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我永远记得那个闷热的下午。
招工考试的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厂门口的小卖部喝北冰洋。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跑过来,喊了一声:“林松,你差两分!”
差两分。那瓶汽水突然就没味儿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学86,语文79,总分165,录取线167。两分,就两分,像是老天爷特意在那条线上划了道门槛,把我明明白白地挡在了外面。
我家就住在厂后面的筒子楼里,三楼,朝北,夏天西晒能把墙壁烤出裂纹来。我爸林德彪,退伍后在厂里当了二十年锅炉工,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我妈没正式工作,在街道缝纫组给人匝裤脚,匝一条五分钱。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去年顶替我爸进了厂,在机修车间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
全家供我读到高中毕业,就指着我考上这个技工名额,端上铁饭碗。现在铁饭碗碎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家面对我妈那双熬红了的眼睛。
我在外面晃到天黑才回去。筒子楼的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煤球和白菜,灯泡是15瓦的,昏黄得像随时要灭。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老慢支,锅炉房里的煤灰呛的,一到夏天反而咳得最凶。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缝纫机前匝一条裤子,头都没抬,就说了句:“饭在锅里,趁热吃。”
我爸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站在门口,那两分像石头一样堵在嗓子眼,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爸,我没考上,差两分。”
我爸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吃饭。”他说。
就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正对着厂区的方向,能看见大烟囱顶上那盏红灯,一明一暗地闪。我想起白天在考场上的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12分,我明明做出来了,可交卷的时候发现少写了一个根号。一个根号,两分都不止。我拿拳头砸了一下枕头,恨得想把那天的自己从考场上拽出来打一顿。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爬起来去厂门口看招工启事。虽然知道自己没戏了,但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张红纸黑字的录取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不在里面。
名单一共二十个人,前面十九个都有名字,第二十个的位置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待定”。我当时没在意,心想待定也是别人的事,跟我这个差两分的人没关系。
正看着,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林松?”
我转头,是厂办的老周,管人事档案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永远板着脸,像个刻章。我说周叔好,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厂长要见你。”
我愣住了。厂长姓陆,叫陆国梁,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据说打过仗,在厂里说一不二。我这种小人物,平时连厂长办公室那层楼都不敢上,他怎么会见我?
老周没多解释,转身就走,我只好跟在后面。穿过厂区的时候,正是交接班的时间,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从车间里涌出来,有人认出我,喊了声“林德彪家的小子”,我没应,快步跟上了老周。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漆面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哗啦啦响。老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进去的时候,陆厂长正站在窗前抽烟。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老周说:“把他档案拿来。”
老周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陆厂长摁灭了烟,坐到椅子上,打开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我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只能看见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的老式吊扇嗡嗡地转着,搅不动这屋里的闷热。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看哪儿,目光最后落在他桌上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战壕里,笑得没心没肺。
陆厂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厂长看工人的居高临下,而是——我说不上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我,看的不是我,是我身上某个更远的影子。
“林松,”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你爹是不是79年那批兵?”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爸是当兵的没错,但在我印象里,那就是一个退了伍的老兵,跟千千万万个退伍老兵没什么区别。他从来不跟我讲当兵的事,家里连一张穿军装的照片都没有。我只知道他参过军,哪年入伍、哪年退伍、当过什么兵,一概不知。
“是,”我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79年的——”
“你爹叫林德彪,1960年生,1978年12月入伍,隶属43军127师。”陆厂长把我档案上的信息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1979年2月,他随部队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
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在我八岁那年退伍回来,背上有一块很大的疤痕,我妈说是锅炉里烫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从来都说“不疼”。
陆厂长把档案合上,往我面前推了推。他没有让我看,只是把手掌压在牛皮纸袋上,像是压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你爸的档案我看过,”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立功受奖吗?”
我摇头。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兵。他所在的班,十二个人,穿插到敌后执行侦察任务,遭遇伏击,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你爸是其中一个,但他背出来的那个伤员,在路上就没了。”陆厂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快,所以从来不提这件事,也不允许任何人在档案里写他一句好话。转业的时候,组织上要给他记功,他拒绝了,说他没资格。”
我站在那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一脸。
我想起我爸每次咳嗽都佝偻着腰的背影,想起他手上的老茧和疤痕,想起他喝醉了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远处不说话。想起我小时候问他背上的伤怎么来的,他说是锅炉里烫的。锅炉里的烫伤和弹片炸的伤,他以为我分不清。
陆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79年那批兵,是我带过的兵里最不要命的一批。你爸那种人,他把命都交出去了,却没把功劳簿上那行字带回来。”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厂长的威严,“他的儿子,不能因为两分就进不了这个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
“招工名额还有一个待定,那是留给特殊情况的。我当厂长这么多年,从来没动用过这个名额。”他把笔放在表格旁边,看着我,“今天破了这个例,不是因为你林松,是因为你爸。你回去告诉他,127师侦察连的老兵陆国梁,请他喝顿酒。”
我拿起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烈,我站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推开家门,我爸还坐在桌边,还在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说:“爸,陆厂长让我转告您,127师侦察连的老兵陆国梁,请您喝顿酒。”
我爸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没有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桌上的搪瓷杯,看了很久。筒子楼外面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葱花的香气。我妈在缝纫机前停下了手,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
最后,我爸伸出手,把搪瓷杯里的半杯酒倒了在地上。
“敬他们,”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那十个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那是一个79年那批兵才懂的数字。
十二个人,回来两个。
十杯酒,一个人都没少。
那一年我十八岁,第一次知道父亲背上那些疤痕的名字,不叫锅炉,叫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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