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干部中,有人皱眉,有人低头记录。黄昆,这位名字听来平和的学者,当时不过五十六岁,正被搁在北大一间狭小教研室里教普通物理。从量子力学到晶格动力学,他写下的论文在英国被青年学生当经典读,可在国内却找不到一台像样的示波器供他动手。
邓小平为何突然提到他?还得往前倒两年。1973年秋,高能所一位年轻技术员把国外最新钽酸锂器件资料递到黄昆手里,希望得到指点。黄昆扫了几眼,语气平静却失落:“做得了,材料和测量设备谁来给?”那张薄薄的复印纸后来传到科学院办公厅,成了“技术空档”的注脚。
同在五十年代回国的同行里,搞核、搞火箭的人陆续获得了经费和场地,黄昆和他的半导体小组却始终处在“等一等”的名单。国防工程迫在眉睫,晶体管在军用无线电里还可以进口顶替,黄昆先被安排在教室里“储备力量”。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科研黄金期被课堂和行政事务切碎,他自己戏称“半导体变成半截待机”。
1975年春,邓小平被请回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科技口。调研材料很快堆满案头,他看到半导体章节时,眉头紧锁:美国已把集成电路装进导弹,大型计算机也在用上千颗芯片,中国却还停留在锗二极管批量试制阶段。负责汇报的中科院领导说国内人才缺口大,仪器落后。邓小平追问:那黄昆在做什么?
对方支吾片刻,只能承认:在北大上大课,还兼着党委委员。邓小平沉吟,随即说道:“要把人放到最能发光的地方。黄昆这样的人,不是拿来开会的。”会后,他留下批示,建议由黄昆出任半导体所所长,党委另配书记,全力支持工作。
惯性却比指示更顽固。机构编制、住房、仪器进口指标,件件牵扯。黄昆本人也没有立即点头。他对熟人轻声说:“所里缺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系统得搭起来。”一句淡淡的拒绝,让调令几度搁浅。直到1977年科学和教育整顿深入,他才骑着那辆常年漏气的旧自行车,默默驶向中关村南四环外的半导体所。
接任伊始,他没急着发口号,而是把十几间旧实验室跑了个遍,半夜还在琢磨如何把一台老式蒸发机改造成分子束外延装置。年轻人见了直犯嘀咕:所长自己拧螺丝,像话吗?黄昆笑笑:“手脏了,理论才干净。”这句玩笑日后在所里流传甚广。
短短三年,硅外延、砷化镓、低温拉曼光谱三条线同时起飞;几十名青年被送往日内瓦、卡尔斯鲁厄进修,也有人重返课堂系统补课。1980年,中国第一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门极阵列试样流片成功,电参数接近国际第二代产品。黄昆没有出现在庆功照上,只在实验记录本边角写了四个小字:尚可再进。
有意思的是,他始终保持“临时所长”心态。一次座谈会上,有人客气地请教未来规划,他放下茶杯答:“目标很简单,让中国孩子能摸到世界级的样品,而不是只在教材里见名字。”说完又俯身在草图上画起砷化镓能带。
回过头看,邓小平那句“我们没有善待黄昆”并非责怪具体某个人,而是提醒整个决策系统:科学家最怕的是被闲置。黄昆之后,光电子、集成电路、微结构实验室相继设立;更多像他一样的专家被请出讲台,重新进入实验室。半导体事业终于告别“半截待机”的尴尬。
2005年夏,黄昆安静离世。追悼会很简单,奠字旁堆着的却是厚厚一摞学生手写的实验报告。外界这才惊讶发现,那些在国际会议上亮眼的中国论文,署名里常有一行注解——致谢黄昆先生的指导。
1975年秋天那场会议,窗外的梧桐叶早已飘尽,可那句批评仍像石子落水,一圈圈荡开。对科技体系而言,真正的善待从来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让懂行的人握住方向盘,让想做的事有条件落地。黄昆的故事,给出了最直接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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