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桂英,今年四十八岁,河南豫东农村出来的。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信一句话:长姐如母。可我也算看透了,有些血脉亲情,比冬天里的西北风还凉。
我爹走那年,我十四,弟弟赵保田才八岁。娘张凤芝哭得晕过去好几回,醒来就抱着我俩,盯着漏雨的屋顶发呆。我那时候初二,成绩班里前三,班主任说我能考上重点高中,再考大学,跳出农门。可看着炕上起不来的娘,还有缩在墙角拽我衣角的弟弟,我那点念想就碎得渣都不剩。办了退学,班主任劝了一节课,我笑着鞠了个躬,转身出了校门眼泪才敢掉——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为自己活了。
十四岁进县城纺织厂,两班倒,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棉絮飞得满脸都是,咳出来的痰都是白的。一个月一百八十块,我留三十块吃饭,剩下一百五全寄回家。娘风湿性关节炎,一变天就下不了炕;弟弟要上学,学费、书本、吃穿,样样要钱。馒头就咸菜我能吃一个月,同宿舍的女工逛街我从不跟,就在宿舍纳鞋底、做衣服。有人说我傻,可我觉得,能省一分是一分,弟弟将来有出息,比啥都强。
赵保田打小聪明,读书好,娘总说赵家翻身就靠他了。我也这么想。他上初中住校,要自行车、被褥、新衣服——怕被同学瞧不起。我在县城当保姆,照顾瘫痪老太太,一个月三百块,管吃管住。咬着牙给他买了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新被褥新衣服,还塞了五十块零花钱。他低头说了句“姐,你辛苦了”,我鼻子一酸,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高中那年,学费涨了,娘的药钱也多了。我白天当保姆,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套针头线脑,每天熬到凌晨一两点,一天睡三四个钟头。那年冬天零下十几度,我骑着三轮车摔进沟里,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坐在雪地里,看着散落的货物,我捂着脸嚎啕大哭。二十出头的姑娘,别人在父母怀里撒娇,我像个陀螺不敢停。哭完了,爬起来,扶起三轮车,捡起货物,一瘸一拐往回走。第二天包着纱布照样干活,一句苦没跟家里说。
赵保田争气,考上了省城大学,是村里头一个本科大学生。送他上学那天,我把攒了五年的嫁妆钱——八千块,全塞给他。那是我一分一分攒的,原本打算结婚用的。可弟弟上大学,等钱用啊。我说:“保田,好好读书,别舍不得吃穿,没钱了姐给你寄。”他红着眼睛给我鞠躬:“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好,将来我赚了钱,一定让你和娘过好日子。”我笑着拍拍他肩膀:“姐不用你报答,你有出息,姐就高兴。”那时候我信了,真的信了。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几乎全是我出。娘身体不好,只能种点地顾住自己。那时候我已经跟王长庚订了婚,这老实人从来没半句怨言,还帮着我一起寄钱。他说:“桂英,保田是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孩子的前程耽误不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王长庚。后来最黑暗的日子,是他一直扛着我,没让我倒下去。
赵保田毕业后在省城干了两年贸易,说要自己开公司,需要十万块启动资金。那时候我和王长庚结婚两年,儿子晨晨刚满周岁,手里攒了六万多块——那是给孩子读书和彩礼钱凑的。弟弟打电话来,说他找好了项目,肯定赚钱,就差这笔钱了。我拿着电话犹豫了很久,可那头是我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啊。王长庚说:“想帮就帮吧,保田是你唯一的弟弟,我们苦点也不能拖他后腿。”我抱着他哭了一场。最后,六万多块全取出来,又借了三万多,凑够十万,一分不少打给了赵保田。那是二十多年前啊,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赵保田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没两年就还了钱,还多给了两万块利息。我不肯要,他硬塞给我:“姐,这是你应得的。”他在县城买了房,买了小轿车,娶了媳妇刘艳红,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大老板。我看着高兴,觉得这些年没白熬。
我和王长庚还在农村种地,农闲时他去工地打工,我照顾晨晨和娘。日子不富裕,但平平安安。晨晨特别懂事,读书从来不用操心,成绩一直班里前三。他跟他叔叔家的儿子阳阳同岁,阳阳穿名牌、买玩具,晨晨从来不闹。有一次阳阳拿新奥特曼炫耀,晨晨看了一眼就去看书了。回家我问他想要不,他抱着我脖子说:“妈妈,我不要。我好好读书,将来给你和爸爸买大房子。”我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我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有疼我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还有出息的弟弟。这辈子,值了。
可老天爷偏在我最幸福的时候,狠狠给了我一棒子。
晨晨七岁那年秋天,突然开始发烧。以为普通感冒,吃了退烧药,打了退烧针,可烧就是退不下去,最高到四十度,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连饭都吃不下。村里卫生室医生说不对劲,让赶紧去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抽了血等结果,我抱着浑身发烫的晨晨,手一直抖。医生把我和王长庚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色严肃地说:“孩子白细胞高得离谱,血小板特别低,怀疑是血液方面的问题。赶紧去省城大医院做骨髓穿刺,千万别耽误。”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方面的问题,我再没文化也知道,那是能要人命的病。王长庚声音都在抖:“医生,你是说……白血病?”医生点头:“还不能确诊,但可能性很大,越快越好。”
从办公室出来,我腿一软瘫在走廊上,抱着头痛哭。王长庚蹲下来抱着我,红着眼睛,肩膀直抖。晨晨还在输液,迷迷糊糊喊妈妈。我擦干眼泪——我不能倒,我是孩子的妈,我倒了晨晨咋办?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了省城儿童医院。第二天一早做骨髓穿刺,晨晨被推进治疗室,那十几分钟像十几年一样漫长。我听见里面晨晨撕心裂肺地哭,心都被揪碎了。
结果出来,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生说有治愈的希望,但需要长期化疗,费用至少三十万,还不算后续和突发情况。三十万,对我们这个农村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和王长庚把家里所有积蓄翻出来,不到五万块。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了,又凑了七八万,还差一大截。晨晨躺在病床上,化疗让他掉光了头发,瘦得皮包骨,可每次醒来看见我哭,还用小手给我擦眼泪:“妈妈别哭,晨晨不疼,晨晨听话。”
孩子越懂事,我心越碎。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到了赵保田。他是我亲弟弟,是我砸锅卖铁供出来的大学生,现在是大老板,住县城房子,开小轿车,手里肯定有钱。三十万对他不算什么,可我借十五万、二十万也行啊。
我让王长庚看着晨晨,自己坐车去了县城。我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直接去他公司。到了发现公司比之前更气派了,我心里还踏实了点——弟弟生意做大了,肯定能帮我一把。
赵保田看见我挺意外:“姐,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坐下来,把晨晨的病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保田,姐实在没办法了,但凡有一点法子,姐都不会来找你。你借姐二十五万,姐给你打欠条,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你。”
赵保田沉默了很久,皱着眉头抽烟。这时候他媳妇刘艳红从里间出来,听见了,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她没跟我说话,把赵保田叫到一边嘀嘀咕咕。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见赵保田的脸色越来越为难。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搓着手说:“姐,不是我不帮你,我这钱都压在生意上了,一时半会周转不开……”刘艳红在旁边接了句:“姐,做生意你也知道,看着风光,其实欠一屁股债呢。要不你找别人想想办法?”我看了看她手上明晃晃的金镯子,再看看赵保田身上那件上千块的夹克,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但我没发作,站起来,擦了眼泪,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赵保田在后面喊了一声“姐”,我没回头。
不到一个月,我回村看娘的时候,听村里人说,赵保田刚提了一辆顶配奔驰,落地七十多万。我站在村口,半天没动。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在零下十几度的夜市摆摊,摔进沟里满脸是血;想起我把八千块嫁妆钱塞给他,他说这辈子报答不完我的恩情;想起他跪在我爹坟前说,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他姐。
可当我儿子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的时候,他的奔驰车比我儿子的命还重要。七十万他拿得出手,二十五万他拿不出来。我终于明白,在他心里,我这个姐姐二十多年的付出,连一辆车都比不上。
晨晨最终还是因为凑不够钱,转到了便宜点的医院。王长庚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工地,晚上搬货,凌晨去菜市场卸菜。我也没日没夜地干活,可还是赶不上晨晨的病情恶化。一年后,晨晨还是走了。
孩子走的那天,我趴在床边,哭得昏死过去。王长庚抱着晨晨冰凉的小身体,一声没哭,眼睛干得吓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赵保田来了,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红着眼睛跟我说:“姐,对不起。”我没看他,也没说话。对不起有用吗?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儿子的命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弟弟。
五年转眼就过去了。
那年夏天,豫东发了大洪水,赵保田所在的县城淹得厉害。他的公司、房子、那辆奔驰,全泡在了水里。洪水退去后,他带着一家老小,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跑到我住的小区门口。
那天暴雨刚停,小区门口围了不少人。赵保田浑身湿透,拍着铁门嘶喊:“姐!姐!求求你开门!我们家没了,没地方去了!”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拿起对讲机,对门卫马师傅说:“马师傅,别开门,让他们走。”
赵保田愣住了,随后跪在地上,隔着铁门喊:“姐!你是我亲姐啊!你不能不管我啊!你忘了你小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护我一辈子的!”
我没回话。是,我说过。可我也说过,晨晨是我命根子。为了护你,我护了二十多年,可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护过我吗?
赵保田在门口闹了一下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说我心狠,亲弟弟都不管。也有人打听清楚后,叹了口气说:“活该,当年他侄子等着钱救命,他买七十万奔驰都不肯借一分,现在遭报应了。”
后来小区物业报了警,警察来了,赵保田才被劝走。走之前他冲楼上喊:“赵桂英!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吗?”
我没再看他。关上窗户的时候,我想起晨晨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妈,我不怪舅舅,你也别怪他,好不好?”
儿子,妈妈也想不怪他。可妈妈做不到啊。
有人问我,你后悔吗?后悔当年不该供他读书?不该把嫁妆钱给他?不该砸锅卖铁凑那十万块?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弟弟,最后连一点人心都没学会。
都说血浓于水,可有时候,这水要是凉了,比冰还扎手。咱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不怕他穷,不怕他没本事,就怕他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应当,等到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哦,原来你也需要被帮助啊。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以德报怨。我只是个没了孩子的妈。这世上的事,不是一句“都是一家人”就能抹平的。有些伤口,结了疤也永远在;有些人,伤了你一次,就别指望他还能再伤你第二次。
你说,这世上最凉的是啥?不是数九寒天的西北风,是亲人那颗捂不热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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