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豫刚一行在陵园内祭扫
红星新闻记者 韦星 发自广西 主编 王继飞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高升祥
清明前夕，广西边境的田间地头，一株株挺拔的木棉树上，朵朵火红的木棉花竞相绽放。鸟儿在花间穿梭、跳跃、吟唱，热闹的春光，恰如沉寂了一年的陵园，迎来最温情的时刻。边境的陵园内，猎猎彩旗映照下，一座座、一排排大理石垒砌的坟茔，整齐列队迎接四面八方赶来祭扫的人们：有烈士的亲人、战友，也有自发前来的志愿者。
和往年一样，朱豫刚一行50余人如候鸟般，不远千里从湖南、河南、广东、海南等地汇聚而来，奔赴祖国南疆广西崇左、百色、防城港等边境的烈士陵园，赴一场跨越山海的思念之约。
此次祭扫，他们带来了8000束鲜花、8000面国旗、6.6万盏长明灯，以及200把香、200瓶白酒。3月21日至30日，从那坡烈士陵园到法卡山烈士陵园，再到防城港烈士陵园……在祭扫广西边境8座烈士陵园、1处无名烈士墓的过程中，朱豫刚带着大家，为英烈点亮一盏盏散发出橘黄色灯光的长明灯。
长明灯照亮烈士的归途，也照亮鲜花铺满的陵园，照亮被美酒擦拭得锃亮的墓碑。夜幕低垂，香火缭绕，萨克斯与小号共同奏响《我爱你中国》《怀念战友》，婉转的旋律，诉说着众人对战友与烈士的无尽哀思。
“生前，你们用血肉之躯守护疆土。牺牲后，你们化作一座座低矮的坟茔，长眠于此，护佑山河。我们怎能忘记？” 朱豫刚的话语坚定而深情，“祭扫是一年一度的，思念却是一生一世的！”
从祭扫三名战友到祭扫上百名烈士
朱豫刚先后获评“中国好人”、长沙市道德模范、“雷锋传人・长沙榜样”及“湖南省最美退役军人”等称号。2026年，是他来到广西边境烈士陵园祭扫战友的第43个年头，有人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地坚守这份约定。
答案，就藏在40多年前那份生死的承诺里。1979年，16岁的朱豫刚参军入伍，奔赴边境。1981年5月的一天，广西凭祥法卡山，气候闷热，蝉鸣聒噪，傍晚的天边残阳如血，战场上的紧张氛围愈发浓烈。
▲朱豫刚在烈士陵园内祭扫战友
“这场战斗会打得很残酷，我们要有个约定才行。” 战友王幼连找到朱豫刚，郑重说道，“谁牺牲了，活着的人要帮忙照顾对方的父母，还要每年到广西扫个墓，行吗？”朱豫刚不假思索：“没问题！”
“见到周幸福时，你也和他说一下。” 临走前，王幼连叮嘱道。回到阵地，朱豫刚把这个约定告诉周幸福，对方当即回应：“这是好事，我也参加。” 一旁的高俊震听后，也说：“我也要参加！”
就这样，朱豫刚与3位战友定下了这份生死之约。这场苦战后，4位约定者中，唯有朱豫刚活了下来。在外人看来，他是 “幸运的幸存者”，但在亲历战场的人心中，从无“幸运”可言。朱豫刚常说：“有战斗就会有牺牲，战争中，活着的人并非有多幸运，只是战友替我们献出了生命。因此，活着的我们，就要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从战场回到地方后，朱豫刚考学深造，后进入一所学校任职，彼时收入微薄，难以兑现对牺牲战友的承诺。为了守住约定，他毅然离职经商，稍有积蓄后，便承担起照顾战友父母的责任。与此同时，从上世纪80年代起，每年清明前夕，他都会独自奔赴广西边境，祭扫安葬在法卡山烈士陵园的3位战友。
祭扫王幼连、周幸福、高俊震的坟茔时，朱豫刚总会顺手给旁边的烈士坟茔插上几炷香、点燃几支烟，可彼时能力有限，更多英烈，他无力顾及。随着经济条件逐渐向好，他在祭扫3位战友的同时，将法卡山烈士陵园内150余名烈士的祭扫事宜，一并扛在了肩上。
更大范围的祭扫，始于1999年3月。彼时，朱豫刚在法卡山烈士陵园完成祭扫后，来到凭祥市匠止烈士陵园看望战友，眼前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一位老母亲坐在烈士坟茔前，一边轻轻擦拭墓碑，一边痛哭流涕地倾诉着。
老母亲说着一口白话，朱豫刚听不懂，经当地人翻译，他才听清那句令人心碎的话语：“儿呀，你牺牲20年了，我第一次来看你！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祭扫结束后，老母亲在亲属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下陵园阶梯，朱豫刚连忙迎上前，得知老人来自潮汕，年事已高，加上路途遥远，再来祭扫的机会寥寥无几。
听罢，朱豫刚咬紧牙关，向老人许下承诺：“老母亲，陵园里有你的孩子，也有成百上千位母亲的孩子，他们都是我的弟兄！今后，你们来不了，我替你们祭扫！”
这是朱豫刚对一位烈士母亲的承诺，更是对所有牺牲战友的承诺。
▲朱豫刚在烈士陵园内祭扫
从几个人到一群人
朱豫刚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后期，陵园里，前来祭扫的也只有零星家属和个别战友，交通不便，是最大的阻碍。以他的行程为例，从长沙出发，先坐绿皮火车到广西宾阳黎塘火车站或南宁火车站，再转乘大巴前往凭祥，班车班次稀少，一旦错过，便要等上一天。单单从长沙到凭祥，路上就要耗费2至3天。
后来，高速公路通车，前往凭祥的道路变得顺畅，可即便如此，仅从南宁开车到凭祥，仍要3个多小时。直到2025年12月5日南凭高铁的全线贯通，祭扫的路才被大幅缩短。
路越走越顺，追随朱豫刚祭扫的人，也越来越多。据朱豫刚介绍，早期和他一起扫墓的，主要有侯志国、陆会荣等老兵，2010年左右，一同前往凭祥祭扫的人有10余人；2020年后，队伍扩大到20余人；如今，参与祭扫的成员已增至50余人。
▲朱豫刚一行在陵园内祭扫
随着经济条件改善与祭扫队伍壮大，朱豫刚率队祭扫的范围也不断拓展：从最初祭扫3位约定的战友，到法卡山烈士陵园150余名烈士，再到匠止、南山、龙州、宁明、那坡、靖西、防城港城北等烈士陵园。至此，绵延在中越1020公里陆地边境线上的8座烈士陵园，以及法卡山上的1处无名烈士墓，每年都会迎来朱豫刚及其团队的身影，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祭扫之余，朱豫刚和追随者们会通过社交媒体，对祭扫活动进行直播、转发，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网友们透过屏幕，看到庄严肃穆的陵园内铺满五彩鲜花，看到坟茔四周被长明灯环绕的暖色氛围，看到香火缭绕下随风飘扬的猎猎旗帜；而身处现场的人，更能感受到陵园中，被鲜花和美酒芬芳交织和浸润的空气，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思念与敬意。
“对英烈的祭扫，就要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地进行，就要在缅怀英烈的活动中，弘扬他们为国舍身取义的家国情怀！” 朱豫刚说，“我们终究会老去，但只要我还能走得动，这份祭扫，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一名烈属闻此，赶紧向前，紧紧握住朱豫刚的手：“谢谢你，感谢你们！因为你们，曾经来过、永远年轻的他们，被更多的人记住！” 陵园里的英烈，生命大多定格在20岁左右，他们以青春赴使命，而这份铭记，让原本年轻的他们以及他们的精神，永远鲜活。
越来越浓厚的氛围
在追随朱豫刚的队伍中，有一位特殊的老兵——他是朱豫刚的弟弟朱豫强。祭扫期间，每当夜幕降临，朱豫强都会在一座座烈士陵园里，用萨克斯为英烈吹奏《我爱你中国》《我的祖国》《怀念战友》《祈福》等曲目。曲终了，烈属和志愿者们却久久不愿离去，演奏的全程尽管没有一丝掌声，可众人悄然滑落的泪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当地志愿者参与烈士祭扫活动
▲当地志愿者参与烈士祭扫活动
从广东开平赶来的老兵关木戈，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宁明烈士陵园见到战友墓碑的场景：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不止，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开。
“现在我已经习以为常，因为陵园不仅是埋葬烈士忠骨的圣地，也是所有参战退役军人军魂回归的殿堂！”关木戈说。可当记者请他讲讲与战友的故事时，他却不愿在战友墓碑前诉说，他说：“还是担心自己会失控流泪。”
“今年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前来扫墓的老兵少了许多，他们确实都老了。”3月28日，在匠止烈士陵园，凭祥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党组书记、局长和顺民告诉红星新闻，“但朱豫刚团队的成员越来越多，凭祥本地来自民间和各单位的志愿者也在增加，有在岗或退休的公职人员，也有在凭祥经商的创业者，还有学校的师生们，缅怀英烈的氛围，真的越来越浓厚了。”
▲缅怀英烈的氛围越来越浓厚
这份温暖的氛围，不止萦绕在凭祥市。那坡县、靖西市、宁明县、龙州县、防城港市等陵园所在地，都有众多志愿者主动参与祭扫，他们擦拭墓碑、摆放鲜花、点亮明灯，以平凡之举，致敬英烈。
▲多地陵园都有众多志愿者主动参与祭扫
“他们长眠，我们常念！”曾在边境地区任武装部政委的王关峰也多次参与英烈祭扫活动，看着朱豫刚一行的祭扫队伍逐年壮大，他满是感慨地说，“英烈们的牺牲与付出，国家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我们更不会忘记。如今，崇军尚武、缅怀英烈的社会氛围，正变得越来越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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