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五日,南昌烈日灼人。江西省军区机关里,电话铃声骤然尖啸。政委张力雄接起话筒,只听那头哽咽道:“皮司令……出事了。”短短六个字,让他手一抖,茶水溅落在桌面。飞机失事,皮定均牺牲。空气仿佛被抽干,往昔的枪火与泥土气息瞬间漫上心头。

时间拨回到三十二年前。那是一九四三年的春末,太行山深处仍被硝烟笼罩。晋冀豫军区决定在林县、辉县、安阳一线开辟第七分区,番号简陋,人马不足,可任务很硬──要把敌伪据点连成的“封锁沟”撕开口子。时任分区司令员的张力雄,带着皮定均这个“政工书记”一起上路。从队伍出发那天起,两人便天天扎在荒山沟,半夜摸黑趁着月色画地形图,天亮再混入集市打听物价和粮情,脚下布满血泡也没停。

林县是死结。日伪据守城池,弹药充足,还豢养大批地方土顽、汉奸。侦察兵捕来个自称李大用的参谋长,此人跪在地上喊冤:“我老婆孩子全在城里,要是不听命,命就没了。”皮定均眯着眼,只一句:“你若真想活,就替老百姓出一口气。”几天后,城里日军仓促转移,守备空虚,七分区大队夜袭而入,城门一声爆响,红旗天亮时已在城头猎猎。后来回顾这场“智取林县”,兵书上只写两行字,可对张力雄和皮定均来说,那是用饥饿、疟疾和不眠换来的。

攻城之后,更难的是活下去。旱灾、蝗虫、伤寒轮番袭来,战士们常常一天只有一把野菜。皮定均索性把司令部搬到田间,脱了鞋同战士抡锄,张力雄则把分区机关的铜脸盆全敲成铲头。有人偷偷劝他们留几袋救急粮,两人摆手:“要饿一起饿。”苦日子捏出真正的信任,也打下两个人终生的兄弟情。

一九四六年,中原突围前夜,纵队划线东进西出,风雨欲来。会议散后,张力雄在一棵榆树下等皮定均,两个人默默握手,谁也没说“后会有期”。夜色压城,枪声隐约。转眼已是分飞。此别竟至二十九年。

一九七五年五月,北京的槐花刚落。经历风浪后被“安排”住进总参第一招待所的张力雄,每天清晨在院里踱步,心里却悬着石头——岗位悬而未决,老战友多躲着他。正低头踢石子,一声爽朗山东腔炸开:“老张,别装深沉!”循声抬头,是皮定均,身着海魂衫,笑得像从前。两人没有寒暄,只一个拥抱,肩膀重重碰在一起,仿佛把这些年的苦闷都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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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灯泡昏黄。皮定均倒了杯热茶:“兄弟,现在哪儿上班?”张力雄苦笑:“我这样的人,谁敢要?”话音未落,茶杯拍桌,“放屁!我敢!”一句掷地有声,把屋里空气都震热。第二天,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亲自拨通总政电话,要求调张力雄到自己旗下。对面迟疑,他加一句:“战场上我信得过,办公室里同样信得过。”待到批文落章,他又迈着大步去找张力雄:“来福州还是江西,你挑。”那是对兄弟的尊重,也是将门老兵的仗义。

最终,组织决定:张力雄任江西省军区政委。上任那天,他站在滕王阁前看赣江水,一阵风吹起军帽檐,心里明白,这是皮定均给的第二次“突围”。

然而命运总爱开刀。翌年七月,福州传来噩耗。追悼会上,张力雄走到灵前,脱帽,三鞠。眼前仿佛又见到那年太行山夜雨,皮定均用肩膀推开半掩的窑洞门,大声喊:“老张,天亮了,出发!”如今天再亮,也听不见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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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完毕,他没留下客套话,只对随行干部交代:“给皮司令挑一块向海的地方。”说完转身离去,军靴磕在石阶,干脆利落。那背影与昔日突围夜相重叠,依旧挺直。

皮定均的飞机残骸后来被收拾进军史馆,旁边放了一张合影:两个浑身泥浆的青年,笑着站在林县城门洞前。照片无声,却替他们回答了多年后的那个疑问——谁敢要?答案早写在风雨里:敢拼命的人,敢担责的人,敢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永远有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