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的江南,一门大炮陷进了水田。
它属于日本人,是整个大队的骄傲,是步兵最倚重的火力支撑。但就在那个上午,挽马中弹倒地,炮轮深陷泥泞,百余名日军被打得四散奔逃。等战场的硝烟散去,那门炮已经属于新四军了。
日军为它悬赏二十万,出动大队人马翻山越岭整整二十多天,一无所获。
这门炮,后来打出了一段传奇。
1912年2月23日,王必成生于湖北麻城。麻城这个地方,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出过不少硬人。
王必成18岁入党,此后一路打仗,从土地革命到长征,历任红四方面军营长、团长、副师长,枪林弹雨里滚过来,一身杀气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不是书本上念出来的。
1938年1月,王必成调任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参谋长,同年接任团长,从北方转战江南,一脚踏进了另一种战场。江南的仗,不好打。
这里没有北方那种一望无际的旷野,可以拉开阵势硬碰硬。这里是水网密布、据点林立的敌占区,日伪军死死咬住每一条公路、每一处渡口,新四军要的不是正面突破,而是见缝插针、声东击西。王必成很快就摸出了门道。
1938年6月,他率部挺进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敌后,打法凌厉,下手狠准。
竹子岗伏击战,一口气歼灭日军20余人;夜袭新丰车站,歼敌40余人,这是新四军历史上的第一次夜战;随后率部突袭句容县城,这也是新四军第一次攻入日占县城。
茅山的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王老虎"。第二团,叫"老虎团"。
这个名号不是封的,是打出来的。日军听到"老虎团"三个字,据点里的炮楼都要抖三抖。
1942年底,局势有了新的变化。新四军第二旅主力与江南第十六旅合编,王必成改任新四军第六师第十六旅旅长。1943年1月13日,在江苏溧水县里佳山,王必成所部与第十六旅政委江渭清部胜利会师,正式整编为新四军第十六旅。
消息一出,日伪军慌了。"王老虎回江南了。"
这六个字,在日伪军的据点之间传得比电报还快。据说驻守各地的伪军头头听说这个消息,当天晚上集体睡不着觉。这不是夸张,而是王必成用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信誉。
王必成回来的时候,江南战场的形势已经坏到了一个新的低点。
压力来自三个方向。第一面压力,是日军的"清乡"。
1943年,日军在茅山、太滆地区大规模"清乡",从镇江到宝堰,经西旸到白塔,再至太湖沿线,一条绵延200余公里的封锁线硬生生切割了苏南大地。
茅山地区的日伪据点,从51个暴增至106个,驻守兵力从3900余人膨胀到7900多人。几乎每隔十几里,就有一处据点,炮楼上的日伪军居高临下,封锁了大部分交通要道。
封锁线就是绞索。新四军在绞索里腾挪,空间一天比一天小。
第二面压力,是国民党顽军的夹击。
1943年4月,国民党第三战区顾祝同突然发难。他调遣四个师、近20000余人,向新四军第十六旅展开武装进攻。这是一场针对共产党军队的清剿,前后夹击,意图将王必成所部置于死地。
外有日军"清乡",内有顽军进剿,这是一把两面刃。
王必成与政委江渭清没有退缩。两人共同指挥,打响了"两溧"(溧水、溧阳)反顽战役,硬是将顾祝同的四个师打得灰头土脸,粉碎了国民党在苏南发动的这波反共高潮。
第三面压力,是上级命令撤退的诱惑——或者说,是退路本身的考验。
仗打成这样,有人主张将部队撤回江北,先保存实力。王必成拒绝了。
他的逻辑很直接:撤了,根据地没了;没了根据地,以后再想打回来,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打不赢,就在据点之间穿插;打不动,就化整为零,打完再集合。毛泽东的游击战法,他早已烂熟于心。
硬撑下来,收复了溧水、溧阳,开辟出苏浙皖边的新根据地。
1943年11月初,王必成率部从高淳挺进郎溪,向东插至广德、长兴一带,连战连捷,声势重振。
时间走到1944年3月。这一天,一门大炮改变了局面。
3月29日清晨,新四军第十六旅48团团长刘别生收到了一条情报:驻广德门口塘据点的日军正在集结,拖带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打算沿广宜公路推进到杭村一带,展开"扫荡"。
出动的是日军第157联队,具体番号经《上海大江南北》杂志专门考证,实为南部联队植山大队所属部队,兵力日军百余人、伪军三百余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带着的那门炮——九二式步兵炮,是整个大队最值钱的家当。
这门炮,值得专门说说。九二式步兵炮,日本1930年(昭和五年,"九二"即由此而来)开始列装,全重204公斤,炮口径70毫米,射程近3000米。
别看它个头不大,一匹马就能拖着跑,也可以拆解成炮身、炮架、摇架、炮轮分别驮运,山地、水网、平原,到哪儿都能用。更厉害的是,它能平射、能曲射、能大仰射,一门炮顶三用,是碉堡炮楼的克星,是攻坚战的利器。
在日军编制里,每个步兵大队仅配备一个炮小队,装备2门这样的炮,又叫"大队炮",稀罕得很,丢一门都是大事。
对于新四军来说,这种炮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宝贝。抗战时期,新四军能自己造的,只有迫击炮这类轻型武器,九二式步兵炮这种级别的大炮,只能靠战场上从日军手里抢。
情报送到,王必成当机立断。
他亲自部署,命令48团三个营分别抢占杭村西南的慈姑山和东南的木鱼山高地,形成两翼夹击之势。
阵地选得极准——公路两侧地形本就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日军带着大炮推进,机动性大打折扣,一旦进入伏击圈,就是瓮中之鳖。
3月29日上午,日伪军的队伍出现在公路上。他们不知道,死亡已经在两侧的山头上等候多时了。
新四军等到日伪军全部进入伏击圈,突然开火,密集的子弹从两侧山头倾泻而下。日军措手不及,前后队形瞬间大乱。
但真正的关键,是那一发迫击炮弹。
新四军的炮手瞄准了牵引九二式步兵炮的挽马,精准命中。挽马当场倒下,大炮失去了牵引力,炮轮深陷路边的水田泥泞之中,动也动不了了。
这一炮,等于废了日军最大的依仗。
失去了大炮的火力支援,日军的优势骤然下降。部分日军抢占了杭村西南的一处小山包,凭借地形死守,妄图等待援兵。王必成亲临前线,下令部队发起冲锋。
战斗前后持续约一个小时。
结果:歼灭日伪军70余人,缴获大量枪支弹药,特别是完好无损的九二式步兵炮一门,炮弹3发。
但这场胜利不是没有代价的。3营教导员郑大方、9连连长李小毛等10余名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田野上。大炮,是用血换来的。
消息传回日军司令部,南京的日军震怒了。
一个大队,丢了一门大炮,被新四军伏击歼灭70余人——这对于日军来说,不只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颜面上的奇耻大辱。日军认为,这是所谓"荣誉师团"前所未有的耻辱,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大炮。大炮在哪里?
王必成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他命令部队将九二式步兵炮迅速拆解,炮身、炮架、摇架、炮轮分装进木箱,在当地百姓的协助下,一箱箱埋入地下。箱子藏好,王必成率部进山,与日军兜圈子周旋。
日军出动大队人马,翻山越岭,挨家挨户搜查,把整个朗广山区翻了个底朝天。
没人说话。根据地的百姓,没有一个人开口。不是没有压力——日军悬赏重金,据说赏格高达二十万,消息一放出去,据点附近的伪军翻译天天出来劝说,软硬兼施。但是,根据地的民心,不是日军的钱能买走的。
王必成在苏南打了那么多年仗,真正的家底不是那一门炮,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
日军走投无路,又出了一招奇招——指挥官亲自写信给王必成,请求"归还"大炮,并许诺只要炮还回来,日军就永远不再对朗广地区进行"扫荡"。
王必成没有回信。他的回答是:不还。
日军在山区折腾了二十多天,粮弹消耗巨大,一无所获,最终灰溜溜地退回了据点。此后一段时间,日军主动出击的次数明显减少——他们不敢了。
九二式步兵炮从泥土里挖出来,重新组装,成为第十六旅的战略武器。
1944年8月23日,王必成指挥第十六旅发起长兴战役,以三个团的兵力在长兴、宜兴一带向日军展开进攻。
那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第一次公开亮相战场。
仅仅是炮声,就已经震慑了守军。白埠据点的日伪军听到炮响,直接举旗投降,没有打一枪。另一场攻打县城大碉堡的战斗中,这门炮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几发炮弹下去,碉堡轰然倒塌。
此役战果:攻克日伪军据点13处,摧毁碉堡60余座,俘伪军副团长以下420余人。一门大炮,终于还清了杭村战斗中牺牲的战士们的血债。
1946年3月,部队在苏中高邮地区整顿。九二式步兵炮所在的炮兵连,正式上调至第六师师部,成为该师炮兵团的前身。这门炮从此进入了更大的战场,在解放战争的淮海战场上继续立功。
陈毅元帅后来多次讲到,淮海战役的胜利,与大连兵工厂生产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密不可分——这种炮弹,对应的正是这一型号的步兵炮。
一门炮,打了整整一场战争。
大炮的故事,是王必成传奇的一部分。而王必成本人,还有更多的战场在等着他。
解放战争,他历任华中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第二十四军军长,继续驰骋沙场。但让他真正载入史册的,是1947年5月的那场孟良崮战役。
孟良崮,山东沂蒙山区的一处高地。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在这里被华东野战军团团围住,而整编七十四师,是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号称"天下第一师",美式装备,训练精良,号称"铁流万里"。
王必成率华野六纵参战。
最后的时刻,是他的特务团登上了孟良崮的峰顶。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在那个山顶上结束了他的战争生涯。
这是以劣势装备歼灭国民党王牌军的经典战例。
后来,以这段历史为原型拍摄的电影《红日》,主角沈振新的历史原型,正是王必成。
新中国成立后,王必成历任浙江军区司令员、志愿军第九兵团副司令员、昆明军区司令员、武汉军区司令员等职。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1989年3月13日,王必成在南京逝世,走完了他77年的人生。
从湖北麻城的农家子弟,到茅山根据地的"王老虎",再到开国中将——这条路,是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战场上,踩在真实的牺牲里。
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结局,也有了一个归宿。
新中国成立后,这门炮退出现役,入藏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兵器陈列馆。
1944年的江南,水田里的泥泞,山头上的枪声,王必成亲临前线时的那声命令,郑大方和李小毛倒下时的那个上午——这一切,都凝固在那204公斤的钢铁里面了。
八十年过去了。
那片江南的田野,早已换了模样。公路宽了,村庄大了,当年的慈姑山和木鱼山,也不再有战壕和阵地的痕迹。
但历史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
一门大炮的传奇,是一代人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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