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多,年龄最小的死者25岁的吕珂宇仍躺在殡仪馆冷柜中。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吕珂宇的母亲陈丽华表示,她无法接受把这起事故定位为“意外”,墙体倒塌与丧宴搭建的雨棚有关,而且墙体是后期加高的,可能涉及日常监管的疏漏。陈丽华已经再次拒绝了14.6万元的赔偿方案,坚持要相关政府部门出具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
陈丽华说,这场在刘家湾村的丧宴摆了上百桌席,刘某奎家地方不够用,便借用了其堂兄弟家的院坝。当晚6时许,吕珂宇在该院坝吃席时,紧邻的一道围墙突然倒塌,她被压住当场身亡。
事故发生后,陈丽华称,当地多部门介入并成立联合调查组,几天后提出了每户14.6万元的赔偿方案,其中政府出资6.6万元、刘家赔8万元,条件是立即火化遗体安葬。
6户遇难者家属中,只有陈丽华没有接受这个方案,她拒绝火化女儿遗体。她说,乡政府向其口头表示,此次事故已被认定为“意外”。 但她不认可这一说法,倒塌的墙体是人为搭建的,丧宴现场也是人为布置的,“怎么就只是意外呢”?
从公开渠道,当地政府对于该起事故原因最详细的表述,出自2025年10月31日昭阳区应急管理局发布的视频:涉事墙体高3米,没有构造柱,属于独立式、屏风形照壁形围墙,两端没有刚性连接,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在此情况下,群众缺乏安全意识,私自拉接大面积篷布。受下雨和瞬时风力影响,独立围墙超过自身应力倒塌。
陈丽华说,塌的部分是后来“加盖”的墙体,没有构造柱。图/受访者提供
对于政府部门发布的视频,陈丽华提出,缺失了一些关键信息:涉事砖墙长约10米,原本只有五六十公分高,是“后期加高”到了3米,倒塌的正是加建部分的墙体。
从现行技术规范看,住房城乡建设部于2021年发布的国家标准《砌体结构通用规范(GB55007-2021)》为强制性工程建设规范,全部条文必须严格执行。当中明确,当墙长大于 4m 时,应在墙体中部设置芯柱或混凝土构造柱。
据陈丽华提供的两段录音显示,有参加葬礼者和另一位村民也佐证了,涉事墙体没有钢筋和构造柱,也不是一次性建成,但是否向村里和乡里上报“不清楚”。
据昭通市人民政府于2023年2月印发的《昭通市农村宅基地管理(暂行)办法》明确,农村村民建房需向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申请,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村民应当按照批准的宅基地位置、面积、层数、高度、四至范围、质量标准、规划许可建造住宅及其附属设施,不得擅自变更或扩大建设。同时,地方政府相关部门也对竣工验收负有职责。
事故发生的次日,昭通市住房城乡建设局官微发布了《自建房安全管理“十不得”》的文章,当中提到不得加层或擅自违法搭设建构筑物;不得在女儿墙上堆放重物,内侧挤压、外侧挂拉承重;操办婚丧嫁娶等人员密集活动前,活动场所(含围墙等构筑物)未经村(社区)现场检查消除风险隐患,不得操办。
因此,在陈丽华看来,除丧事操办方、墙体所有人和搭棚者外,相关监管部门亦负有责任。她坚持这是一起安全事故,应由政府部门查明原因、认定责任,并形成书面调查报告予以公布。
北京华让律师事务所安全生产和消防安全专业委员会主任王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是否由政府主导出具事故调查报告,关键在于法律是否明确赋予相应职权。从现行制度看,由政府牵头调查并形成报告的,多为法律法规已明确规定的安全类事故,如生产安全、交通、消防、特种设备及环境污染等,均有对应的调查主体和程序规范。
对于将相关政府部门列为责任方之一的诉求,王康表示,如果监管部门在日常执法中存在疏漏或履职不到位,其责任主要体现为党纪处分和政务处分,而非直接的民事赔偿责任。“监管失职与侵权赔偿属于不同责任体系”,不能据此要求政府承担死亡赔偿等经济责任。
事故处置一直陷入僵局。陈丽华说,春节前,当地相关部门再次提出与此前一致的赔偿方案,并明确表示不会出具调查报告。她提供的一份录音显示,工作人员说“这个情况只是算意外事故,并不是安全生产事故,触及不到任何部门”。
陈丽华拒绝了这一提议,她质疑这一金额更接近“抚慰金”,而非基于事故性质核算的法定赔偿。“至少要先查清事实、划清责任,再谈赔偿。”
陈丽华说,她至今仍未告诉家中老人这个噩耗,一直以女儿“外出打工”隐瞒死讯。婆婆经常问她,女儿是否有打电话,还有多久能回家。每当陈丽华整理女儿房间扔掉一些东西时,婆婆就提醒她,不要乱扔,“等孙女回来自己收拾”。
去年9月10日,刘家湾湾村村民刘某奎为去世的父亲办理丧事。据多位现场亲历者描述,宴席摆放在两个区域:一部分在主人家用彩钢瓦搭建的棚子下,另一部分则在隔壁刘某奎堂兄弟家的院子,用临时篷布搭起雨棚,篷布的一端就系在后来倒塌的围墙上。
刘家长辈刘某金向南都记者回忆,他当时正坐在彩钢瓦搭建的棚子下,因为下雨,有些桌子并未坐满。傍晚6点半左右,第二轮宴席开始,“我们刚端起碗筷,就听到一声巨响”。
刘某金说,倒塌的围墙高约3米,长约10米,厚度为两块砖(约24厘米)。墙体朝邻居家院子方向倒塌,正好压住了篷布下的三、四桌宾客。
“当时现场十分混乱,哭声、喊声一片。”外出添购纸杯归来的刘某奎目睹了倒塌后的场景。他描述,当时风大雨急,“眼睛都睁不开”,他立即丢下电动车参与救援。
救援在恶劣的天气下展开。据刘某金所述,事发后,现场村民第一时间徒手搬砖救人,“最终6人不幸死亡”,包括25岁女生吕某宇、吕某宇的亲姑姑和一名去年刚结婚的31岁男子。
另有多人受伤送医,其中院子的主人、刘某奎的堂兄弟,也在救人过程中被砸伤,导致腰椎骨折,已进行手术。
家属:希望查清原委
刘某奎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为了处理此事,他们已借了几十万元进行赔付。据悉,具体的赔偿构成中,刘家兄弟要向6户死者家庭每户赔偿8万元,共计48万元;此外,政府相关部门等也提供部分资金,每户死者家庭最终获得的赔偿总额为14.6万元。
然而,这14.6万元的赔偿方案并未被所有家属接受。死者中年龄最小的女孩吕某宇的母亲陈女士明确拒绝了此协议。她提出诉求:成立联合调查组并公开调查报告;赔偿医疗费、丧葬费等。目前,吕某宇的遗体仍未火化。陈女士对南都记者表示,她希望能查清此事。
刘某奎坦言,他和弟弟都是建筑零工,月收入仅两千多元,此前为父亲治疗膀胱癌已花了十余万元。刘某金表示,刘氏家族内部曾发起募捐,筹集了八九万。
当地称已成立专班调查
去年10月底,昭通市有关部门工作人员透露,目前,当地已就此事成立调查专班。昭阳区应急管理局发布相关视频称,涉事墙体没有构造柱,属于独立式、屏风形照壁形围墙,两端没有刚性连接,存在安全隐患。受下雨和瞬时风力影响,独立围墙超过自身应力倒塌。
去年10月31日,昭阳区应急管理局发布相关视频称,涉事墙体没有构造柱,属于独立式、屏风形照壁形围墙,两端没有刚性连接,存在安全隐患。在此情况下,居民私自拉接大面积篷布。受下雨和瞬时风力影响,独立围墙超过自身应力倒塌。
刘某金也向记者提到,事故的直接原因很可能是暴雨导致篷布积水过重,巨大的拉力拉倒了围墙。“平时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人想到它会发生倒塌。”他表示,这种建筑方式在村里非常普遍。
据悉,昭阳区气象台9月10日17时15分曾发布雷电黄色预警信号。其提到,预计未来6小时,包括事发地所在的守望乡在内的多个乡镇、街道将出现雷电活动,局地可能伴有短时强降水、冰雹、大风等强对流天气。
记者采访获悉,倒塌的围墙墙体为水泥砖砌成,是当地常见的“24墙”(即厚度为24厘米),这面墙的作用是隔开两家庭院。但对于围墙当初由谁建造、是否存在设计或施工问题,受访村民乃至刘某奎均表示“不清楚”。
陈女士表示,希望公开调查报告。她说,女儿是2000年出生的,去年毕业,今年正在准备考公。“这是我带了20多年的女儿,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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