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芬抢救过来的消息一传到村里,汪杰立马动了起来。
他一边让人继续守着各个路口,一边把秀枝交代出来的体貌特征,顺着手机和对讲机一条条往外发。灰色卡布上衣,少一颗扣子,泥巴色旧裤子,屁股上有补丁,脚上穿黄胶解放鞋,还背着干粮,身上带着五百块钱。
这几样一撒出去,等于把牛二龙整个框死了。
如今路口、山道、出镇的小道,能卡的都卡上了。只要他敢露头,撞上的就是一张网。
把这边布置完,汪杰没再耽搁,转头又往县医院赶。
县医院那头,树芬已经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了。
她这回命算是捡回来了。几个小时的手术做下来,人总算醒了。刚睁眼时,她眼神还是散的,嘴唇也发白,可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曾俊。
“曾俊呢?”
“他咋样了?”
她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
旁边几个医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立刻把真话说出来。只说曾俊还在另一边抢救,让她先别激动,好好养着。
树芬信了。
她心里还吊着那根线,想着那晚牛二龙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刀一下接一下往曾俊身上落。要不是她拼命去拦,去夺,曾俊怕是更撑不住。
她越想,心口越堵。
可人刚从鬼门关上拖回来,身子实在虚,连气都不敢大喘。输血管一滴一滴往里送,脸上才慢慢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汪杰赶到医院后,先去看了树芬。
树芬一见着他,情绪一下就绷紧了。可这会儿她知道,光哭没用,得把那晚的事说清。于是咬着牙,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全讲了一遍。
“那晚本来是俺也去一个人回村。”
“曾俊说他想在养殖场多守一会儿,说最近池里的蛙有些不对劲,有的忽然死了。他怀疑是水出了问题,或者饲料哪里配得不对,想留下来再看看。”
“平时他也不是每回都送俺也去。可那天太晚了,十点都过了,村里路上黑得很,他不放心,就说先把俺也去送回来,再折回去。”
说到这儿,树芬喉咙发紧,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走到半道的时候,边上忽然窜出个人来。”
“俺也去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后来曾俊拿手电一照,才看清是牛二龙。”
“他一只手一直揣在怀里,张口就说,他现在手头紧,让曾俊借他万儿八千花花。还撂狠话,说要是敢不答应,就叫曾俊喊娘都来不及。”
树芬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曾俊那时候还没把他往死路上想。”
“他还跟牛二龙讲,说东躲西藏不是长久路,让他去自首,说等他出来以后,愿意教他技术,也愿意带他挣钱,让他家也过上像样日子。”
“还说眼下大半夜的,身上哪可能带那么多钱。再说了,哪有像他这样拦路借钱的。”
汪杰听到这儿,脸色更沉了。
他太了解曾俊了。
到了这种时候,曾俊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把人往正路上拽。
可偏偏,就是这份心软,把自己搭进去了。
树芬闭了闭眼,继续往下讲。
“牛二龙根本没听。”
“他说了几句狠话,怀里那只手一下就抽出来了,手里就是那把菜刀。那晚月亮还算亮,俺也去看得清,刀一出来就冒寒光。”
“俺也去喊了一声,让曾俊小心。曾俊赶紧拿手电去挡,结果手电一下就让他砍飞了。可那手电掉地上以后,居然还亮着,后头倒成了牛二龙往山上跑时的照亮东西。”
“灯一飞,后头就乱了。”
“俺也去只看见两个影子扭在一处,刀一闪一闪的。开头曾俊还在喊,让牛二龙冷静,说别乱来。可没几下,人就让砍倒了。”
说到这儿,树芬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俺也去哪能看着不管。”
“俺也去就扑上去抢那把刀,一边喊人,一边往他们那堆影子里冲。俺也去手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曾俊后来就没声了……”
“俺也去只听见村里的狗叫成一片,附近人家多半也听见了,可大半夜的,谁都不敢真出来。”
这几句说完,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汪杰站在床边,手指都攥紧了。
事情已经明摆着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抢钱没抢成失了手。牛二龙就是冲着报复来的。借钱,不过是他狠狠干前找的那层皮。
树芬说完这些,整个人都像让人抽空了一样。
汪杰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女人,一年多里,先是死了男人王大军,好不容易从那场打击里爬出来,刚刚又抓住一点亮光,眼看要和曾俊把日子往下接了,结果才到门口,就又让人狠狠干断了。
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住。
可眼下最难的还不是这个。
最难的是,曾俊已经没了,而树芬还不知道。
汪杰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树芬那双还带着盼头的眼睛,怎么都张不开口。
人死了,救不回来。
可活着的人,能晚一刻知道,或许就能少受一刻撕心裂肺的疼。
所以他最后还是没说。
“你好好养着。”汪杰只低声交代了一句,“别胡思乱想,先把身子养回来。”
从病房出来后,汪杰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
曾俊家里那边,已经知道了。
老两口赶到医院,见着儿子的尸体时,哭得几乎站不住。尤其曾俊他娘,手摸着儿子那张冰凉的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俺也去早说过,别用牛二龙那种人。”
“俺也去和他爹都拦过你,说那小子一身邪气,吃喝嫖赌没一样落下,成天就想着不劳而获。可你偏不信,非说只要给他条路,他总能走正。”
“结果你没把他带上致富路,他倒把你送上了不归路……”
两位老人哭得肝肠寸断,旁边人听着都鼻子发酸。
村里这边,也很快陷进了另一层沉闷里。
谁都没想到,曾俊这样一个有头脑、有闯劲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更没人想到,动手的还是牛二龙——那个大家从小看着长大的混子。
从前牛二龙虽然不成器,贪懒、好色、耍滑头,可说到底,坏归坏,还没坏到敢真狠狠干人的地步。
如今不过在外头东躲西藏了几个月,回来就成了个敢提刀砍人的恶鬼。
不少老人都在叹气。
说坟弯村这些年是真的变了。
以前村里连锁都少见,家家户户白天门开着,夜里一推就进,谁也不防谁。如今倒好,门锁多了,狗也越养越多,可该出的事,还是一件接一件。
不是村子不一样了,是人心不一样了。
而就在坟弯村这边一片沉痛的时候,牛二龙已经借着那支手电,狠狠干进了山。
他没往大路上跑,也没敢朝镇上摸,而是直奔后山最深处。
那地方他熟。
几年前他扛枪上山打猎时,曾经在那一片追过一只受伤的兔子。兔子中了枪,本来眼看着就该倒了,谁知一头扎进草窝不见了。
牛二龙顺着血迹一路摸,最后竟在乱草和藤蔓后头,发现了一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山洞。
洞口不大,外头全是杂草和刺藤,要不是贴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一钻进去,里头却别有洞天。
不光能藏人,靠里那截还算干爽,真要备点干粮和水,躲上十天半月都未必让人翻得出来。
牛二龙这回就是奔那地方去的。
他脚下快,心里却乱。
一路上,耳边还在响着树芬那晚的呼救声,眼前也老闪曾俊倒下去的影子。刚狠狠干那阵子,他心里那股恨把人顶住了,真下了手也没多想。可等血一溅出来,人一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回是真的闹大了。
不是偷,不是骗,也不是打一架就算完。
这是命案。
而且还是狠狠干死了人。
可事已经做下了,后悔半点用都没有。眼下他唯一能想的,就是先躲。
躲过去,兴许还有条活路。
躲不过去,这辈子就真完了。
他一手攥着手电,一手扶着山壁,狠狠干往洞里钻。等终于摸到那处熟地方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背上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洞里黑,潮气也重,可这会儿对牛二龙来说,这地方已经不是洞了,是命。
他瘫坐在地上,狠狠干喘了几口气,手却还在抖。
外头天已经大亮,山风一阵阵吹过草窝,吹得洞口的杂草来回晃,看着和平时没两样。可牛二龙心里清楚,这场风,才刚刚起。
(未完待续,请看下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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