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叶承拧开那瓶“五粮液”时,脸上的笑是满的。

酒液入喉,他眉头先是一跳,随即整张脸皱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着冲向厕所。

呕吐声隔着门板,又闷又浊,砸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

舅妈蔡玉珑尖叫起来。

母亲叶翠芳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看看厕所方向,又惶惶地看向对面。

我的父亲吴永贵,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碟没动几口的菜。

他的背,佝偻着,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舅舅扶着门框出来,脸色蜡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瓶酒,又指向父亲。

“吴永贵!”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安的什么心?”

父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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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开家门,一股劣质油脂混合着陈旧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地上,突兀地摆着两箱酒,还有两桶黄澄澄的桶装油。

酒盒子红得扎眼,印着“内部特供”和模糊的名牌logo。

油桶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贴着硕大的“特惠”标签。

父亲吴永贵蹲在箱子边,用抹布仔细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局促的笑。

“晓雪回了。”他声音干巴巴的,“厂里……发的东西。”

母亲叶翠芳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

“发?你们那破厂,工资都发不利索,还发这个?”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又是哪儿倒腾来的便宜货吧?一股子怪味儿。”

父亲擦箱子的手停了停,没接话,又低下头去擦。

看着还行。”我放下包,走过去细看。酒盒边缘的裁切毛毛糙糙,印刷也重影。油桶上的生产日期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你爸也就这点本事。”母亲转身回厨房,锅铲碰撞声很响,“正经好东西弄不来,尽往家搬这些不上台面的。”

晚饭时,母亲照例提起周末去舅舅家看外婆的事。

“老太太最近咳得厉害,药没断过。”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上回拿去的蛋白粉快吃完了,这次得再带两罐。还有,叶承上次念叨想喝点好的,家里那两瓶剑南春,明天我找出来。”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父亲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磕。

家里那酒……”他声音很低,“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怎么啦?那是真东西!给你喝也是浪费。”母亲语调拔高了点,“给你弟弟拿点好的,不应该?当年要不是他……”

父亲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凑到碗里去。

饭后,母亲开始收拾。

她从储藏室深处翻出那两瓶包装完好的剑南春,又搬出一桶未开封的品牌花生油,一袋真空包装的优质香米。

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像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父亲就坐在客厅旧沙发里,看着电视。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空洞地响着。

我帮忙把母亲找出来的东西堆在门口。

“妈,”我看着她把一瓶酒用旧毛衣仔细裹好,“爸今天拿回来的那些……”

“那些?”母亲头也没抬,“留着。万一家里来个不讲究的客人,也能凑合。”

裹好酒瓶,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父亲刚搬回来的那两箱“内部特供”。

她的眼神里,有种清晰的鄙夷。

像看着一堆碍事的垃圾。

02

夜里起来喝水,我发现客厅有微弱的火光,一明一灭。

父亲坐在黑暗里,只有指尖的烟头亮着。

他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面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勾出他沉默的轮廓,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我轻手轻脚接了水,转身时,听见储藏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母亲的身影在门廊昏暗的光里晃动。

她正把晚上收拾好的东西——那两瓶裹好的剑南春,那桶油,那袋米,还有额外装的一盒茶叶、一包红枣,小心地挪到门边。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惯常的、刻意放缓的节奏。

父亲显然也听到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上方悬停了好久,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地断裂,掉下去。

他没回头。

母亲搬好东西,靠在门边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她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父亲背对着她,只有一点火星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楼道感应灯亮了,很快又熄灭。

客厅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那点火星,又亮了一下,随即被按灭在烟灰缸里。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端着水杯,退回到自己房门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母亲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路灯的光晕下,手里提着、怀里抱着那些大包小裹,正艰难地往小区门口走。

夜风掀起她睡衣的一角,看着有些单薄。

父亲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慢慢走回沙发,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门口空了一小块的地板上。那里原本堆着母亲打包好的东西。

他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眼皮耷拉着,嘴角的法令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

他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后,他走到门边,弯腰,把父亲今天搬回来的那箱“内部特供”酒,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填补上那块空白。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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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菜市场买点新鲜排骨,中午给外婆送去。

我借口报社有事,也出了门。

没去报社,我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玻璃窗后站着,要了瓶水。

约莫二十分钟后,看见母亲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从菜市场方向回来。

她没进自家楼,径直走向隔壁那栋——舅舅叶承家就在三楼。

我远远跟着。

母亲上楼的步子有些沉。到了三楼,她放下东西,歇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舅妈蔡玉珑探出身,脸上立刻堆起笑,热络地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

哎哟,姐,又来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妈这两天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透过楼道传下来,闷闷的。

“还是老样子,咳,夜里睡不踏实。”舅妈的声音又亮又脆,“这不,刚又去开了药,这个月的医保额度早超了,自费又花了小八百。修杰那孩子,找工作也不顺心,整天在家……”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母亲似乎进了门。

我站在楼下花坛边,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老旧的水泥阳台栏杆上,晾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在灰扑扑的楼体上格外扎眼。

窗户玻璃擦得很亮,能模糊看见里面崭新的空调外机。

过了十几分钟,母亲出来了。舅妈送她到门口,声音又飘下来:“姐,下回别这么破费了!家里啥都不缺!就是妈这药……唉,花钱如流水。”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低下去,“缺什么就跟我说。”

“知道知道,还是姐最疼咱妈。”舅妈笑着,“慢走啊姐!”

母亲下楼,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些。

她没直接回家,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发呆。

初冬的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她也没去拢。

我转身,慢慢走回家。

父亲不在,应该是去值班了。

客厅地上,那箱被他挪动过的“内部特供”酒,还有那两桶“特惠”油,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

旁边空着的地板,被母亲昨晚搬走的东西,以及父亲搬来的东西,勾勒出一个奇怪的、空缺又填补的形状。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酒箱侧面的印刷。字体边缘的毛刺,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聊年底聚会,说要凑钱买几瓶好酒助兴。

有人@我:“晓雪,你爸不是老在酒厂那边吗?有没有渠道搞点真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又看了看地上那箱刺眼的红色。

最终,什么也没回。

04

下午,我去给父亲送落在家里的保温杯。

他在的小区是个老破小,保安室缩在门口,冬天冷夏天热。

我去时,他正和另一个保安傅国华凑在一张小桌边吃盒饭。

看见我,父亲有些意外,接过杯子,连说了两声“好”。

傅国华笑着跟我打招呼:“晓雪越来越出息了,在大报社工作!”

寒暄两句,傅国华对父亲说:“老吴,上回跟你说那批酒,真不错吧?我小舅子他们单位发的福利,绝对真的内部渠道,比外面便宜一半还多!油也是,大厂尾单,就是包装有点瑕疵,东西不差!”

父亲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扒了一大口饭。

“你要还有需要,尽管开口。”傅国华拍胸脯。

我听着,心里那点疑惑的线头,好像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离开前,父亲叫住我,递过来一把钥匙。

“我那个储物间,最里面那个旧工具箱,你帮我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个小扳手?我晚上修凳子要用。东西堆得乱,你妈不爱收拾。”

他眼神有些飘,没看我。

我接过钥匙,点点头。

家里的储物间在阳台尽头,很小,堆满杂物,透着一股尘封的霉味。我按父亲说的,挪开几个旧纸箱,找到那个绿色的铁皮工具箱。很沉。

打开,里面是些生锈的钳子、螺丝刀。没有扳手。

我打算合上盖子,指尖却碰到箱子底层一个硬硬的、塑料皮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个对折起来的旧信封。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存款单,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户名是吴永贵。

存入日期是去年春天,金额五万。

取出记录栏里,有几条手写的记录,最近的两次就在上个月,分别取走了八千和一万二。

余额还剩一万三千七百多。

存款单下面,压着几张医院的收费单据,名字是薛金兰——我的外婆。还有一些药店的小票。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静静飞舞。

五万。这大概就是父亲下岗时那点补偿金,他最后的底牌。

现在,这张牌快打完了。

我把东西按照原样折好,塞回工具箱底层。合上盖子时,目光扫过墙角。

那箱“内部特供”酒就堆在那里。

我走过去,拆开一条缝,抽出一瓶。

瓶身触感粗糙,标签贴得有点歪。

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廉价的酒精味冲上来,混杂着说不清的甜腻香精气。

我盖上盖子,把酒塞回去。

胸口有点堵。

父亲晚上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寒气。母亲已经睡下了。他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摸索着找到我放在茶几上的小扳手。

“找到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爸,那酒……”

酒怎么了?”他转过身。

……没什么。”我顿了顿,“少喝点。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拿着扳手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敲打声,他在修那把松动的餐椅。

声音很规律,一下,又一下。

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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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到了周末,母亲照例开始收拾。

这次她拿的东西更多:一箱牛奶,一盒阿胶糕,几罐进口奶粉,还有两条父亲几乎没抽过的“中华”烟——不知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父亲这次没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把东西一样样往门口拾掇。

“差不多了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拿着一罐奶粉:“什么差不多?

“这些东西。”父亲指了指地上越堆越高的礼品,“这个月,第三回了吧。”

母亲直起腰,脸上有些挂不住:“妈身体不好,多去看看怎么了?叶承家开销大,修杰还没工作,我当姐姐的,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帮衬。”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个笑,“家里是开银行的?

“吴永贵,你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拿我自家的东西给我妈我弟,还要看你脸色?”

“自家的东西?”父亲的目光扫过那两条烟,扫过那盒昂贵的阿胶糕,“这烟是我抽的吗?这阿胶,你自己舍得吃一口吗?叶翠芳,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好东西都姓了叶!”

“你闭嘴!”母亲脸涨红了,胸口起伏,“当年我爸走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弟叶承,十六岁就进厂干活,挣的钱一分不少交家里,供我读完高中!没有他,有我叶翠芳今天?有这个家?你吴永贵娶得到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了上来:“是,你现在是没本事,厂子没了,当个看大门的,挣那仨瓜俩枣。可我弟呢?他小吃店起早贪黑,容易吗?妈看病花钱,他掏得比我少?我就拿点东西,贴补一下,怎么了?这叫忘恩负义吗!”

“忘恩负义……”父亲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翠芳,”他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恩情,要还到什么时候?还到我们这日子不过了?还到晓雪以后结婚,我们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你少拿晓雪说事!”母亲像是被刺痛了,“我亏待晓雪了?她上大学,找工作,我少出一分钱了?吴永贵,你就是心眼小!见不得我对娘家好!”

“我不是心眼小。”父亲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是累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地上那箱他自己买回来的、被母亲视为垃圾的“内部特供”。

“这箱酒,还有那油,”他指了指,“下周末妈生日,总要聚的。就带这个吧。”

“你疯了?”母亲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拿这种破烂货去给妈过生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叶承怎么看?”

“他怎么看?”父亲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有点凉,“他大概觉得,他姐家也就只配用这种破烂货了。”

“你……”

“就带这个。”父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弯腰,抱起那箱酒,又提起一桶油,“其他的,留下。”

母亲呆住了,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这么多年,父亲从未如此强硬地干预过她往娘家拿东西。

“吴永贵!你放下!”母亲扑过来,要抢他手里的酒箱。

父亲侧身躲过,抱紧了箱子。两人在狭窄的门口僵持,母亲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非要让我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是不是?”母亲哭着,声音嘶哑,“我还有什么?我就剩这点面子了!”

父亲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发力,挣脱开母亲,抱着酒提着油,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门“砰”一声甩上,震得墙壁嗡嗡响。

母亲被撞得后退两步,靠在鞋柜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从头看到尾,手脚冰凉。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空茫茫的,像是什么都碎了,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绝的决心。

06

外婆生日那天,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舅舅叶承在自家小区附近的饭馆订了个包间。

我们到的时候,舅舅一家和外公外婆已经到了。

舅舅正拿着菜单,声音洪亮地点菜:“这个龙虾两吃,这个清蒸石斑,这个甲鱼汤……妈,今天您寿星,得吃点好的!”

舅妈蔡玉珑在旁边笑着补充:“承子特意嘱咐的,挑最好的上。”

外婆薛金兰坐在主位,穿着母亲买的新棉袄,精神却不太好,时不时低声咳嗽。外公叶忠华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

母亲一进去,就强打起笑容,挨着外婆坐下,问长问短。她今天特意穿了件质地不错的羊毛衫,脸上也擦了粉,但眼皮有些肿。

父亲跟在我身后进来,手里提着那箱酒和那桶油。他把东西放在包间角落,没说话,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舅舅叶承点完菜,目光扫过角落,笑了:“姐夫,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哟,这酒……看着不错啊?”他走过去,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标签,“内部特供?行啊姐夫,有门路!”

父亲扯了扯嘴角:“随便喝的。”

舅妈也凑过去看,摸了摸油桶:“这油也好,大牌子呢!姐,姐夫现在可真行!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瞎买的。”

菜陆续上齐,很丰盛,摆满了转盘。

舅舅招呼大家动筷,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他不断给外婆夹菜,嘴里说着吉祥话。

外公偶尔应和两句。

表弟叶修杰只顾埋头玩手机,舅妈给他夹了只大虾,他才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酒过三巡,舅舅脸色红润,话更多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里面倒的是饭店买的酒),又看看角落那箱“内部特供”,咂咂嘴。

“说起来,好久没喝点真正的好酒了。”他放下自己的杯子,起身走过去,从那箱酒里拿出一瓶,“今天妈生日,高兴!姐夫,尝尝你这个‘内部特供’!”

“叶承,”母亲忽然出声,声音有点紧,“喝你那个就行,这酒……你姐夫随便买的,不一定好。”

“哎,姐,这你就不懂了!”舅舅已经利落地拧开了瓶盖,“内部特供,都是好东西!市面上买不着!姐夫一片心意,得尝尝!”

他拿过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透明的酒液在玻璃器皿里晃荡。

父亲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盯着面前的盘子,没抬头。

舅舅端起那杯酒,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香!来,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姐夫,我敬你一个!”

他仰头,将那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滑入喉咙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紧。

整张脸的表情以一种怪异的速度扭曲起来,先是涨红,随即泛上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生理性的痛苦。

“呃……咳咳……嗬……”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

“承子?你怎么了?”舅妈吓了一跳,起身去扶他。

舅舅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猛地推开舅妈的手,踉跄着冲向包间自带的洗手间,脚步虚浮,撞倒了一把椅子。

“砰!”洗手间的门被他狠狠撞开,又弹回来。

紧接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剧烈呕吐声。

哇——呃——咳咳咳——

声音浑浊、痛苦,持续不断,混杂着干呕和痛苦的呻吟。

包间里,瞬间死寂。

所有筷子都停了。外公捻佛珠的手不动了。外婆惊恐地看着洗手间方向。表弟也抬起了头,一脸错愕。

舅妈的脸白了,看向父亲。

母亲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汤汁溅了她一手。她惶惶地看向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父亲依旧低着头。

只是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颤抖透过乌木的筷子,传递到指尖,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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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呕吐声终于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呛咳和喘息。

洗手间门被拉开,舅舅叶承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污渍。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虚脱地晃了一下。

“承子!”舅妈蔡玉珑尖叫一声,冲过去扶住他。

舅舅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射向桌边始终低着头的父亲。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先指向洗手间,又猛地指向桌上那瓶刚打开的“内部特供”,最后,死死定格在父亲身上。

“吴……吴永贵!”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压不住的暴怒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