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十二月的松花江面已封了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五系的学员们却在操场上做着海上信号旗的训练。军号一响,人群里那个叫徐鸣的高个子立正站稳,他心里清楚,再过半年,生活的底色将由白雪改成深蓝。毕业名单很快下发:东海舰队后勤辅助船大队,地点写着“上海北外滩·扬子江码头”。同窗凑过来拍他肩膀,“小子,海里可比江里难熬,你可要撑住!”徐鸣哈哈一笑,却攥紧了口袋里那本还带着墨香的《舰艇轮机管理》。
六月初抵沪,空气混着潮气和煤烟,闷得人直冒汗。六名新晋少尉各领一纸命令,分上不同的油水补给船。徐鸣的去处是一艘排水量两千多吨的“微山湖”号,舷侧编号“海油405”。这条船被归在“辅助”序列,舱室却并不宽裕:十来平方米挤八张三层铺,上层擦舷窗的是班长,中铺给老水兵,最底下一抬头只见铁皮的空隙,轮到新人。夜里闷热,只有巴掌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难得刮风时,一半人摸黑钻到甲板睡一夜,第二天再装作若无其事归队。
对吃喝也不能挑。厨师把菜盆往甲板上一摆,几条长龙提着搪瓷盘子排队。米饭、咸菜、南瓜汤,三个格子分门别类。夏天吃着出汗,冬天挤进舱底的长桌旁吞下一缕热气。洗澡更是奢侈——热天拿水龙头冲一冲算完成任务,冷风呼啦的日子只能排队上岸澡堂,往返一趟半天就没了。军舰不靠码头便断水,一桶淡水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城里兵不习惯,农村兵却能把肥皂都掰成小块省着。
在哈军工,轮机专业把教材讲得天花乱坠,真刀真枪上舰才知“海军”二字分量几何。那时的心脏机舱远没实现自动监控,每隔十五分钟就得手抄油温水温和转速。闷嚷的柴油机轰鸣不止,空气混着机油味,嗡嗡作响,让人连方向都分不清。船体刚一进外海,山一样的浪头扑来,甲板不断起伏。轮机兵却没有风景,只能靠立姿判断船身摇晃。一次大修搞到深夜,大家爬出舱口,看见月亮冷冷挂在桅杆尖,才想起已经连轴转了二十个小时。
1970年秋,新兵实习期满,多数同届调去机关或岸基,徐鸣却留下,成了正式轮机兵。顽固的“旱鸭子”如今敢赤脚踩着滑腻的甲板检查冷却水管。连云港一役让他第一次直面恐惧。当时船队顶着八级东北风出长江口,主机海水泵突然止转,动力全失。政委一句“别慌,先绑好”,便带头钻进机舱。一个小时,汗水和海水混成一股线,等转子重新启动,舷侧两只泼满呕吐物的水桶说明了局势的狼狈,却也证明了轮机班救船成功的价值。
紧接着的1971年七月,南海生成的九号台风北上。大队指令所有油船向象山港内避风。彼时“微山湖”油虎大肚已空,淡水只剩五吨,折算下来全船若按平时用量撑不过三日。船长下口令:人发一杯水,洗脸兼刷牙,禁止洗头洗澡。为防痱子,干脆集体理成光头。“这头剃下去,水就省一半。”理发兵举着推子调侃,众人哈哈,旋即各自埋头,黑发纷纷落甲板。
进入象山港深处,船在10 号水鼓栓紧。夜幕降临,风眼逼近,雨线犁过海面,能见度瞬间归零。舷窗封死,所有水密门封闭,甲板被锁得滴水难进。半夜,锚链被狂浪拉成弓形,钢缆出现脉动,随时可能崩断。两名老班长自告奋勇下水加固。“拽紧缆绳,别松手!”一句嘶吼后人影没入浪里。几分钟像几个世纪,一绳甩出,两条身影被硬生生拖上船时,护甲全破,肩膀青紫,咸腥的海水混着血泡沫流进舱底,却换来了船体的平稳。
台风过境后三日,阳光终于照进舷窗。木凳椅子纹丝未动,说明那晚事先的“绑缆”发挥了作用。淡水壶见底,大家排队等着领第一罐补给水,剃光的头皮在曦光里泛亮。舰内广播突然传出命令,解除战台风警报,全船整理装备,准备返沪。甲板上响起哨声,人群收拾绳索、检查阀门,一切回归日常。
那场剃头行动后来被当作节水典范,写进了大队简报。可在徐鸣心里,更深的印记是海军生活的另一面:孤悬海上时,任何机构和荣誉都离得很远,能依靠的只有同舱战友和紧急演练里熟到下意识的动作。正因如此,他对同学杨玉焕的遭遇格外感同身受——1972年二月,“东运201”在长江口与商船相撞沉没,十几名官兵围着单薄救生筏苦撑四十多分钟,终救回绝大多数兄弟,却再也呼不醒两位战友。杨玉焕把木板让给水性差的弟兄,那年他二十四岁,后来获三等功。
七十年代中后期,中国海军开始引进自动化设备,机舱逐步改造。徐鸣成了技术员,又做助理员、机修厂副厂长。1980年,他参与了某型舰柴油机远程监控实验,第一次让轮机兵从每刻填表的噩梦中解放。到1989年脱下军装转业进上海外经系统时,头发已花白,但说起那颗台风夜剃得锃亮的光头,仍忍不住摇头,“那一杯水,真能救命。”
2005年退休后,他整理旧日航海日志,不时拿给小辈们看。日志扉页写着一句钢笔字:若有一天海浪平静,请记得曾有人为此剃去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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