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诉我,一间区区十五平米、贴着白瓷砖的屋子能引发一场几乎让全镇人出动的“暴乱”,你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一个清晨,印度北方邦的一个偏远小镇,空气中还弥漫着牛粪燃烧后的微苦烟味和浓重的晨雾。早上六点半,我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正准备在厂长办公室里核对那天的生产计划。

突然,门外传来了极其嘈杂的声音,仿佛有一百只鸭子在广场上同时乱叫,其中还夹杂着铁门被推得哐当作响的沉重撞击声。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作为一家刚在印度投产不到三个月的手机配件组装厂老板,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罢工?当地黑帮来收保护费?还是我们的排污出了问题引发了村民抗议?

我猛地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向工厂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工厂大门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不是几十个,而是上百个人。五颜六色的纱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男人们裹着破旧的披肩,小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镇上的流浪狗被那阵势吓得躲在远处的树下狂吠。我们雇佣的两名当地保安,正死死地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铁栅栏门,满脸惊恐,浑身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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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阿米特!阿米特在哪?”我冲着人群大吼,寻找着我的当地厂长。

阿米特从保安亭后面挤了出来,满头大汗,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像个鸟窝。他结结巴巴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我喊道:“老板,你别出去!他们……他们都疯了!”

“他们要干什么?要涨工资吗?可是很多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工人啊!”我看着人群中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和抱着婴儿的妇女,百思不得其解。

阿米特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古怪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尴尬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凑到我耳边,声音颤抖地说:“老板,他们不是来抗议的。他们……他们是来上厕所的。”

我愣住了。一阵冷风吹过,我手里的咖啡洒出了一点,烫到了手背,但我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是为了昨天刚落成的那个洗手间来的。全镇的人,几乎都来了。”阿米特指着大门外那条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无奈地叹了口气。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当我决定在这个劳动力极其廉价的小镇建立代工厂时,我就做好了应对各种困难的准备:糟糕的交通、频繁的停电、语言的障碍、甚至是截然不同的工作效率。但我万万没想到,我遇到的最大文化冲击,竟然是“排泄”问题。

在印度这里,大自然就是最宽广的洗手间。每天清晨或傍晚,无论男女,都会提着一个小水桶,走向镇子外面的灌木丛或农田。对于男人们来说,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他们甚至会在路边一边解决一边若无其事地聊天。但对于女工们来说,这就成了巨大的折磨。

我的工厂招收了大约两百名女工,她们负责精细的电路线路焊接和组装。刚开工的第一个月,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女工们在工作时间几乎从不喝水,哪怕车间里因为停电而闷热得像个蒸笼。而且,一到傍晚下班,她们就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厂区,结伴跑向远处的荒野。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工厂里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散发着恶臭的旱厕,而且就在男工宿舍旁边。女工们为了避免尴尬和骚扰,白天宁愿忍着口渴也不喝水,硬生生憋一天,直到天黑才敢结伴去野外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