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汽车仍未到半山腰,张群便掏出怀表看了两次,他担心晚到几分钟,耽误了一桩“大事”。这个“大事”,源头要追溯到1936年西安冰雪覆盖的那一夜——西安事变造成的连锁反应终在今日画上句号,张学良终于等来了“解除管束”四个字。
回想22年前,蒋介石下令将张学良带往南京“陪同进京”,外界以为关几个月就算了事。谁能料到战火蔓延,两岸隔绝,岁月转眼漫长如铁,张学良被辗转送到溪口、重庆、灵口,最后落脚台湾,此后音讯稀少,像一卷被锁进保险柜的胶片。了解内幕的人都清楚,若非蒋氏父子态度松动,这道门永远不会开。
张群懂蒋介石,也懂张学良。两人从保定军校同窗至今,对彼此的脾气弱点早知根知底;因此他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日子,带着中常会通过的公文上山,不仅给张学良,也给赵一荻一个交代。
将近午时,吉普车停在山腰小楼。门一开,赵一荻正与女佣收拾院子,见了张群,先是一怔,随即笑问:“岳公怎么没提前来信?”张群拱手答:“好消息不提前打招呼才有味道。”短短一句调侃,却把急切藏得滴水不漏。
楼内木地板“吱呀”一声,穿着棉布拖鞋的张学良走了出来。相隔多年,他眉眼仍带少年意气,但鬓发添了霜。两人对视片刻,张群递过那份信封,又慢慢吐出一句:“汉卿,自由,今早批下来了。”
寂静持续了半分钟。赵一荻率先失声:“真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张学良把公文翻来覆去,像怕漏看一个字。最后,他抬手在桌面敲了两下,才低声说了四个字:“谢岳公情。”短短四字,掂着半生起伏。
平复情绪后,张群离开小楼。未走多远,他让司机折返回阳明山北麓,电话通知几位旧识:冯庸、莫德惠、王新衡、何世礼。不同的履历,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曾与张学良共过事、扛过枪、喝过酒。
三天后,小楼客厅摆了两张折叠方桌。山上日照强烈,窗帘拉上一半,屋里却不显昏暗。冯庸带来两坛“汾酒”,王新衡扛着整箱黄鹤楼,连最讲究礼节的莫德惠也破例送了几把自留茶。话题从“副司令”厨艺聊到沈阳老街,又绕到当年四·一二清党。
张学良把围裙系得紧紧的,坚持亲手做一道红烧鲫鱼。众人本想劝阻,见他兴致高,只好由着他挥勺。鱼端上桌,酱香扑面,冯庸夹一块鱼肚,连连点头:“二十多年没下馆子,居然在这里尝出锦州味。”一屋子人跟着起哄,气氛一下轻快。
酒意稍浓,张学良端杯而立:“诸位奔波至此,学良无以为报,先敬各位一杯。”说罢仰头饮尽。众人复举杯,空气瞬间沉静。莫德惠整理袖口,声音有些发颤:“古来帝王将相,能得全身而退者寥寥,你算幸运,也算不幸。”话音未落,众人只觉胸口发闷。
张群及时转换话题,他举杯轻轻一晃:“这一盏,为四小姐干!”短短一句,把众人拉回现实。赵一荻泪光中含笑,跟着一饮而尽。她陪伴张学良走过漫长囹圄,既无名分保障,又承担外界流言,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坚毅。
餐后,警卫还守在门口。王新衡笑问:“副座,既解管束,保安怎么还不撤?”张学良摇头:“他们习惯了,我也习惯了。况且这几天记者满山跑,有人挡着也省心。”他语调轻,却透露对外界喧嚣的不耐。
冯庸忽然兴起:“既然自由在手,何不写回忆录?”张学良侧身打开抽屉,取出厚厚一沓稿纸:“大纲已列,题目暂叫《冰与火二十二年》。”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记着关押地点、会见人员、蒋介石批示。众人合上稿纸,沉默而敬重。
夜色降临,山风带着凉意。张群临别前在廊下转身,灯光里他的面庞忽显疲惫:“汉卿,往后路,各凭造化。” 张学良轻声回答:“有生之年,再无刀兵相见。”简单一句,却像给风雨岁月安了一个闸门。
那晚,小楼灯火亮到凌晨两点。张学良倚窗数星,赵一荻靠在椅背,一夜无语。窗外虫鸣此起彼伏,倒像为这对久经波折的伴侣演奏安魂曲。第二天清晨,天边微光透出,张学良翻开日记,只写下一行:“1959年3月9日,吾得自由。”
不久之后,中外记者蜂拥而至,想要打听那场震撼中外的西安事变内幕。张学良打开门,却只说一句:“一切已成往事。”随即挥手示意记者离开。人群散去后,他把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归于静寂。
后来回忆录稿件辗转抄录,多次停笔又重写,始终未曾全部问世。友人偶尔上山饮茶,仍能听到他谈起初创东北航空,谈起柳树沟练兵,也谈起奉天的冬天。但提及12·12那个夜晚,他总是沉默。众人也便懂了,不再追问。
世事如棋,乾坤未定。1959年那杯“为四小姐干”的酒,成了历史注脚;22年的幽禁、36岁的青春、62岁的重逢,都被封存进那一盏浊液。后来再有风声浪起,阳明山的红砖小楼依旧安静,唯有夜里偶有灯火,与当年相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