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17岁的梁宗岱还在杭州求学,祖母却提前张罗婚事。洞房那夜,他索性把自己反锁书房,见人就赤身怒喊,场面尴尬到极点。包办婚姻被他视作镣铐,自此对何氏心生疏离。三年后,何氏状告北洋法院,胡适为其作证。梁宗岱败诉,愤而离开北大,远赴欧洲深造。
同一时期的上海,沉樱在复旦中文系忙排话剧。排练间隙,她与主演马彦祥闪婚,不到两年,对方移情别恋。沉樱一纸离婚协议收场,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暗暗发誓:以后只凭本事立足,不再为情所困。
1934年9月,沪江大学礼堂举办“现代诗与翻译”公开课,台上的梁宗岱娓娓道来法国象征主义。台下的沉樱听得入神,会后递上一张写满法文的便笺。梁宗岱怔了片刻,笑着说:“原来海上还有知音。”两人从此信笺往返,一南一北,却句句生花。
次年冬天,沉樱搬到北平,两人终于并肩走在琉璃厂旧书摊,讨论但丁也论鲁迅。对外他们是教师与作家,对内却像勤俭夫妻:白日写作,夜里合译《包法利夫人》。忙累了,梁宗岱握着烟斗打趣:“译到此处,夫人可满意?”沉樱抬眼应答:“重来。”短短一句,引得两人同时大笑。
1937年夏,他们先赴横滨,再至京都小居。靠翻译稿酬和讲学费度日,日语也自学成才。巴金去日本演讲时,顺路住进他们的和式小屋,回忆里称那一年“像茶道一样平静”。翌年回国,梁宗岱受聘南开,婚礼在天津法租界的小教堂举行。
可惜酒杯里常藏祸根。梁宗岱爱喝,又喜欢在友人面前吹嘘欧洲趣闻。沉樱多次劝阻无果,小女儿思薇后来调侃:“父亲喝多了,连欧仁·鲍狄埃都能成他同桌。”争执慢慢积累裂痕。
1945年清明,他回泉州料理父丧。越剧红伶甘少苏一曲《梁祝》击中他,自此花街柳巷皆见“才子佳人”。仅半年,梁宗岱筹得三万元替甘少苏赎身,又在报纸上刊登“结缡启事”。当时的沉樱身怀六甲,看到新闻,只沉默收拾行李,带两个女儿离开天津,转道上海,再赴台湾。
船抵基隆那夜,沉樱在甲板上写下译稿提纲。台北师大附中很快发来聘书,她白天授课,夜里翻译雨果、波特莱尔,稿费渐丰。孩子学费、房租、柴米油盐都靠这支笔撑起,日子虽紧却稳。
时间来到1979年,思薇携姐姐思凡飞往广州探父。病榻旁,梁宗岱抓着女儿手,嗓音沙哑:“替我劝劝你们的母亲。”姐妹俩互视一眼,没有回答。她们知道母亲那句“刀割不断”是真心。
1982年2月,文化学术交流团名单上出现沉樱名字。广州方面立刻托人转告:梁先生病势恶化,只求一见。朋友转述时,加了句求情:“他已脱不开病床。”沉樱垂眼轻声道:“转告他,好好保重,我亦安好。”六十岁的她言辞平静,却再无回旋。
同年6月,清晨四点,梁宗岱呼吸微弱。守夜的护士听见他喃喃:“莎士比亚说,凡人皆有错……可我来不及改。”然后心电图化为直线。隔海的沉樱正在校对《悲惨世界》再版稿,本想勾掉一个不顺眼的倒装句,忽被窗外雷声惊到,手中铅笔划出长痕,她停顿片刻,继续校对。
此后再无交集。梁宗岱的墓前摆着几册自己翻译的《拜伦诗选》,墓志铭只刻一句拉丁文:Amor vincit omnia(爱情战胜一切)。而在台北郊外,沉樱晚年喜欢独自散步,偶有学生好奇询问旧事,她只是摆手:“翻译够好,才值得讨论;人的恩怨,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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