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布里斯托,雨下得像是在泼水。老维多利亚式建筑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我正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第七遍的毕业论文,眼球因为布满血丝而阵阵刺痛。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一阵含糊不清的狂笑。
我心里一紧,抓起门后的雨伞当防身工具,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推开客厅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英国室友汤姆,一个23岁、身高一米八五的小伙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他的周围散落着十几个空啤酒罐,打碎的是一个装着残羹冷炙的玻璃碗。而他,正抱着一个沙发靠垫,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英伦摇滚,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婴儿般满足的微笑。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含糊地说:“嘿,兄弟,要来一口便宜的苹果酒吗?我刚领了这周的救济金。”
那一刻,我握着雨伞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他那张年轻、英俊却毫无生气的脸,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到了英国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我从小在书本里读到的那个充满绅士风度、精英教育和勃勃生机的日不落帝国。在这里,有很大一部分年轻人,正在以一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
而我,作为一个从小在“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信条中长大的中国留学生,面对这种现象,整个人彻底麻了。
来英国之前,我给自己的人生设定了一个精准到月份的进度条:一年拿满学分,以Distinction(优秀)的成绩毕业,其间至少拿到两份实习证明,毕业前搞定工作签证,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伦敦的金融圈或者科技大厂。我的行囊里装满了焦虑、野心,以及父母花了大半辈子积蓄换来的英镑。我以为我来到的是一个充满竞争的角斗场,大家都会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拼命。
但我没想到,我遇到的第一面镜子,竟然是汤姆。
汤姆他毕业于曼彻斯特大学,学的是历史。如果在中国,这样一个名校毕业生,此刻应该正穿着西装,穿梭在各大招聘会,或者坐在格子间里为了KPI熬夜。但汤姆的日常是这样的:每周在街角的Tesco超市做兼职收银员,一周就打工15个小时。那15个小时的薪水,加上政府提供的一些低收入补贴,刚好够他支付这间发霉卧室的房租,以及每天的速冻披萨和廉价啤酒。
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打游戏、睡觉,或者在天气好的时候,去附近的公园草坪上躺着发呆。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经历毕业后的迷茫期。出于一种中国式的热心,我甚至帮他修改过简历,告诉他伦敦有几家传媒公司正在招人。当时,他正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头也不回地对我说:“谢了兄弟,但我为什么要离开布里斯托去伦敦?那里的房租会吸干我的血,而我每天要在地铁上挤两个小时,就为了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百万富翁老板赚更多的钱?”
我愣住了,试图用我的价值观去反驳他:“可是如果你努力工作,你以后就能升职加薪,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啊!”
汤姆终于放下了手柄,转过头看着我。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自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买房子?”他轻笑了一声,“你知道英国现在的房价是多少吗?你知道像我这样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就算每周工作五十个小时,不吃不喝,要多少年才能凑够首付吗?就算我拼了命爬上了一个所谓的主管位置,交完高昂的税收,剩下的钱也只够我勉强维持个体面。如果结局注定是我永远也买不起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永远也无法跨越我所在的阶层,那我为什么要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累个半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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