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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村 张石

日本的樱花,并不是一夜之间同时盛开的。

它更像一条被时间缓缓展开的长卷——从寒意未尽的早春,到暖意渐浓的人间四月,各色樱花次第登场,在时间的流动中呈现出层层递进的美。

关东的花序,往往从寒樱开始。二月间,寒气未消,甚至偶有飞雪。此时的寒樱悄然开花,色近淡白或浅粉,与同时绽放的蜡梅相映成趣:一者清淡,一者温润,在料峭春寒中彼此辉映。

继而登场的是河津樱。它开得早,也很热烈。一般在二月底和三月初,深粉色的花朵在枝头密集绽放,且花叶同出——花未谢,叶已生,新绿点缀绯红,使整株树显得生机盎然。

河津樱与绣眼鸟。张石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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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津樱与绣眼鸟。张石 摄影

三月中下旬,枝垂樱渐入佳境。花枝如垂柳般舒展下垂,淡粉色的花朵连缀成帘,如烟如瀑。东京六义园中的那一株尤为著名:高约十五米,横展近二十米,盛开之时,花如流瀑,倾泻而下。

而当染井吉野樱在三月下旬全面盛放,日本人心中的“樱花季”,才真正到来。此时的樱花不再是点缀,而是铺陈——山野、街道、公园,如云似雾,淡雪飘舞。

然而,喜欢摄影的我,也正是在这一最壮观的时刻,却很少拍到“花与鸟”的同框。

相反,在河津樱盛开的时节,枝头却格外热闹,是鲜花怒放,鸟儿偎花的最好季节。绿色的绣眼鸟掷柳迁乔,吸吮花心;栗耳短脚鹎你来我往,浅唱低鸣;时时还会飞来野生鹦鹉,成群结队,只是吃相欠佳,吃一朵,扔一朵,让惜花游客有时忍不住在树下高叫:住嘴,住手。

那是一个极适合摄影的时刻——红与绿交织,动与静相映,鸟掠花影,画意自成,让我不由得想起清代诗人纳兰性德的《临江仙·丝雨如尘云著水》中的诗句:“酷怜娇易散,燕子学偎红”。

到了染井吉野的盛期,这样的画面却明显稀少。并非没有鸟,而是少了那种“与花相依”的亲密。

后来才明白,这并非偶然。

河津樱开得早,花色深,花蜜丰富;而早春时节,昆虫尚未大量出现,花蜜对鸟类而言,是重要的能量来源。再加上深色花更易被识别,使它成为鸟类眼中的“理想食源”。

而染井吉野花色浅淡,花蜜较少,且花期已至暖春——此时昆虫繁盛,食物充足,鸟类自然不再依赖樱花。枝垂樱也是如此,大多数枝垂樱属于染井吉野或其园艺变种体系,本来就不是“产蜜型”花,且花朵朝下垂,鸟要悬停或倒挂取食,且枝条柔软,不利于鸟儿站立,较为费力,“成本”较高,在加上三月中下旬,昆虫开始增多,鸟类不再那么依赖花蜜了。

于是,看似“最美”的樱花,反而显得有些寂静。

但也正是在这种错位之中,自然向人展示了它更深一层的秩序:

美,并不只存在于最盛大的时刻,而存在于恰当的时间里,精准地掌握自然的时序,在自然微妙的变化中去磨炼精微的美意识,才能天人合一,意境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