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回忆录,《依昔》写的是江苏宝应,写的是文学评论家、南京大学丁帆教授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史,亦是复杂与单纯交织、阳光与阴霾同在的生命史。“六年的插队生涯让我将自己绑缚在那片广袤的乡村土地上,那里是产生悲剧画面的土地,却也深深地根植在我对那片土地的深情之中。”若要给《依昔》寻找一个关键词,“深情”可谓当仁不让。
不美化,是丁帆描摹风景、展示风俗与风情的前提。而后细细书写,尽量不漏掉任意点滴。真实是他的创作的最高律令。如河流般流淌的深情,即源于真实。
不管处境如何,成长都是少年生命的关键词。农闲与下雨的时候,在外文图书出版社当编辑的婶婶不断寄来文学作品,让他在油灯下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连父母让带来的《农村医疗手册》都被他一字一句读完了。对别人来讲,不出工、不干活是休息;对他来讲,最好最愉悦的休息方式则是阅读。让灵魂在甘霖滋润心田时逐渐健壮。因为着急、在意于此,才有狠狠的拍与怒怒的骂。到宝应县城新华书店,看到郭沫若新著《李白与杜甫》,他要求大辫子姑娘拿书给他,对方却转身给了边上戴着眼镜、梳着二分头的文化人。他气得拍柜台与她理论。姑娘说,怕你把书弄脏了。他怒火中烧,狠狠将十元人民币拍在柜台上,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我是农民,我就不能看书?
这样的书写,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而是身在其中的细细观察与铭记。因为有过这些经历,他才得以成为今日之丁帆。细数迢遥的生命来路,这些细节的密密缝制不可谓不重要。
在书中,丁帆多次表达自己不是画家的遗憾。话虽如此,凭着他的文字,一帧帧风景、一个个画面早已跃动在纸页上。田地、水面、树丛、小船、河汊、湖泊,统统都是风景。但是,丁帆笔下的风景,绝不局限于此。人,许多的人,形形色色处境各异的人,才是他笔下最永恒、最发人深思、最让人留恋的风景。于《割麦人》中,丁帆写道:“风景是美丽的,无论是抽象的表现,还是形象的再现,只需观看者能够意会其中的奥秘,找到心灵的停泊地,那就是好作品。”这句话,放在村庄的人们身上也是合宜的。对地处苏北水乡的宝应人来讲,去一趟周边公社所在的乡镇,算是奢侈的事。能够去二三百里外的世界看一看,在船上即便烧饭浆衣也是轻松的,一路风景一路笑声,比过年还让人期盼。一路忙碌且一路悠闲,每一帧风景,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这本书中,丁帆常常拿现实之景与艺术之景进行比较。一连几天大雨,打麦场上的许多麦子还没脱粒就开始发芽,这样的麦子粮管所不会收。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女人们在灶间忙碌起来,把烘干的麦子揉搓下来,用筛子筛掉麦芒。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反观库尔贝的名作《筛麦的女人》中,女人的面庞是美丽的,身材是丰满修长的,衣着可谓鲜亮,浑身上下充满活力。两天一夜的时间里,只睡四个小时的丁帆,愣是用36个小时读完四卷本《红楼梦》,读得鼻孔熏满洋油烟,满眼眼屎。念及这段短暂的快意时光,丁帆便想起“烛光画家”拉图尔画作《圣杰罗读书》,在光影明暗对比中,充分摹写出圣杰罗专注痴迷之神情。有时候,艺术与现实相仿;有时候,艺术与现实反差甚巨,甚至背道而驰。于此,艺术是一面镜子,既可展现艺术之虚构与美化,更可映照现实的凄凉冷峻。
“我是历史的回望者,作为一个曾经留驻在异乡土地上六年,一个‘我们的村庄’里的劳动者和见证者,我写下的文字,将是一幅幅带着‘泥滋味、土气息’的显影长镜头,因为我不想让这些画面与我的肉身一同进入焚烧炉,当然,我也不相信它会与我的灵魂一同飞升的神话。”这一番回望,在丁帆这里并非可有可无之举,而是必须写下的存在。铭记它们,把它们镌刻在生命最深处,且通过文字向众人大声宣告,是丁帆肩负使命感之作为。写曾经的宝应,就是写往昔的自我。在那里,丁帆体会过文化的落后与生活的贫穷,感受过民风的质朴与亲切,感悟过人情的寡淡与温暖。他见过、听过、闻过、感受过的一切,无疑为他人生的重新起航注入动力。这一段人生历程,深深影响着他未来的人生道路,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学术履历。没有宝应,就没有丁帆对乡村风景画的喜爱,就没有他后来对中国乡土小说史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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