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许青山原本只是去镇东头供销社买件相亲穿的衬衫,没想到站在柜台后头,替他挪纽扣、量领口、顺手把他看得有点发愣的那个女营业员,竟然就是下午他要去河西村见的周秀英。
那天的风是真凉了。
秋风一到,镇上的树先知道,叶子黄得比谁都快。供销社门前那两棵梧桐,叶子打着卷儿往下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许青山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手里攥着母亲给他的布票和钱,站在门口先缓了口气,才迈进去。
母亲一大早就念叨他:“你可别再穿那件沾油的工装了,去见人家姑娘,不体面。买件新的,挑件像样的。”
像样的。
说起来容易,真到掏钱的时候,心里还是发虚。许青山在镇农机站开拖拉机,工资不算低,可家里弟兄多,底下还有个妹妹在上学,钱一到手,转眼就花出去大半。前两回相亲黄了,母亲嘴上说不急,背地里已经开始托人打听第三个。这个第三个,就是河西村姓周的姑娘,叫周秀英,介绍人说是在村小学教书,模样周正,人也稳,家里清清白白,就是有点主见。
主见这个词,介绍人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挺微妙。许青山没多想,心说有主见总比没主见强,起码脑子清楚。
供销社里还是老样子。高柜台,玻璃展柜,木头地板被人踩得发亮。糖果、肥皂、布匹、搪瓷盆、暖水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那股味道也熟悉,煤油味、香皂味、糖精味,还有一点旧木头受潮后的气味,全混在一块儿。柜台后头有个女营业员正低头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声音脆得很。
许青山走近了,咳了一声:“同志,我看看衬衫。”
女营业员抬起头。
就那么一眼,许青山先顿了顿。
她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短发齐耳,收拾得利利索索,额前没一丝碎发。脸不算尖,是那种圆润耐看的样子,肤色白净,眼睛尤其亮,黑白分明,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子。身上穿件蓝布列宁装,肩膀平直,袖口挽上去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那边。”她抬手一指,“你要白的还是蓝的?”
“都行。”许青山说完又补了一句,“相亲穿。”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窘。
可她没笑话他,只是“哦”了一声,走到衬衫柜台前,隔着玻璃给他拿了几件出来,一件一件摊开。白的、浅灰的、藏蓝的,叠得板板正正。
“白的精神,蓝的耐脏。”她说,“你要是骑车去,蓝的更省心。”
“你怎么知道我要骑车去?”
“你裤腿上有车链子的油印。”她说得很平常,好像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许青山低头一看,还真是。刚才骑车过来,不留神蹭上的。
“这件吧。”她拎起一件藏蓝的,“料子不错,上海产的,挺括。”
许青山摸了摸,手感确实好,比他身上那件旧工装强太多了。可一问价钱,心口还是抽了一下。
“十二块八,三尺布票。”
不便宜。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临到头打退堂鼓。他点点头:“能试试吗?”
“能。”她把衬衫递给他,“后头有布帘子,进去试。”
供销社后面那个试衣的小角落,许青山以前来买衣裳时见过,真站进去,才发现比想的还窄,转个身都得小心。墙上挂了面镜子,镜面旧了,有点发乌,人照进去不太真切。许青山脱了工装,套上那件藏蓝衬衫,扣子一颗颗往上扣,刚开始都还行,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问题来了。
勒。
不是一点点勒,是那种脖子一仰就卡住的勒。
他松了松领口,又重新扣,还是紧。穿着看是好看了,人也精神了,可总不能去相亲的时候脖子跟上刑似的。
他掀开布帘:“同志,这领子有点紧。”
她正站在柜台边整理账本,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倒也自然:“你脖子粗。”
许青山一下噎住。
她说得挺认真,不像挤兑人,就像说今天外头刮风一样平常:“这件码数偏小。你再试试白的。”
许青山又换了白的。结果一样,别处都合适,偏偏最上头那颗纽扣不对劲。
他有点没辙:“要不算了,我就敞着穿吧。”
“敞着?”她看了他一眼,“去相亲?”
“那也比勒死强。”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憋了点笑,没笑出声来。接着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他跟前:“你低头,我看看。”
许青山不知道为什么,竟真乖乖低了头。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手指有点凉,碰上的那一下,许青山后脖子都绷紧了。她却像没察觉,仔细看了看领围,又捏了捏扣眼位置,这才收回手。
“不是你脖子的问题。”她说,“是这批衬衫领围做得小了点。这样吧,你脱下来,我给你把扣子挪一点,不耽误你穿。”
“你还会这个?”
“会啊。”她说,“柜台上卖针线,我总不能只会收钱不会用吧。”
说完她就从抽屉里拿出个针线盒,里面针线剪刀顶针样样都有。她找了白线,又找了根细针,穿线的时候动作麻利,头都没怎么低。许青山站边上,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太麻烦你了。”
“十分钟的事。”她说,“你下午不是赶着去河西村吗?”
许青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自己说的,相亲穿。”她抬眼看他,“这两个月,镇上往河西村方向去相亲的,我见了不止你一个。”
她说着,手上已经把纽扣原来的线脚给拆了。针尖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动作细得很。许青山站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怪。明明是头一回见面,可她替他改衣服,语气自然得像早就认识。
“你要见谁家姑娘?”她像是随口问。
“姓周的,叫周秀英。”许青山说。
针线一下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瞬,她又低头接着缝,只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河西村小学那个?”她问。
“对。”
“民办教师?”
“对。”
“家里有个奶奶,父母在县里棉纺厂?”
“对。”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明晃晃都是笑意:“那你不用去了。”
许青山愣住:“什么?”
“因为你要见的人,就是我。”她把针轻轻在衣领边一戳,口气倒是平平稳稳,“周秀英,河西村的,教语文和算术,周一三五在学校,二四六在供销社。介绍人是不是没跟你说这个?”
许青山半天没接上话。
供销社里来来往往,买盐的买糖的,挑布的称煤油的,声音都在,可他耳朵里像忽然空了一块。眼前还是她,蓝布衣裳,短发,低头缝扣子,嘴角一点笑,说你要见的人,就是我。
“你是……周秀英?”
“不然呢?”她说,“你这表情,好像见鬼。”
“不是,我就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她拿剪刀咔嚓一下把线头剪断,“本来我奶奶还催我中午早点回去,说别让人家等。结果倒好,人先到我柜台前头来了,还是买衬衫。”
许青山耳朵根都热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她抖了抖衣领,“你一进门就写脸上了,紧张得跟交公粮似的,我还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可不讨人嫌,反而有股痛快劲儿。许青山低头笑了下,竟也没那么窘了。
“给,试试。”她把衬衫递过去。
这回再穿上,那颗最上头的纽扣果然不勒了。就挪了不到半指宽,感觉却完全不一样。许青山扣好衣领,照了照镜子,觉得整个人都利索不少。
出来时,周秀英看了他一眼,点头:“行,这回像样了。”
“谢谢。”
“别光谢,钱还得照给。”她回到柜台后头,拿出票据本,故意板起脸,“十二块八,三尺布票,少一分都不行。”
许青山赶紧掏钱。
她收了钱,开票、盖章、包衣裳,一样样都做得顺手。包好后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村口槐树下,别迟到。我奶奶最烦人没个时间观念。”
“不会迟到。”
“还有,”她把包袱递给他,“别穿工装去。”
“知道。”
“头发也洗洗。”
“……知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许青山却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笑出来。可她偏不笑,神情很正,像真在交代什么要紧事。许青山接过衣裳,拎着纸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周秀英已经低头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
她说话时直来直去,干活利索,低头记账的时候眉尖微微拢着,有点认真过头的劲儿。许青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今天这趟相亲,多半和前两回不一样。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许青山果然到了河西村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真不小,树干两个人抱不过来,叶子黄了一半,底下掉了厚厚一层。槐树边上有口井,井台磨得发亮。许青山穿着新买的白衬衫,外头罩了件薄褂子,手里拎着母亲准备的礼——两包桃酥、一瓶麦乳精、一小包红糖。都是寻常东西,可搁在这时候,也算见面该有的体面。
周秀英比他晚了几分钟。
她从村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上衣是浅底碎花衬衫,外头套件深蓝色针织开衫,黑裤子,黑布鞋,头发别在耳后,走得不急不慢。和上午站柜台时比,又是另一种样子。少了点利落,多了点家常,可还是好看。
“来得挺早。”她说。
“怕你奶奶说我不守时。”
“她真会说。”周秀英笑了下,“走吧,我带你过去。”
河西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土路弯弯绕绕,两边都是院墙。有人家在院里晒玉米,也有人家在剁猪草,见了周秀英都打招呼。
“英子回来了?”
“回来了。”
“这是对象啊?”
“还不是。”周秀英答得干脆。
许青山在旁边听得脸发热,那几个婶子却已经笑开了,一个劲往他脸上瞅。周秀英像是习惯了,一点不躲,径直往前走。到家门口,她推开木门,冲屋里喊了声:“奶奶,人来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清爽。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柴火,鸡窝边连草都拔得利利整整。正屋三间瓦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太阳花,花已经快败了,可叶子还绿。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头发白透了,个子不高,腰却挺得直。眼神很利,一看就知道不是糊涂老太太。
“奶奶好。”许青山把东西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看了看,没说什么,先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这才点头:“进屋吧。”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长条凳,墙上挂着年画和一张发黄的奖状。炉子上坐着水壶,屋里暖烘烘的,带着饭菜香。许青山坐下后,老太太给他倒了茶,问的第一句就是:“会喝酒不?”
“会一点。”
“会一点也行。”老太太点点头,“男人总得会一点,不然出去办事不像样。”
周秀英在旁边听着,低头剥南瓜子,也不插嘴。
老太太接着问:“在农机站干几年了?”
“三年多。”
“一个月多少钱?”
“基本工资二十八块五,忙的时候还有补贴。”
“家里几口人?”
许青山老老实实答。
问来问去,都是过日子那点实际事。谁家都一样,谈婚论嫁,说到底,还是看人靠不靠谱,日子能不能往前走。老太太问得直接,许青山也不藏着掖着。家里弟兄多,是真的;负担不轻,也是真的;但他能吃苦,手里有份正经活,也不假。
问了一阵,老太太忽然说:“上午你们先见着了?”
许青山还没开口,周秀英先“嗯”了一声:“他去供销社买衬衫,碰上的。”
“你给人家改扣子了?”老太太又问。
“改了。”
“你倒热心。”
周秀英不紧不慢地回:“总不能让人家勒着脖子来相亲吧?”
老太太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忍了忍,到底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去厨房端菜,堂屋里就剩他俩。许青山坐得有点不自在,周秀英把一碟炒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啊,别装样。”
“我没装样。”
“你从进门到现在,背都没松下来。”她瞥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审你。”
“你奶奶眼神太厉害了。”
“她年轻时候当过妇女队长,骂人都不用拍桌子。”周秀英说,“不过她心不坏,就是护短,尤其护我。”
“看出来了。”
“所以你等会儿说话实在点,别绕弯子。她最烦人油嘴滑舌。”
“我本来也不会。”
“那正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许青山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那点拘束倒散了不少。
饭菜很快上桌。红糖馒头、炒鸡蛋、蒜苗腊肉、清炒白菜,还有一盆萝卜炖排骨。算不上多丰盛,但都是热乎菜,看得出是认真备过的。老太太坐主位,招呼他夹菜,又拿出一瓶酒,说陪着喝两盅。
许青山不敢推,陪着喝了点。酒下肚,话也渐渐松了。
老太太说:“我们家英子命苦点,爸妈常年不在身边,我身体又不争气,家里里外外都靠她。她念书好,本来该去县里找个清闲工作,后来舍不得我,留在村里当老师,又跑供销社贴补家用。这孩子嘴硬,什么都不说,其实吃了不少苦。”
周秀英皱眉:“奶奶,吃饭呢,说这些干啥。”
“怎么不能说?”老太太看着许青山,“相看就是把话摊开。好的坏的都得说,省得以后埋怨。”
许青山放下筷子:“奶奶,我明白。”
老太太盯着他:“你真明白?”
“真明白。”许青山说,“人过日子,谁家没点难处。秀英能扛事,是好事,不是负担。”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静了静。
周秀英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老太太没马上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过了一阵,她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不花,倒有分量。”
饭后,周秀英去洗碗,老太太把许青山叫到院里。太阳偏西了,院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太太站在那儿,压低声音问他:“你对英子,是真心的?”
许青山一愣,随即点头:“是。”
“别光嘴上说。”老太太说,“她性子硬,受了委屈不爱讲。你要真看中她,以后多担待点。”
“我会的。”
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终于笑了:“行,我看你不像说假话的人。”
周秀英从厨房出来时,手上还沾着点水珠,见他们在院里说话,问了句:“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
“说你坏话。”老太太故意逗她。
“那可说不完。”周秀英擦着手,嘴上这么回,脸上却有了笑。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擦黑。周秀英送他到村口,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许青山推着车,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下礼拜镇上放电影,你去不去?”
“什么电影?”
“《庐山恋》。”
“没看过。”
“那……一起去看?”
周秀英看了他两秒,没故意拿腔捏调,也没装模作样,就很干脆地说:“行。”
那一声“行”,把许青山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彻底放下去了。
后来回想起来,他跟周秀英真正熟起来,就是从那场电影之后。
镇广场露天放映,人多得很,前排坐满孩子,后面全是大人,挤挤挨挨。周秀英一开始坐得还挺规矩,电影放到一半,旁边孩子闹腾,把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她皱了两回眉,最后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别闹了,好好看。”那几个孩子本来不怕生,被她一说,还真老实了。
许青山在边上看着,觉得好笑:“你在学校管惯了吧?”
“不是管惯了,是看不惯。”她压低声音,“看电影就好好看,扔一地壳子算怎么回事。”
“你什么都管。”
“那你嫌我烦?”
“没有。”许青山赶紧说,“我觉得挺好。”
她转过脸来,借着银幕上的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嘴角轻轻弯了。
电影散场后,夜风吹得有点冷。许青山送她回去,一路上话不算多,可走得慢。到了村口,她说:“你那件白衬衫不错。”
“你改得好。”
“跟我没关系,主要还是人撑起来了。”
“你这算夸我?”
“你要愿意这么想,也行。”
周秀英说话就是这样,明明是好话,从她嘴里出来,总得拐个弯。但许青山慢慢就摸出门道了,她越愿意跟你贫,越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秋收过后,天越来越冷。许青山借着买东西的由头,往供销社跑得勤了些。有时候买盒火柴,有时候买块肥皂,真缺不缺倒在其次,主要是想去看一眼周秀英。她忙的时候很忙,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量布、称糖、算账,一样不差。闲一点的时候,就隔着柜台跟他聊几句。
“今天又来买什么?”
“家里盐没了。”
“前天不是刚买过?”
“……那就买糖。”
“你们家是把白糖当饭吃啊?”
她说着嫌弃,手上还是会给他称好,纸包包得规规整整。偶尔也会给他留点东西,比如新到的肥皂,紧俏的确良布,或者一卷颜色好看的毛线。她嘴上说“不是专门给你留的,是正好剩下”,许青山也不拆穿,就顺着她的话应。两个人都明白,可谁都不说破。
有一回,镇上忽然下了场雨,天阴得厉害。许青山去得晚,供销社快关门了。周秀英正在拉门板,看见他骑车淋得半身湿,皱着眉就数落:“这么大雨,你还出来干什么?”
“路过。”
“你路过供销社的次数,比别人一年赶集的次数都多。”
“那你还每回都让我进门。”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雨点打在门板上,啪嗒啪嗒。供销社里灯不算亮,她站在门口,脸上没多少笑,眼里却软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雨停了再走。”
许青山把车推进屋里,站在门边甩了甩袖口的水。周秀英去后头拿了条旧毛巾,递给他:“擦擦。”
“你不怕我把地踩脏了?”
“脏了我会扫。”
她说得简单。许青山拿着毛巾,却没立刻擦,只看着她:“周秀英。”
“嗯?”
“你到底看没看中我?”
这话来得突然。
周秀英正弯腰收算盘,手停了停,直起身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直接了?”
“跟你学的。”
“学得倒快。”
“那你说。”
她把算盘往里一推,靠着柜台看他。外头天黑沉沉的,屋里只他们两个。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真话。”
“真话就是,”她抿了下嘴,“我本来觉得你大概和前几个差不多,见一面,问两句家里情况,就回去让介绍人传话。后来在供销社碰上你,看你站那儿拘谨得不行,还老老实实让我改扣子,我就觉得,这人起码不装。”
“这就算优点了?”
“算。”她说,“不装,比什么都强。”
“那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像在挑词,“现在觉得,你这人虽然嘴笨点,人倒实在,心也正。跟你过日子,应该不至于太累。”
许青山听完,站那儿半天没动,最后憋出一句:“那就是看中了。”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她刚要说,外头有人喊了声“周营业员”,她立刻转身去应。再回头时,像是故意岔开了话头,“你还不走?等着在这儿吃晚饭?”
许青山笑了:“要是你留我,也不是不行。”
“想得倒美。”
可那天回去路上,许青山整个人都是轻的。
入冬后,事情往前走得更快了。
两边家里慢慢都透了口风。许青山母亲本来还担心,怕周秀英家里负担重,儿子扛不住。可见过真人以后,那点担心反而没了。周秀英说话敞亮,进门知道帮着干活,看见妹妹写作业还会坐过去教两道题。这样的姑娘,谁看着不喜欢。
“就是性子硬了点。”母亲背地里跟许青山说。
许青山倒没觉得那是坏事:“硬点好,不受欺负。”
母亲瞪他:“你倒护上了。”
“本来就是。”
而周秀英那边,奶奶算是先点了头,至于父母,平时在县里棉纺厂,一月能回来一回。后来她父母特意回村里见了许青山一面。周父话不多,问得细,问他工作稳不稳,脾气急不急,喝酒上不上头。周母则一直悄悄看,末了把周秀英拉到里屋,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后脸色倒轻松了不少。
再往后,算是两边都认下了。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
腊月前,周秀英的奶奶忽然高血压犯了,夜里头晕得厉害。周秀英急得不行,村里又借不到车,半夜冒着风跑去镇上找人。许青山那晚正好值班,听说后想都没想,开着农机站那辆小三轮就去了。把老太太送到卫生院,忙前忙后挂号、拿药、缴费,一直折腾到天快亮。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还嘴硬:“我这把老骨头,惊动这么多人干啥。”
周秀英眼睛都熬红了,坐在床边不说话。
许青山把热粥买回来,搁在床头,低声说:“奶奶,您快点好起来,过年还等着您写对联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一下就变了。那天之后,她再没用“青山啊”那种客套腔调喊过他,直接改口叫“青山”,跟喊自家人似的。
出院那天下午,周秀英送他到路口。
天冷得很,风一吹,脸都发木。周秀英围着条灰围巾,站在风里,半天才说:“这回谢谢你。”
“你跟我还说这个?”
“该说还得说。”她抬头看着他,“许青山,我记着呢。”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你对我奶奶好。”她声音不大,可很认真,“这比你给我买什么都重要。”
许青山心里一热,嘴上还是照旧笨:“那我以后继续对她好。”
“嗯。”她笑了下,“也对我好点。”
这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愣。许青山也愣了,反应过来以后,耳朵一下热了。
“行。”他赶紧说,“肯定。”
周秀英别开脸,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回去了,你也赶紧走,天快黑了。”
那天风那么大,许青山骑车回镇上的路上,心口却一直是热的。
过年前,周秀英辞了供销社的活。
这个决定,她想了挺久。学校那边有机会转正,工资没高出多少,但毕竟稳当,名正言顺,而且时间也松快些。供销社那边两头兼顾,实在太累。她跟许青山说这事时,语气听着轻,可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
“在那儿站了三年柜台,连哪个抽屉里少颗扣子我都知道。”她说。
“舍不得?”
“有点吧。”她顿了顿,“不过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许青山看着她:“以后你想去,我陪你回去看看。”
周秀英笑了:“供销社又不是我娘家。”
“你站过柜台的地方,怎么不算?”
她被这话逗乐了,低头抿着笑了好一会儿。后来她离开供销社那天,许青山特意去接她。她提着个布包,从那道熟悉的门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和旧招牌,神情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走吧。”她说。
“嗯。”许青山接过她手里的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最开始来这儿买衬衫的自己。那会儿谁能想到,买一件衣裳,竟把自己一辈子的人给碰上了。
年过完,春天渐渐上来了。
两家的意思都明朗了,婚事也就该提上日程。周秀英不爱大操大办,许青山也不是讲排场的人,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定在五一。天气正好,农活没那么赶,亲戚朋友来也方便。嫁妆彩礼都按着两边情况来,不攀比,不折腾,实打实过日子。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反而更多了。
有时候在镇上买东西,有时候周秀英放学晚了,许青山去村口等。她抱着作业本走出来,远远看见他,也不大声招呼,只会加快点步子。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说的话都很碎。今天哪个学生又把墨水打翻了,明天哪台拖拉机发动不起来,后天奶奶嫌药苦不肯吃。都是小事,可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怎么说都说不完。
有一回,周秀英给他织了条围巾。
蓝灰色的,针脚很密,没什么花样,就是很实用。她拿出来时还说:“织得一般,你将就戴。”
许青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还一般?”
“有两处接线没接好,我看见了。”
“我看不见。”
“你眼粗。”
“那正好,戴着暖和就行。”
周秀英嘴上嫌他糙,第二天却亲手给他围上了。她站在他跟前,两只手绕过他脖子,动作利落,围好后还拍了拍:“别老敞着领口,风灌进去容易咳嗽。”
许青山低头看她近在眼前的眉眼,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手真巧。”
周秀英听了,没忍住白他一眼:“你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我说什么?”
“算了,你别说了。”她自己倒笑了。
快到四月底时,两人一起去镇上置办结婚要用的东西。
红被面、暖水瓶、搪瓷盆、毛巾、香皂,还有一对印着鸳鸯的大红枕套。周秀英挑东西很利索,不磨叽,看到合适的就定。许青山跟在旁边拎东西,偶尔提点意见,基本也都听她的。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进去看看?”许青山问。
“看看。”
供销社里换了新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脆生生的,也在给人拿衬衫。一个小伙子站在柜台前,试衣服试得满脸发窘,嘴里还在问:“这领口是不是有点紧啊?”
周秀英看到这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青山也笑了。
“你当初就这模样。”她说。
“那还不是怪你们衬衫做小了。”
“怪我?”她挑眉,“不是你脖子粗?”
“现在还拿这个挤兑我。”
“谁让你当时表情那么好笑。”
两个人站在门边,像看戏似的看了一会儿。新营业员没她当年那股利落劲儿,忙得手忙脚乱。周秀英看了半晌,还是忍住了没上前帮忙,只轻轻出了口气:“走吧。”
出了门,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许青山推着车,忽然问她:“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供销社告诉我你就是周秀英。”
“我要是不说,你怎么办?”她瞥他,“真傻乎乎跑我家去,再装作第一次见面?”
“也不是不行。”
“那你可太会装了。”
“我装不过你。”许青山说,“你那天明明早知道,还看我在那儿发愣。”
周秀英笑出声:“谁让你傻。”
她嘴上总这么说,可眼睛里一点嫌弃都没有。许青山看着她,心里忽然特别安稳。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高兴,是另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像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像冬天回家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出来,像你知道往后很多年,大概就是跟眼前这个人,一起说这些家长里短,一起过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
到分别的时候,周秀英忽然说:“你那件白衬衫还留着吧?”
“留着呢。”
“结婚那天穿那件。”
“行。”
“晚上拿来给我,我再给你看看扣子。”她说,“别到时候一紧张,再扯掉了。”
许青山笑了:“我现在没那么紧张了。”
“那谁知道。”她把一个纸包塞到他手里,“这个你带回去。”
“什么?”
“糖。”
“给我的?”
“给你妈的。”她说,“别自作多情。”
许青山把纸包揣进怀里,还是笑:“那我替我妈谢谢你。”
“少贫。”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许青山。”
“嗯?”
“咱俩以后,好好过。”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往耳后别了一下,眼神亮亮的,就那么望着他。许青山觉得,这话其实比什么好听的都重。
他点头:“好。”
“吵架也不许往心里去。”
“好。”
“有事说事,不许憋着。”
“好。”
“还有,”她顿了顿,像有点不自在,“你得一直对我奶奶好。”
“那你呢?”
“我什么?”
“我也得一直对你好吧?”
周秀英耳朵一下红了,嘴上却还硬:“那要看你表现。”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许青山站在原地看着,越看越想笑。等她走出去一截,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走,这就走。”
他推着车跟上去,和她并肩。
春风暖和,路两边的柳树都绿了,细枝条垂下来,轻轻晃着。镇上的喇叭里不知在放什么歌,声音远远飘过来。街上还是那个街,供销社还是那个供销社,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人不一样了,心境也不一样了。
那件白衬衫领口处,还有当初改过扣子留下的细细针脚。
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可许青山知道,那地方动过。也正是因为动过那么一点点,衣裳才真正合身。人和人过日子,大概也差不多。不是天生就严丝合缝,总得一点点磨,一点点让,一点点记着对方的冷暖难处。针脚细些,心也稳些,日子才结实。
而他跟周秀英的日子,就是从那年秋天,从供销社那只小小的针线盒,从她低头替他挪纽扣的那一刻起,慢慢缝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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