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7月,南疆骄阳炙烤着山脊,成都军区抽调的一队汽车刚离开凭祥便被一堵如墙的花岗岩挡住去路。同行的王副司令盯着几乎垂直的山面,低声嘀咕:“再往上会不会太冒险?”韦杰把望远镜一收,“上,一口气翻过去。”车队最终抵达鹰嘴山顶,那年他五十六岁。从那以后,桂西崇山峻岭在他脑海里就不再是障碍,而是刻度。十九年后,他决定再度上山,只是身份从司令员变为广西党史座谈会的与会者。
1983年12月20日,会议刚一散,他和夫人郭毅离开南宁,先拐到宁明机场探望最小的儿子韦炜。机场归十五军高炮团管辖,任务是保护凭祥至南宁的航线安全。韦炜身着风沙褪色的作训服,敬完军礼后挠头低声说:“爸,您怎么突然来了?”这句略带羞涩的招呼让周围战士都笑成一片。韦杰巡视连队时依旧老习惯,蹲在伙房门口尝一口海带冬瓜汤,掀锅盖闻闻米饭火候,问炊事班长薪炭够不够。午饭桌上,父子一句正经公事也没谈,只见他不停追问:“高炮阵地的草蛇是否清理?夜视仪保养好没有?”话锋一转又嘱咐儿子:“别逞能,做连副指导员,先学会心里有兵。”
临别时,天已浮起细雨。韦杰拍拍吉普车门板:“走,法卡山。”听到这话,随行的作战科长梁天慧差点把雨衣掉地上:“那边还有暗火力点,首长,这——”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越等越危险,趁天色尚早。”他的逻辑简单:离开火线太久,心里会生锈。
车队驶入山口,土路凹凸,轮胎卷起湿泥。秦川生按惯例安排首长坐后排中间,自己和司机左右护卫。韦杰却推门而坐副驾,“坐里面眼睛被帘子挡住,看不见地形。”说罢关窗,却半途又降下一条缝,任山雨沁人。秦川生只能悄悄将冲锋枪横在膝头,余光盯着树线。
抵达炮火控制区边缘,车辆熄火。山体雾气缠绵,偶尔一声闷响从对坡传来,分不清是炮还是雷。韦杰拄杖领头,鞋底踏在湿滑碎石上发闷响。刚到前沿掩体,一股冷风钻入棉衣缝隙。哨兵立正敬礼,他听出对方口音:“湖南衡阳人?”小伙子腼腆地点头,“报告首长,我值白班。”短短一句,浓重湘腔透着生涩。
走进抗道,韦杰掀起最外层潮被,又摸摸堑壕壁的渗水,“棉毯还得再加一层粗布,夜里西风透骨。”几个战士面面相觑,对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竟挑不出一句客套话来,只有敬意。转出抗道,他看见不远处一堆赭红色新土,方才的雨线落在上面没来得及渗透,颜色格外刺眼。梁天慧轻声解释,那是四名炮兵观察员的合葬处,半月前的夜袭,他们被炸塌的地堡掩埋。韦杰弯腰抓起一撮土,细细捏散,沉默许久。
前沿哨所与敌阵线最近处不过五百米。湖南小伙子端着56式冲锋枪,半个身子隐在沙袋后。韦杰走过去站定,看他那双写满倔劲的眼睛,心里忽的一酸。未及任何旁白,他回头问秦川生:“那个湖南娃子有照片吗?”秦川生怔了怔,摇头。韦杰顿了几秒,说了当日唯一的命令:“给他拍一张,记得问清家里地址,寄过去。”语气平淡却不容驳回。
有意思的是,战士们并不晓得首长的深意,以为首长喜欢收集边防官兵的照片,纷纷鼓劲让小李“站端正点”。只有秦川生心里明白。前线形势仍紧,任务一天不结束,牺牲的阴影就不会散去。对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战士而言,一张照片也许是家里唯一能触摸到的念想。韦杰想要的,仅仅是一份兜底的温情。
拍照完毕,薄暮中的法卡山雾气更浓。回撤时,几束曳光弹在对岸划出惨白弧线,像鞭子抽向夜幕。众人低头疾行,韦杰拄着杖仍不缓不急,脚步稳健。他来到山脊回望,似在丈量十九年前那条旧路,也像与烈士默默道别。待车灯亮起,他才抖落军大衣上的尘土,一句话随风飘散:“人不能只记得胜利,还要记得付出。”
返回凭祥已是深夜。秦川生在油灯下小心擦拭相机,暗洗药水紧急从后方调来。胶片冲成,定格着那个端枪而立的年轻身影,眸子里透着青涩和倔强。韦杰接过照片,拿了两张放进口袋,其余交给通讯员,“明天一早,用部队邮戳寄去湖南衡阳,写上:‘令郎在前线表现优异,请家人放心。’”
几天后,韦杰回到南宁,再启程赴京述职。机舱升空前,他掏出那两张照片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深处。飞机穿过云层,壮阔群山被烟霞遮去,只有机翼下的薄雾提醒人们,那些年轻面孔仍在山谷间坚守。离别前他未再说什么,只把那支常伴的黑檀木杖放在座位旁,仿佛它还要继续随主人回到火线上。
这就是那句“给湖南娃子拍张照片”的前后因由。一张薄薄相纸,承载的却是一个老兵对后来者生死无常的清醒认知,也是他最细腻的惦念。有人战死,必有人怀念;有人挂念,前线的枪声听上去才不至于那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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