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夏,香港皇后大道上下班的人群把街口挤得水泄不通。张爱玲夹着厚厚的手稿匆匆穿过人海,她得去签一份版权合同,稿费要用来支付远在美国病重丈夫的医药账单。潮气裹着汽笛声涌来,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间缀满常春藤的小教堂——正是那里,她成了赖雅的妻子。
1956年九月,波士顿近郊空气微凉。身着浅驼风衣的张爱玲站在教堂门口,鞋尖却在石阶上轻点,像在踮脚丈量一段前路。她三十五岁,面容仍清秀冷淡;赖雅六十五岁,拄着手杖,花白头发在秋风里微颤。没有鲜花拱门,没有盛装的宾客,只有两位作家和一名见证人。门一关,婚礼结束,外头世界的喧哗也与他们无关了。
不少老友接到喜讯时都愣住——这位写尽上海浮生、情场阅历满纸生香的才女,竟携手一位老态龙钟的美国剧作家。夏志清在信里直言不解:“她简直是在自毁前程。”可若翻回头看,那一路走来的起承转合,似乎又让此局势成了必然。
张家本是显宦门户,李鸿章的外曾孙、张佩纶的嫡孙,血脉里带着清末旧梦。家境带来锦衣,却带不来安稳。母亲黄逸梵早年远赴欧洲,独留稚女;父亲张廷重沉溺鸦片又另纳新欢,家中常年争吵。自尊如张爱玲,却也在动荡中学会以冷眼旁观世界,心底却求一份安全感——那安全感多半投射在“成熟男子”身上。
1943年冬,胡兰成出现在她的楼梯口。那年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九岁,一句“雨夜好冷,可否借书一读”便敲开了她孤独的内室。才华与狡黠、悲悯与轻佻,胡兰成揉合出一种危险的魅力,让她误以为自己找到了英雄。次年春,两人在上海签下薄如蝉翼的婚书,连请客都草草以西餐打发。
好景不过三载。胡兰成赴南京挖政治财,又在温泉乡流连忘返。张爱玲写信质问,他回电只有一句:“我与她们是尘缘。”她将字条扔进火盆,看火舌卷起最后的粉红信笺。1947年春,她留书言:“我已不喜欢你了。”一别两宽,各生凉热。
战火继续逼近。1948年,张爱玲流落香港,靠稿费勉力度日。1949年,新的政权建立,她站在九龙码头,望着维多利亚港的雾,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归宿或许在大洋彼岸。1955年,她搭乘客轮赴旧金山,一路晕船,笑称“浪花替我洗掉旧尘”。
赖雅的出现类似一次意外。这位曾在百老汇闯荡的剧作家,与卓别林共饮过威士忌,也在医院病房里与中风抗争。他住在纽英伦州一栋破旧木屋,四壁挂满戏剧海报。朋友聚会上,赖雅指着张爱玲带去的《宋词选》说:“这些典故太绵软,我更爱硬桥硬马的西部梗。”张爱玲把卷边的扉页合上,只一句:“绵软里也有铁。”那夜,他们聊到凌晨,壁炉灰烬闪着残红。
半年的交往后,婚讯突然而至。有人劝她再考虑,原因无外乎年龄与健康。她笑而不答,那笑里掺了点倔强,也有些豁出去的决绝。或许,在异乡浩瀚长夜中,一个懂得“孤独”的伴,就是救命之灯。
新婚期的平静只维持了两年。赖雅旧疾复发,左半身慢慢失去知觉,他的脾气却依旧锋利。有天清晨,他拿起她的书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嘟囔:“你读的都是垃圾。”话音未落,房间空气瞬间僵硬。张爱玲沉默良久,把书收进抽屉,然后推着他的轮椅去晒太阳——阳光不分贵贱,病人与才女一样都得依靠它取暖。
为了维系这段婚姻,也为了那份责任,她白天在图书馆做资料检索,夜里挑灯译稿,偶尔奔赴台北或香港演讲。银行账簿总处于红线边缘,身体却越来越薄。朋友暗地里替她惋惜,她只是淡淡说:“活着要先算账,写作再慢慢来。”
1967年十月,赖雅病逝。葬礼上,牧师诵读祷词,张爱玲低头数着地砖的裂缝,连泪都倦了。整理遗物时,她将两人往返多年的书信抛进壁炉,只留下剧院老票根与一张合影。照片中,他拿着礼帽,她戴深檐帽,背后是中央公园的冬日枯树。
此后,她搬过洛杉矶、纽约、公寓连着公寓。邻居们偶尔看见瘦削的东方女人夜半出门投递稿件,又匆匆消失在街角的霓虹。有人好奇:她为何仍旧笔耕?她说:“写字是习惯,也是脾气。”
1995年秋,她静静倒在寓所,身旁铺满改到一半的文稿。房东推门而入时,收音机还在播放旧上海的怀旧曲。她用一生写尽人情,也将自己化进了字里行间。至于两段婚姻,是她自选的注脚:情爱无常,创作为恒,纵有疾风起,人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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