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叫了一声我的小名,说我是你大伯。我愣了一秒,把筷子放下了。父亲去世十年,这个号称我大伯的人,十年没打过一个电话,连父亲出殡那天他都没来。
他说他在老家,想来看看我。我说你来干啥。他说想你了,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不必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他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是你亲大伯。我说大伯?我爸死了十年,你露过面吗?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时候忙。我说忙?你亲弟弟死了你忙?
他不吭声了。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饭也吃不下去了。媳妇问我谁打的,我说我大伯。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嫁过来八年,没见过这个大伯,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父亲死的时候我二十二,刚参加工作。那天是工地上打来的电话,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没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拉去了殡仪馆。母亲哭得晕过去两次,妹妹才上高中,蹲在走廊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我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打到大伯那里,是他媳妇接的,说知道了,会转告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出殡那天,亲戚们来了不少,唯独大伯一家没来。母亲站在灵堂前,看着门口,等了一上午,眼睛都望穿了。下午一点,母亲说不等了,盖棺吧。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这个大伯。
十年里,母亲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她在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八百块,供妹妹念完高中,又供我娶了媳妇。那些年最难的时候,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母亲去邻居家借了二十块,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眼眶红红的。
这个大伯,一次都没出现过。
第二天,大伯又打来了。我没接。他换了个号码打,我接了,又是他。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到。我说你来了我也不见。他说你不见我我就站在你家门口等。我说你爱站就站,挂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夹克。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大伯。老了,老了太多了。
我没开门。
他按了三次门铃,我没开。后来他坐在楼梯上,不走了。媳妇说要不让他进来吧,毕竟是长辈。我说他没有资格做长辈。
到了傍晚,我开门出去倒垃圾,他还坐在那里。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嘴动了动,叫了一声我的小名。我没应。他说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你。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十万块钱,给你妈养老的。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我说我爸死的时候,我妈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你在哪?他说那时候我手头也紧。我说紧不紧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你做了算的。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门关上了。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大伯来了。我说是。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让他进门?我说没有。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容易,听说他这几年身体不好,糖尿病,腿也不行。我说妈,他再不容易,当年也不能那样对你。母亲说过去了,不提了。
我说妈,你要是想见他,我就让他来。母亲说不必了,见了也不知道说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大伯已经走了。楼梯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点心,还有那个信封。我下去把东西拿上来,信封里是十万块钱,整整齐齐的,银行扎带还没拆。
我拿着那沓钱,站了很久。钱是真的,可这十年也是真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母亲借钱买盐的时候,妹妹交不起学费的时候,这个大伯,他在哪?
后来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说钱我收了,给我妈。但人就不见了,见了也没意思。他说好,又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爸。我说这话你跟我爸说去。
电话挂了。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有人带着孩子玩。日子照常过,谁也不会因为谁的出现或消失而停下。
那十万块钱,我给了母亲。母亲说存着,给妹妹当嫁妆。我说行。母亲又问,你大伯身体还好吧。我说不知道。母亲说,他年轻时跟你爸关系最好,两兄弟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后来也不知道咋就生分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说不清,也不想说了。人走了就是走了,十年不联系,突然跑来送钱,这钱能补上什么?补不上。但母亲说得对,过去了,不提了。
提了,除了让人心里难受,啥也改变不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