛的市民群体。工人、职员、家庭观众成为常见面孔。相较于此前以“追角”为特征的观演方式,这一时期的观众行为更趋日常化。这种“嵌入式”的文化消费,使剧院从单一的演出场所,转变为城市生活路径中的一部分。在这一意义上,“群众影剧院”的重要性,不在于某一阶段的艺术成就,而在于其长期承担的公共文化功能。它连接的不只是演出与观众,更是不同社会群体与城市生活之间的关系。
群众影剧院最为鼎盛和热闹的一个时期是1980年代,还曾排过通宵电影,一票难求。在此等盛况的基础上,周围商场百货店、饭店、器材店等经济实体也受到惠及。当然不只是电影放映活动,还有人大代表选举、纪念活动的话剧演出、各种文化单位前来的盛况。此时,族群的单一性和单纯演出粤剧的情况已经逐步向兼具戏曲、话剧、电影和官方选举事件转变并带动周边经济文化活动公共综合体发展。不仅如此,在群众影剧院周边的居民、商场的营业员等等市民都对这个公共空间具有自己的独家记忆,这同时也是一个汇集或者说演绎那时上海市民集体记忆的归宿,因此成为无法替代的一个部分。
20世纪90年代市场发生变化,包括电视普及,VCD、录像厅、歌舞厅等娱乐方式日益多样化。1995年,剧院进行改建,至1996年4月竣工,将观众厅改在二楼,观众席减为620座。其余建筑辟为电子游艺场、录像厅、咖啡厅等。进入21世纪后,群众影剧院虽仍作为文化设施存在于虹口区文化系统之中,但其在城市娱乐体系中的地位明显下降。媒体报道显示,该剧场在2000年代以后逐渐被视为“老影剧院”,使用频率较低,并多次被纳入四川北路更新与历史建筑保护的讨论之中。
这一变化与中国电影放映体系的整体转型密切相关,即随着多厅影院和商业综合体影院的兴起,传统单厅影院普遍丧失竞争力,从而退出主流文化消费场域。群众影剧院正是在这一行业结构调整中由中心节点转为边缘空间,其“沉寂”并非个案,而是中国城市影院体系转型的典型体现。
2024年剧场启动修缮,2026年德云社上海分社在群众影剧院正式开业。这一次对群众影剧院的改造最大程度保留了建筑的历史肌理,又兼顾了当下性,从单一影院升级为“演艺+餐饮”综合体。剧场内部突破德云社固有模式,结合海派文化。比如八仙桌与阶梯座混搭格局,前排八仙桌,后排沿用原建筑西式剧院阶梯沙发座。同时,改造打破南北文化边界,催生新消费场景,比如“咖啡配相声”模式。群众影剧院在经过1990年代到2010年代的沉寂,甚至文化空间的缺位后,重新再次定位为文化会客厅完成新的转型,从服务于特定族群的“会馆式”剧场,到面向全市市民的“大众娱乐殿堂”,再到如今融入城市更新的“文旅新地标”。
从剧院出发:城市的文化索引
一座剧院的命运,不取决于建筑本身,而取决于人们如何走进它、停留于它、离开它。群众影剧院在粤剧和越剧时期,观众和剧院的关系更集中,来看戏的人很可能就是为了某一个剧种、某一位名角而来,甚至会追着演员在不同剧场之间流动。越剧高峰时期女学生追角、戏迷反复入场、守在后台门口,这些都是高度集中的观演关系。电影进入之后,这种关系明显松动。观众不再主要为某一位演员而来,而是根据时间、价格、路程和习惯来决定是否入场。工人、职员、家庭观众逐渐成为主要人群。下班后进场,看完离开,再去吃饭或逛街,成为一种越来越常见的节奏。相较于戏曲,电影更像一种嵌入日常生活的娱乐方式。于是,群众影剧院与观众之间的关系,也从“追戏”变成了“顺路”。过去人们专程为一场戏而来,后来更多人是在一晚的城市活动中,把它作为一个停留点。
群众影剧院所在的四川北路商业圈,是一个具有显著历史积淀的文化消费空间。剧院并不孤立存在,而是嵌入一条可以被反复走过的路径之中。这种“顺路”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剧院不再只是一个艺术空间,而开始成为一条城市动线的一部分。四川北路、南京路一带本就是商业与娱乐高度叠合的区域,剧院、商场、饭店、器材店、绸布店彼此相连。1990年代,看完电影去对面的三八饭店、朝晖照相器材商店、群英绸布商店,再买一杯刨冰,这样的路径在老上海人的回忆中不断出现,观众并不是看完就走,而是把剧院放进了整段夜晚的行程。
今天,观众可以在听完德云社相声后,溜达到周边“HOLD街区”,去今潮8弄逛个展览,最后到多伦路吃个宵夜。德云社进驻所带来的“重生感”,正是因为这座建筑不是静态的历史遗存,而重新被放回到城市流动之中。观众重新在这里排队,商家重新因它受益,街区重新因为演出而热闹,建筑与城市的关系重新接通。群众影剧院如同一个历久弥新的不老者,从粤剧出发,经历电影,迎来了相声。不同的内容,在同一空间中先后出现,各自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被新的形式取代。
这种变化,并不总是以升级或替代的方式发生。很多时候,是不同形态在同一空间中的重叠:戏曲与电影并行,电影与曲艺交替,直到相声再次成为主要内容。群众影剧院并不因为某一场“代表作”被记住,而是因为它始终参与着上海大众娱乐方式的改写。观众从这里进入一段夜晚,又从这里走回城市。群众影剧院的“重生”不是凭空出现的新故事,而是在老路径上再次长出了新内容。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群众影剧院所见证的不只是戏曲、电影、曲艺的更替,而是上海如何一次次把外来的声音,重新变成自己的日常生活。
梅兰芳自1913年起多次赴沪演出,其首次来沪时尚属后起之秀,月包银约千余元,而至1914年第二次来沪已迅速攀升至数千元。1920年梅兰芳受聘在天蟾舞台演出近40天,当时《申报》记载“此遭畹华逗沪海上吸收之欵至五十万左右天蟾舞台收入十四万各旅馆万绸缎店十五万饮食店五万其他各项六万”,也即估算他为本地各行各业带来了约50万元的进项。此后至1932年定居上海之前,梅兰芳至少八次南下演出,逐渐确立其在全国戏曲市场中的核心地位。当时上海报刊已有关于观众热潮与城市消费联动的相关记述,反映出戏曲演出对城市商业空间的带动作用。
其背后的事实非常清楚了,名伶来沪,不只是舞台事件,而是会带动整座城市消费链条的社会事件。这一点和今天郭德纲在群众影剧院开设德云社上海剧场,几乎形成直接镜像。2026年,德云社上海剧场揭牌,首周五天九场演出门票售罄,开业首周就有超过12万人在线标记“想看”。剧场本体只有317个座位,但剧院门口围观、拍照、直播的人远不止入场观众。郭德纲自己也说,德云社从2006年开始就在上海商演且每年都来,上海已经是全国相声商演最成熟的市场之一。换言之,今天群众影剧院再次证明上海仍然有能力把一种外来的表演样式,从“演出”变成“场面”,再从“场面”变成“消费”。
曾经,梅兰芳、荀慧生、周信芳这些“在北京唱红”或以京剧成名的名伶,主要活跃舞台并不是广东大戏院,而是天蟾、共舞台、中国大戏院等上海大京剧舞台,但群众影剧院与天蟾、黄金、明星这些剧场一道,共同属于上海那个让外地名伶和外来声腔获得新生命的城市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广东大戏院负责承接粤剧北上,明星、黄金负责承接越剧都市化,天蟾、共舞台负责放大京剧名伶的流量。它们不是同一类型的剧场,却共同构成了上海的“大码头”机制。百年前,上海吸引的是“北京唱红的名伶南下”“广东、浙江戏班北上”,各种流动在此交汇。今天,郭德纲率德云社南下,不是简单复制梅兰芳或荀慧生的路线,而是在另一种曲艺门类里,重新触发了上海的城市机制。郭德纲这次不是在几千上万人的大馆巡演,而是在群众影剧院这样一个317座的小剧场“安家”,这恰恰说明上海市场已经从一次性商演,转向了更日常、更高频、更有社群黏性的驻场消费。
因此,群众影剧院的历史,不应被理解为一系列名称与功能的更替,而应被视为一套持续运作的城市机制,它不断接纳来自不同地域与媒介的表演形式,并在都市空间中将其转化为可消费、可重复、可日常化的文化经验。从梅兰芳时代的“过码头”,到当下郭德纲的南下设场,变化的只是艺术形式,而未曾改变的,是上海始终作为一个将外来文化转化为都市日常的“放大器”的结构性位置。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群众影剧院不仅是一座剧场的历史,更是一种城市文化生产机制的可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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