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2月24日深夜,台北看守所里灯火惨白,一名囚犯被叫去提审。看守低声嘟囔:“这次怕是过不了圣诞。”那人抬头,冷冷回了一句:“早把生死想透了。”他就是陈明忠,时年四十七岁。

把时钟拨回到1929年6月,高雄冈山,一户地主人家添了男丁。彼时的台湾已被日本统治三十四年,新生婴儿在户籍簿上登记了日式姓名,长辈盼他能穿帝国军装、骑白马封将军。幼年的陈明忠自然也信了这种“光荣梦想”。

殖民课堂不厌其烦地告诉孩子们:台湾人=皇民。课堂外却是另一套秩序——日本师生张口就是“清国奴”,拳脚随时招呼。少年陈明忠愤得睡不着,却搞不懂为何同为“皇民”待遇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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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春,他考进州立高雄中学。班里四十五人,日本学生占了大半。有一次他在操场上把一个顽劣的日籍同学打趴,对方回头纠集十几人群殴,并撂下一句:“可以动手,但你不许赢。”那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让他满腔怒火却抓不到源头。

转折来自一本小册子——《三民主义理论体系》。日文译本被藏在图书角,没人在意。15岁的陈明忠翻到“民族自决”一节,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中国人,而不是教科书里随口拼贴的“台湾皇民”。他合上书,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抗战进入尾声,日本急于补充炮灰,1945年1月开始在台实施征兵。陈明忠被拉进军中,穿上灰褪色的日军制服。8月15日,日本天皇广播终战,他在营房后院听到收音机里含糊的“停战诏书”,心头一轻:那件白马将军的幻影瞬间破灭。

1947年2月,一桩查烟私案引爆岛内民变,史称二二八。血腥镇压使许多青年认清国民党并非想象中的“救星”。陈明忠赶回高雄,参加学生纠察队,第一次把民族与阶级问题连在一起。半年后,他秘密加入地下党,誓言另辟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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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很快变冷。1950年初,台北军法处宣布破获“大规模匪谍案”,上千名地下党员被捕。陈明忠坚称自己“仅是学生”,死咬口供,仍被判十年。熟人劝他:“签了吧,留得青山在。”他只回一句:“青山不在,我也不想活。”

绿岛、严峻、泰源……十年间他换了三处监狱。只能用破香烟纸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夜半传阅。墙外浪潮如何谁也不清楚,墙里倒分出“极左”“修正”两派为辩一句马列原文吵得脸红脖粗。缺书缺讯,却激起拼命求知的狂热。

1970年代,美日对华政策转变,岛内学生街头运动抬头。陈明忠获释三年便卷入党外杂志、保钓座谈,被情治单位盯上。1976年二次被捕,检方指控他“筹划经东南亚偷运武器”。枪决日期定在圣诞节前夜。就在那天,《纽约时报》整版出现“救援陈明忠”广告,落款是一串旅美保钓学人姓名,蒋经国只得把死刑改成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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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求阶段,他被吊在水管上十七小时,昏迷前听到审讯官恼怒的质问:“你到底怕不怕死?”他咬破嘴唇挤出一句:“早决定死在这里,就不怕了。”后来同囚回忆,最让人惊讶的不是他能撑住疼痛,而是他始终没有供出任何名字。

1987年7月,台湾宣布解严,尚在服刑的陈明忠获准保外就医。1990年终被允许出境,他直飞东京、纽约,登门感谢当年那份整版广告的署名者。有意思的是,这些人里不少已淡出政治,他却依旧在公开场合主张两岸尽速统一,口吻斩钉截铁。

如果说陈明忠的民族觉醒来得稍迟,他的妻子冯守娥则从小就被父亲教育“咱是中国人”。1945年听到日本投降,她与同学跑到街口敲锣打鼓。她回忆说:“那天觉得天都亮了。”战后,她在省立高雄女中任教,阅读左翼期刊,常带学生讨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旧海报,为此吃过警备总部好几次传票。

二人相识于1950年代台中的一场书会。冯守娥后来写道:“他话不多,却眼神倔,像一块顽石。”此后漫长的牢狱生涯,他们靠每月一次的探监喊话维系感情。“明忠,家里都好!”——短短七个字,她一次不落喊了二百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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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年黑牢生活在身体里留下裂缝。老友探望时,发现他手背里植着十二颗钢钉,是刑讯时军棍敲碎的。可一提起读书、谈起祖国,他依旧没完没了:改革开放初期大陆出新版《资本论》,他请朋友跨海寄来,对照日文旧译逐段勘订,常通宵打灯。

2014年,八十五岁的陈明忠在台北完成《革命进行到底》口述史,全书以时间为轴,细节琐碎却戒尺分明。有人问他这一生是否后悔,他摆摆手:“我认定的路,坎坷也要走完。”随后又补一句,“只是怕时间不够,看不到合龙那一天。”

2019年11月28日清晨,陈明忠病逝,终年九十岁。家里墙上挂着一幅对联:上联“丹心未泯万山红遍”,下联“碧血已洒两岸归同”,横批写着“望断天涯”。朋友去吊唁,看见桌上摊着泛黄的《三民主义》译本,书脊处仍可辨认当年少年写下的四个字——“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