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站在我办公桌前,双眼通红、死死咬着嘴唇的模样。那时的我,是全师闻名的“铁面团长”,在我的字典里,军人只有服从,只有冲锋,任何个人的退缩都是对这身军装的亵渎。
可当我退伍多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他当年的苦衷时,我这个在枪林弹雨和无数次演习中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兵,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是一段被我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它像一根长满倒刺的毒藤,时时刻刻缠绕着我的良知。今天,我想把它讲出来。
故事发生在我担任某团团长的第三年。那年秋天,团里分来了一批新兵,其中有一个叫陈宇的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陈宇是个不多话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是常年干农活的。但在新兵连的第一次实弹射击中,他打出了五十环的满分成绩。不仅如此,在接下来的武装越野、擒拿格斗、战术动作考核中,他全部拿了第一。
这简直是个天生的侦察兵苗子。作为团长,我爱才如命,在新兵下连队时,我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直接把他分到了全团最苦、最累,但也最容易出英雄的“夜虎侦察连”。
我原本以为,陈宇会在侦察连如鱼得水,最终成长为一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尖刀。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头半年的时间里,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毅力。无论训练多么严酷,他从不叫苦。侦察连连长甚至私下里跟我拍胸脯,说这小子只要好好培养,将来绝对能提干。
转折发生在陈宇入伍的第二年冬天。
那年年底,军区组织了一场代号为“凛冬”的跨区域实兵对抗演习。这是一场极其严苛的实战化演习,要求所有参演部队进入原始森林,在极寒天气下生存并完成作战任务。演习期间,为了防止泄密,也为了考验部队的极限心理承受能力,全团实行最高级别的无线电静默,所有人的私人通讯工具一律上交,谁也不许和外界联系,演习时间为期整整四十天。
就在大部队即将拔营出发的前一天深夜,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站在外面的竟然是陈宇。按照部队的规矩,一个列兵越过排长、连长、营长,直接跑到团长办公室,这是极其罕见的越级行为。
“陈宇?这么晚了,你不在连队准备明天的开拔,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我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作战地图。
陈宇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他快步走到我办公桌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有些发颤:“报告团长!列兵陈宇,请求调换岗位!”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调换岗位?你想调到哪里去?”
“报告团长,我想去总机班当话务员,或者……或者去后勤农场喂猪也行!只要不用参加这次四十天的封闭演习,只要……只要那里有一部能每天打往外线的座机电话!”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迫。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在我的带兵生涯中,我见过怕苦怕累想当逃兵的,但我绝对不能容忍我最看好的侦察兵,在临战前夕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总机班?喂猪?他把“夜虎侦察连”的荣誉当成了什么?把即将到来的残酷演习当成了儿戏吗?
我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他:“陈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侦察连的尖子!大军即将开拔,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要去喂猪?你要去守电话?就因为受不了这四十天的苦?你对得起你胸前的这块侦察兵臂章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