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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和你分享脱口秀演员小奇的故事。台上的他,是摇着花手要做帝王斗苍天的中专师傅,是调侃自己得了 ADHD 脑子有病的喜剧演员,也是一个偶尔会吐露一两句哲学金句的诗人。
我们好奇这位出生在辽宁阜新,在流动型家庭长大,中专毕业,做过美发小工、木匠、影楼修图员等大大小小工作,某种程度上从未被家庭和环境托举过的人,怎样一步步找到了脱口秀,找到了自己的空间和语言。
在一个周一的下午,我们和他录制了一期播客,关于 ADHD、中专生和脱口秀,关于天才、小丑和普通人。
我们发现,小奇有着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
面对理想:理想有 L8 和 L9;
面对ADHD:只要你能接受自己,所有人都能接受你;
面对学历:我们中专孩子都有一种心理,一个服务员能挣 4000 块钱,那 4000块钱也太多了,你对未来是没有任何焦虑的。
他坦诚,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就是要当普通人的人,当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他戏称自己的脑袋不理解文化人的大词,没有被“读过书”困住。
但或许现在的焦虑,就是从大词的盛行开始的。很多事情,当我们去除概念,去除文化人的包装,那些学历焦虑、工作焦虑、生存焦虑,可能也并没有我们想象中恐怖。
以下是小奇的讲述。
新世相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脱口秀演员小奇。很多人对我的认识都来自节目里我讲的中专生和 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的段子,这确实是我身上的两个标签。
先说 ADHD 吧,感觉现在 ADHD 像是个“传染病”一样,听到就染上了。我也理解,每个人都会有丢三落四、粗心或者不想上班的情况,这时候说自己是 ADHD,就是会心里好受一点。但 ADHD 确实是神经发育障碍,确诊 ADHD,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做做脑扫描。
我是在宛平南路600号检测出来的混合型,我的多动比注意力缺陷更多一点,所以我的 ADHD 表现就是坐不住,比如说吃饭吃一会儿,就没有意识地在凳子上躺下了,有点坐没坐相,包括我在节目里小动作很多,这是我从小的习惯,我从小激动的时候就会手舞足蹈。
现在想来,我童年时期 ADHD 其实更严重。我小时候会在课堂上幻想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师在上面讲数学课,蓝色的窗帘在吹,突然变成一个大侠的斗篷,然后我就有了兵器,又变成超级英雄了,脑子里天天就类似这种。我还会在脑子里演电影,现在说感觉有点玄乎,我可以控梦。就是在睡觉前说我要做梦,我要进梦里玩,一睡就能睡着,就能进去。中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很快就要醒了,我就会抓紧时间在梦里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那个情况,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而且我当时一睡就能睡着,最长能睡十二三个小时,没想到现在睡觉这么费劲。
这样走神的情况在我小时候持续存在,所以到小学最后两年我就跟不上了,学习对我来说变成了很痛苦的事情,我总感觉我太怪了,也交不上朋友,想玩的事情他们都不太感兴趣。甚至老师也在痛苦,然后我真的就决定不学了,学也跟不上,家里人就让我去上中专了,可以学手艺,我也觉得就该这样。
没开玩笑,对我来说,中专真是一个更好的环境,最主要是心态上的,在中专,我感觉我不是个异类,虽然我也有点怪,但我绝对没怪到异类的那种程度。
后来长大后,ADHD 对我的影响很长一段时间我察觉不到,因为我出生起就背着这个沙袋,已经很习惯了。但 ADHD 确实也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困扰,最困扰我的是迟到,我的时间盲人情况很突出,导致我的生活经常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来得及来得及,另一种状态就迟到了迟到了,没有中间正好的状态。我还经常忘记和人定好了的事情,和罗永浩老师他们约好去看病这件事,都让我给忘了。
而且我还常常记不住别人名字,之前我管漫才兄弟的谭湘文叫徐浩伦,管徐浩伦叫谭湘文。最尴尬的是前几天参加《主咖》(《主咖和Ta的朋友们》)的庆功宴,我去感谢领导,我说贺老师,真的特别谢谢你,说了一大堆,但我看他越听脸色越不对劲,他说,“小奇,你的心挺好的,但我是叶老师。”我当时就觉得白感谢了,显得一点也不真诚,但我真的不是不真诚,是真记不住。
我的应对办法,就是吃药和接受自己。我最近在吃专注达,才知道正常是这样的,感觉很安静,脑子里的声音变少了。之前我脑子里总有那种联想的声音,吃完药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脑子可以这么安静。
但最重要的还是接受自己,就像我从没觉得上中专有什么不好,我也从来不觉得ADHD 是个异类的东西。因为这是我出生起就带着的东西,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觉得大家能接受自己是最重要的。
不管是ADHD,还是学历,还是什么东西,只要你能做到接受自己,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甚至也不用别人接受,你的人生就会很快乐,就会圆满。
但说实话,我之前上班的时候也挺不接受自己的。
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影楼修图,我后来就发现这份工作并不适合有 ADHD 的我,因为我时间安排不好,每次都在大晚上赶工期,就算不赶工期,我早上也迟到。一个月一共上 24 天班,我能迟到十多天,发现手机闹钟不好使,我就用老式闹钟,但还是总忘记出门也要时间,进站也要时间,所以依旧经常迟到。
那时候还经常会犯一些粗心的错误,比如修照片的时候,文件夹名字建错了。取照片的爸爸一来,打开文件夹发现不是自己孩子,说你修得也太狠了,他都没看出不是自己孩子,因为都是一样的摄影师,大家也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布景,他看到中间才说这肯定不是他孩子,怎么有颗痣呢?
我还在家里干过美容美发的活,我感觉这个活就比较适合我,因为不重复、无法预测,也需要多动,可以消耗我的精力,而且即时反馈,来一个染头的,就立刻染头,来一个洗头的,就立刻洗头,这种就比较适合我。
后来我分析,我为什么喜欢脱口秀?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你好笑不好笑,说出一句话之后,立刻就能得到反馈,这是很令我兴奋的一个事情,延迟的反馈会让我觉得比较痛苦。
所以当发现我可以说脱口秀的时候,我简直太快乐了。我那时候创业也没什么苗头,也没有人和我说话,感觉自己都快抑郁了,刷到即兴喜剧的活动我就去了,然后就发现有些很重的情绪我说出来会让大家开心。当时我想说脱口秀就像我想吃饭一样,是一种欲望,一点都没有纠结和权衡利弊。对我来说脱口秀不是一个工作,而是一个娱乐,而且脱口秀的时间比较自由,都晚上上班,它还是自己与自己协作的一个东西,每天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走,昨天睡得晚,今天就可以晚起一点,醒了之后我想写稿子,就去咖啡馆,在开放麦之前我写到多少就是多少。这种想干什么当下就去做的感受,对我来说真是太好了。
也是说了脱口秀之后,我才发现我可以很专注,专注到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所以脱口秀就是我找到的能让我超聚焦的事情,我能干的超聚焦的事情其实很少。小学有一段时间我家里有个书架,书架里有一些我叔不看的书还有学校买的课外书,我不想学习,也没有手机,就开始看那些课外书。很难想象我爱看书,但那段时间我就一直在看,到哪都会背着书,甚至看了一点点大部头的书,但看的时间很短,大概半个月,他们觉得会耽误学习,就把书都藏起来了。
我现在还记得那些书,那是我头一次感受到阅读是分泌多巴胺的,但只是半个月,如果他们不管我,说不定我以后可能真能成个大学究,是个杂家之类的。但是他们管我之后,这个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打水枪和电脑游戏吸引走了。
现在回看,我会觉得让孩子保持自己的天性跟身心健康是挺重要的。我以前不太敢说这话,就总感觉学历还挺有用的,但是现在看 AI、小龙虾这些一出来之后,我感觉很多之前考得好的白领可能未来都要被取缔,这个事情如果是真的的话,我就觉得那以后身心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在我身上就是证明,选择比努力重要,我始终觉得每个人应该找到自己能超聚焦的一个事情,那就是我们的归宿。比如说我喜欢脱口秀,最终找到脱口秀,我能一直比其他正常人坚持得更久,比其他人更热爱,因为我喜欢这种即时反馈,我觉得每个人应该都能找到属于 TA 自己的那一份。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要当普通人的人。我们这些中专孩子都有一种心理,觉得一个服务员能挣 4000 块钱,那 4000 块钱也太多了,你对未来是没有任何焦虑的,因为你的预期就是这样,你觉得普通人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就是要当普通人的人,当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我上中专是很容易接受的,我反倒对上大学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小时候有人劝我好好学习,可以上大学,但是没有人能具体说出上完大学之后会得到什么,这个事我一直很奇怪,好像好多人都是这样的,上完大学是能挣钱,能进好公司,但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不清晰的。
后来甚至有人跟我说,你上大学能坐办公室,要不然你就在别的地方待着,别的地方是什么?办公室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中专毕业了,当收费员、当前台,也属于坐办公室,我不知道为啥,在我脑子里一直没有建立起这个逻辑,现在知道大学毕业可能是当一些白领,可是白领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所以说中专这个事反倒我更确定,上大学我反倒更预测不到会面对什么,可能因为我接触的社会都是学历不太高的手艺人。
我家里人也都是手艺人,我妈十七八岁学的美容美发,20 岁左右开店,一直开到现在,开了 30 多年,只干这一个行业。我跟我妈所有聊天的画面,她手里都有一个头,手里没头的时候,她就把围裙拿下来,摘围裙上的头发茬子。我奶也很“拿事”,年轻的时候开锅炉厂开了 10 年,把孩子结婚买房的钱都挣来了,锅炉厂开不了后,就开始开服装店,又干了 10 年服装店。她们都很投入,很热爱自己所干的行业。她们很清楚,这个家族不会出现考得太好的人,也没人有空盯你学习,能学会一门手艺就行。
我妈其实说过一句话,别人可能会觉得挺不负责,但这句话一直支持着我走到现在,她说:“长大以后能认识男女,别走错厕所就行。”所以我从小就觉得能把手艺学好,我就能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我就没有那么多学历上的焦虑感。我觉得我妈可能是开玩笑随意说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这些年对我支持很大。
这种心态就会让我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姿态比较低的位置上,我在节目里也说,我想当小丑,因为小丑可以说一些怪话,我的社会角色没有人会跟我一般见识。在我的概念里,喜剧就是向上挥拳,向上冒犯,但你要姿态足够低,才能向上冒犯。
我觉得保持这种低姿态、听从当下、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你就会活得比较快乐。就像我去年离开舞台放的歌是《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你问我理想是什么?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理想有 L8 和 L9。因为理想在我这里,词性没有什么限制,比如说今天我想爬到山顶,我觉得这也可以是我的理想。
你觉得这是理想吗?如果是,那恭喜你和我一样是个听从当下的人,如果不是,那没有理想的人真的不会伤心。
希望我们都不伤心。
撰稿、播客制作:叭叭
责编:李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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