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灯没开。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叶晟瀚带笑的脸。
他躺在我的枕头上,手臂舒展,像是在拍什么广告。
袁羽馨背对着门,正伸手替他调整靠枕的角度。
我扶着门框,指节有些发白。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又放松,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拍点素材,你别那么计较。”
我没吭声,转身去了阳台。
黑暗中,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那晚之后,很多东西像显影液里的照片,慢慢浮现出我不想看清的轮廓。
直到又一个晚上,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床上。
“叫你妈过来一趟,”我的声音很平,“还有,请你那位好朋友的母亲,周宏图女士也来一下。”
袁羽馨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叶晟瀚想冲上来,被我挡住。
我拨通一个电话,按下免提。
听筒里,先是一阵死寂。
然后,传来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
01
推开家门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客厅留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晕浅浅地摊在地上。
我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连续三周的赶工,今天终于把那个难缠的漏洞补上了。
组长拍着我肩膀说辛苦了,项目奖金能多批点。
我想着,这笔钱到账,离我们看中那套房的首付,又能近一点点。
卧室门虚掩着,透出比客厅亮些的光。
还有细微的说话声,是袁羽馨,带着点我很久没听过的、轻快的笑意。
“左边一点,对,就这样……表情再放松些,啧,你这演技。”
我以为是她在跟哪个合作的博主视频连线。
手放在门把上,正要推开。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的腔调。
“这样行吗?你们女人喜欢的‘氛围感’,可真难拿捏。”
我的血,好像凉了一下。
推开门。
灯光明晃晃的。
叶晟瀚穿着熨帖的烟灰色针织衫,侧躺在我们的床上。
深蓝色的羽绒被半盖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对着床尾架着的手机,微微调整着下颌的角度。
袁羽馨背对着我,弯着腰,正仔细地把我的枕头往他脑袋后面塞,让靠姿看起来更慵懒自然。
“完美!”她语调上扬,“这期‘单身贵族卧室好物分享’的封面就有了!诶,你香水是不是喷多了?这味儿……”
她话没说完,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凝视,转过身来。
看见我,她眼睛里那点雀跃的光,像被手指骤然捻灭的烛火。
慌了一瞬。
只有一瞬。
“回来啦?”她直起身,嘴角扯开一个笑,很自然地走过来,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僵硬是我的错觉。
“吓我一跳,进来也不出声。”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没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叶晟瀚身上。
他已经坐起来了,脸上没什么尴尬,甚至冲我点了点头,笑容妥帖。
“程哥加班才回?辛苦了。”他语气熟稔,“羽馨非拉我当模特,说我这气质适合她这期主题。没办法,老同学嘛。”
袁羽馨的手终于碰到我的胳膊,轻轻拽了拽。
“就是啊,临时定的拍摄,家里背景最合适。我想着你也快回了,正好一起吃点夜宵。”她声音放软了些,“晟瀚带了他工作室新试的甜品,你尝尝?”
我的视线,落在床单上。
叶晟瀚刚才躺过的地方,褶皱的痕迹很深。
枕头也被挪了位置,不再是我习惯摆放的角度。
鼻腔里,除了家里常用的洗衣液味道,还缠着一丝陌生的、清冽又带有侵略性的木质香水味。
那是叶晟瀚的味道。
它盘踞在我的床上,我的枕头上。
“拍完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
“啊,刚完事。”叶晟瀚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拿起手机检查刚才的照片,“羽馨,这几张我觉得不错,回头发你。”
“好嘞。”袁羽馨应着,又转向我,眼睛眨了眨,“你看你,累得话都说不出了吧?快去洗个澡,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我点点头,没再看他们。
转身往浴室走,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关门的声音不重。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和这门一样,在我身后关上了。
不再是原来没心没肺虚掩着的样子。
02
热水冲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刺痛感。
我才发现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可能是调试设备时太急。
蒸汽氤氲上来,镜子里的人影模糊,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
我把水温调低,让那股凉意刺激一下混沌的脑子。
客厅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谈笑。
叶晟瀚还没走。
或者说,袁羽馨还没让他走。
我擦着头发出去时,他们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一看就不是楼下便利店能买到的货色。
叶晟瀚正用叉子拨弄着一块抹茶蛋糕上的金箔,笑着说什么“流量密码”、“转化率”。
袁羽馨托着腮听,眼睛很亮,不时点头。
那是我跟她聊起项目奖金、聊起房价走势时,她脸上很少再出现的光彩。
“洗好啦?”袁羽馨看到我,招呼道,“快来,晟瀚特意带来的,这家私厨很难约。”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没碰那些点心。
“程哥最近项目挺紧吧?”叶晟瀚很自然地找话题,“听羽馨说老加班。还是要注意身体。”
“嗯。”我应了一声,拿起桌上凉掉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
“你们做技术的,就是实在。”他笑了笑,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体贴,“不像我们搞策划搞内容的,就得绞尽脑汁琢磨人,虚头巴脑。”
袁羽馨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少来,你这‘虚头巴脑’可比我们挣得多。”
“运气,都是运气。”叶晟瀚摆摆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我们这个不算宽敞、装修也有些年头的客厅,“不过说真的,羽馨,以你的能力和审美,窝在家里做这些小打小闹,可惜了。上次跟你说那个母婴博主孵化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那边资源真的不错,启动房源都帮你看了几套……”
“还在想呢。”袁羽馨抿了抿嘴,眼神飘向我,“毕竟……牵扯精力大,也不是小投入。”
“机会不等人啊。”叶晟瀚叹了口气,像是真心为她着急,“现在这行,红利期就这几年。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了,风口早过了。那几套房源你也看了照片,户型、地段、价格,哪找去?要不是我妈那边有点关系,根本拿不到。”
袁羽馨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餐巾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叶晟瀚似乎这才意识到我的沉默,转向我,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程哥别介意啊,我就是看羽馨有才华,忍不住多嘴。你们商量,你们商量。”他站起身,“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羽馨,照片和资料我晚点发你。”
“我送送你。”袁羽馨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几步路。”叶晟瀚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点点头,“程哥,走了啊,早点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渐远。
袁羽馨关好门,转过身,脸上那点紧绷的、兴奋的光淡了下去,换上一点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她走回桌边,开始收拾碗碟。
“他就是话多,爱显摆,你知道的。”她声音不大,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过这次的项目,他看着挺靠谱的。那个房源信息我也看了,确实比市价低不少,如果是真的……”
“所以,”我打断她,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可以躺到我们床上拍?”
袁羽馨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儿?”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还有委屈,“不是说了吗,拍素材!背景需要!就躺一下怎么了?床单枕头我不会洗吗?”
她把一个碟子放进水槽,力道有点重。
“程英悟,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就只有那点死工资和房贷?我找点机会,想为这个家多挣点,快点换个像样的房子,有错吗?”
“叶晟瀚就是我的一个老同学,一个合作伙伴。人家有女朋友的,感情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那么计较,心思别那么……龌龊?”
她一连串的话扔过来,眼眶有点发红。
不是哭,是激动的,生气的。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吃了三年挂面、挤了两年地铁、为了省几块钱水电费跟我算计的女人。
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龌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别开脸,用力擦着桌子。
“我累了。”我说。
起身,没回卧室,转身去了阳台。
夜风很冷,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浑浊的味道。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猩红的光点在指尖明明灭灭。
卧室的灯关了。
她没叫我进去。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抬头看天。
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片沉沉的、压下来的暗红色。
像某种淤痕。
鼻腔里,那丝陌生的香水味,好像怎么也散不掉。
它从卧室飘出来,萦绕在阳台上,缠着我的呼吸。
那不是我的家该有的味道。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伸手摸过去,被褥是凉的。
厨房有响动,抽油烟机嗡嗡地工作着。
我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走到客厅,看见袁羽馨已经穿戴整齐,化了淡妆,在煎鸡蛋。
“醒啦?”她回头看我一眼,语气如常,仿佛昨晚阳台上的冷风和不快从未存在。“早饭马上好,我约了人十点谈事,得早点出门。”
“嗯。”我在餐桌边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煎蛋有点老,面包片烤焦了边。
她吃得很快,不时看一眼手机。
“我走了啊。”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晚上回来吃吗?”我问。
“看情况,谈得顺利可能就直接跟客户吃饭了。”她拉开门,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是正经客户,女的,做服装品牌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冷牛奶喝完。
杯子洗好,沥干。
然后我走回卧室。
床单被套已经换过了,是另一套灰格子。
昨晚那套深蓝色的,连同枕套,堆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拎起那堆床单。
淡淡的、那股木质香水味,还是顽固地附着在纤维里。
我把它塞进洗衣机,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选了强力浸泡模式。
机器开始轰鸣注水。
我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光柱里尘埃浮动。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甚至有些过分平稳的呼吸。
昨晚袁羽馨那句“龌龊”,像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地方。
不很疼,但膈应。
我知道叶晟瀚。
袁羽馨的大学同学,毕业没找固定工作,折腾过酒吧,做过代购,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新媒体营销圈,名片上的头衔越来越花哨。
他确实有个女朋友,叫莉莉,是个小网红,我见过两次,漂亮,但眼神飘忽。
袁羽馨以前提起他,总带着点羡慕,说他“活得潇洒”、“人脉广”、“机会多”。
近半年,提得更频繁了些。
“晟瀚介绍了个客户,预算还行。”
“晟瀚说有个线下活动缺主持,问我去不去。”
“晟瀚他们圈子有个资源置换群,把我拉进去了。”
我从未怀疑。
甚至觉得,妻子能拓展人脉,多些机会,是好事。
我们都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才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才能让她不必羡慕别人“精致的生活”。
可现在,那根刺提醒我:
有些机会,代价可能不一样。
洗衣机还在轰响。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梳妆台前。
台面上有些凌乱,散放着化妆品、首饰、票据。
我的目光扫过,没什么特别。
抽屉没锁,我轻轻拉开。
里面是更杂乱的杂物:旧手机、数据线、几本时尚杂志、一叠名片。
我手指拨了拨那叠名片。
叶晟瀚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头衔不同,公司名也不同。
最新的一张,抬头是“宏远地产特约营销顾问”。
宏远地产。
有点耳熟。
我想起来,袁羽馨最近两个月似乎提过两次,说有个地产公司的宣传案找她,报价不错,但要求高,她还在斟酌。
名片下面,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户型图。
用彩笔做了标注,写着一些数字,像是面积和总价。
价格那一栏的数字,确实比同地段市价低了大约两成。
旁边还有娟秀的小字备注:“晟瀚说可操作”、“需配合”、“母亲资源”。
我的目光在“母亲”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叶晟瀚的母亲?
洗衣机发出完成的嗡鸣。
我合上抽屉,走到卫生间。
床单洗好了,我把它拿出来,晾到阳台上。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布料上,那股香水味似乎淡了些,但仔细闻,还有。
像某种标记。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不是为了加班。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宏远地产”。
跳出来的信息很多,官网、新闻、招聘。
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本地房企,开发过几个郊区楼盘,口碑一般。
最近一条相关新闻,是三个月前发布的,关于其某个在建项目工程进度的例行报道。
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点开天眼查,找到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股东构成,主要人员。
在“主要人员”列表里,我滑动鼠标。
财务主管:周宏图。
这个名字,普普通通。
我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叶晟瀚……周宏图。
姓氏不同。
是巧合,还是我多想了?
书房窗户没关严,一阵风挤进来,吹动了桌上几张废纸。
沙沙的响动。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眼睛有点干涩。
我忽然想起,昨晚叶晟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要不是我妈那边有点关系,根本拿不到。”
他说的“关系”,是指什么?
是能拿到低价房源的“关系”,还是别的、更深层、更隐晦的“关系”?
洗衣机在阳台又开始新一轮转动。
袁羽馨洗了她昨天穿的那套衣服。
我闭上眼。
眼前却还是昨晚那一幕。
手机屏幕的光,叶晟瀚躺着的姿态,袁羽馨替他调整枕头时,那自然又亲昵的背影。
还有空气里,那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它不仅仅留在床单上。
它开始弥漫进我的脑子,带着一个冰冷的疑问:
叶晟瀚的母亲周宏图,在宏远地产做财务主管。
叶晟瀚,在为我妻子提供“难得的机会”和“内部低价房源”。
这两条线之间,那看不见的连接点,到底是什么?
我需要知道。
不是出于猜忌。
而是出于,一种程序员面对潜在系统漏洞时,本能的不安和警惕。
04
周一下班,我故意比平时晚走了一个小时。
回到家,七点半。
袁羽馨正在厨房切水果,手机摆在料理台边上,屏幕亮着。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她擦擦手,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
“回来啦?今天怎么更晚?”
“赶个进度。”我脱下外套,“谁啊,这么热闹。”
“哦,工作群,讨论方案呢。”她放下手机,继续切她的火龙果,语气随意。
我点点头,没再问。
洗澡的时候,我把手机带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演。
我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但过去我从未想过要查看。
那根名为“龌龊”的刺,动了一下。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拉开浴室门,蒸汽涌出。
袁羽馨已经不在厨房了。
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吵闹的综艺。
她的手机,就扔在沙发角落,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眼睛的余光,瞥向那部手机。
它静静地伏在那里。
像个沉默的盒子。
装着我不知道的对话,我不知道的“机会”,我不知道的“关系”。
综艺节目里,嘉宾发出夸张的笑声。
很刺耳。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又放下。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最后,我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
拿起来。
屏幕感应到拿起,自动亮起。
锁屏界面,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最上面一条,来自“晟瀚”。
预览文字只有一句:“阿姨说那事有眉目了,周末细聊。”
我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好像漏跳了一拍。
阿姨。
哪个阿姨?
什么事?
周末细聊……聊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距离输入密码的位置,只有几毫米。
浴室里,吹风机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快洗好了。
我放下手机,让它恢复原状,屏幕朝下,放回沙发角落。
动作平稳。
甚至拿起遥控器,又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靠近。
袁羽馨擦着头发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手机,解锁,查看。
她看着屏幕,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复。
“晟瀚周末约我,说上次那个地产项目,有些细节要当面敲定。”她头也没抬地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嗯。”我盯着电视屏幕,里面的光影晃动,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可能得谈挺久,午饭你自己解决吧。”她补充道。
“好。”
她回完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是一部家庭伦理剧,夫妻俩正在争吵,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说不清的猜忌。
我们都没说话,安静地看着。
剧里的妻子在哭,丈夫摔门而出。
袁羽馨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演得,真够累的。”她说。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电视剧,还是在说别的。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的距离,似乎比往常宽了一些。
谁也没碰谁。
黑暗中,我睁着眼。
脑子里是那句话,像被烙铁烫上去的。
“阿姨说那事有眉目了。”
周宏图。
那事。
房贷?
项目?
还是……别的,更复杂,更见不得光的“事”?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外面是城市的灯火,一片人造的星河。
璀璨,冰冷。
袁羽馨的呼吸渐渐均匀,似乎睡着了。
我却越来越清醒。
一种冰冷的、属于逻辑和代码世界的清醒。
当程序出现异常,日志里出现一句含义不明的警告时,你不能忽视它。
你要追踪它,解析它,找到它的源头,评估它的影响。
哪怕,解析出来的结果,可能是你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个。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我不能,也不想,再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只会“别计较”的丈夫。
我需要数据。
需要证据。
需要把那条隐藏的线程,从混沌的背景里,揪出来。
05
我开始留意袁羽馨的工作。
不是突兀地询问,而是以一种“关心”和“学习”的姿态。
“你上次说的那个母婴博主孵化,具体怎么运作?投入大概多少?”
“宏远地产那个宣传案,还没定下来?我看他们公司规模好像还行。”
“叶晟瀚现在主要做什么项目?感觉他路子挺野。”
我的问题散漫,出现在晚饭时,电视广告间隙,或是睡前随口一提。
袁羽馨起初有些意外,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需要听众,尤其是对她“事业”感兴趣的听众。
“孵化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找有潜力的素人妈妈,包装定位,输出内容,接广告带货。投入主要在前期流量和团队,晟瀚说他能拉来一笔启动资金,关键是房源,有了实体展示空间,内容才好做……”
“宏远那个案子,其实差不多了。但他们内部流程慢,好像财务那边审核有点问题,不过晟瀚说能搞定,他妈妈就在财务部……”
“晟瀚啊,他什么都沾点。地产营销,品牌策划,最近还在帮几个小艺人做新媒体代运营。人脉是真的广,消息也灵通。”
她说得越多,我听得越仔细。
那些零散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我脑子里自动归位。
启动资金、房源、财务审核、母亲在财务部……
叶晟瀚的角色,绝不仅仅是一个热心的介绍人。
他深度参与,甚至可能主导着某些环节。
而他母亲周宏图的位置,是关键的“节点”。
周末到了。
袁羽馨起得很早,精心打扮,选了那套她最近才买的、价格不菲的套装。
“我走了啊,谈完给你消息。”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兴奋。
门关上后,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换上一件深色的连帽衫,戴上口罩和帽子,拿上车钥匙。
我知道这行为不光彩,像侦探,像跟踪狂。
但那个“阿姨说那事有眉目了”的钩子,已经把我牢牢钩住。
我必须知道,“细聊”的内容是什么。
袁羽馨的车是一辆白色两厢车,很显眼。
我没费什么劲就跟上了。
她开得不算快,目的地是城西一个颇有名气的茶馆,环境清幽,私密性好,适合谈事。
她把车停进地库。
我没跟下去,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等了大约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茶馆正门口。
驾驶位下来一个人,正是叶晟瀚。
他今天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绕到副驾驶,殷勤地拉开车门。
一位中年女士走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套裙,拎着款式经典的手提包。
头发盘起,妆容精致,神情严肃,透着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和距离感。
这就是周宏图。
和工商信息网页上那张模糊的证件照,眉眼依稀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照片里是程式化的,眼前的人是鲜活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握着某种权力的气场。
叶晟瀚在她身边,微微躬着身,低声说着什么,态度恭敬,甚至有些讨好。
周宏图略一点头,率先朝茶馆里走去。
叶晟瀚紧随其后。
又过了几分钟,袁羽馨从地库方向匆匆走了出来,快步迈进茶馆大门。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皮质的包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没有选择包间,而是坐在二楼靠窗一个半开放的位置。
从我的角度,隔着一条街和茶馆的玻璃窗,能模糊看到他们的身影。
周宏图坐在主位,背挺得很直。
叶晟瀚和袁羽馨坐在她对面。
侍者上了茶。
周宏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没有喝。
她在说话。
叶晟瀚不时点头,补充两句。
袁羽馨大部分时间在倾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很认真的姿态。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
看起来,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洽谈。
但我知道,不是。
如果是纯粹的公事,袁羽馨不必如此刻意地装扮,带着那种混合了兴奋与忐忑的神情。
叶晟瀚不必如此恭敬,如同面对上级,而非合作伙伴的母亲。
周宏图更不必亲自出面,来谈一个可能只是“特约营销顾问”的儿子介绍的小项目。
他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中间,周宏图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袁羽馨。
袁羽馨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低头仔细看着。
叶晟瀚凑过去,手指在纸上点划,解释着什么。
周宏图的目光,则落在袁羽馨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评估。
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衡量它的价值,以及……风险。
最后,文件被收回了文件袋。
周宏图说了几句话,袁羽馨重重点头,脸上放出光来,那是一种近乎于“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喜悦。
叶晟瀚也笑了,放松地靠向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宏图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们起身,准备离开。
我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
透过车窗,看着他们走出来。
周宏图先上了奔驰车。
叶晟瀚和袁羽馨站在车边,又说了几句。
袁羽馨伸手,似乎想拉一下叶晟瀚的胳膊,动作到一半又停住,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晟瀚笑了笑,转身上了驾驶位。
奔驰车驶离。
袁羽馨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手指滑动。
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毫无掩饰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满足。
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
不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存款数字增加。
不是为了我们距离买房目标又近一步。
那是一种,源于她个人的、隐秘的、似乎触手可及的巨大“希望”得以确认的笑容。
她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车。
白色两厢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发动机早已熄火,车内温度降了下来。
我却觉得有点闷,摇下车窗。
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合同?
房源确认书?
还是……别的,更关键的东西?
周宏图那审视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刚才看到的、袁羽馨灿烂的笑容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
阳光也很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仰着脸笑,说:“程英悟,以后咱们的家,阳台一定要大,能种好多好多花。”
那时的笑容,和刚才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却又那么不同。
一个清澈见底,一个深不见底。
我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心里那个冰冷的、属于程序员的区域,开始高速运转。
我需要更多的“日志”。
我需要搞清楚,这个“阿姨说那事有眉目了”的“事”,这个能让袁羽馨露出那种笑容的“事”,究竟是一个诱人的“机会”,还是一个精心包装的……
陷阱。
06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像编写一个爬虫程序,设定好关键词,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抓取那些看似无关、实则可能关联的碎片。
关键词一:宏远地产,财务,周宏图。
我找到一个很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他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偶尔能接触到一些企业的风声。
我请他吃饭,酒过三巡,似不经意地问起。
“宏远地产?哦,那家公司啊……”同学夹了一筷子菜,压低声音,“听说内部不太平,好像有笔账对不上,正在自查。他们那个财务总监,姓周吧?压力山大,上面盯得紧。”
“账对不上?严重吗?”
“这谁知道。不过这种家族气重的中小房企,里面弯弯绕绕多。要是窟窿不小,又捂不住,总得有人出来扛。”同学摇摇头,“这浑水,谁沾谁倒霉。”
关键词二:叶晟瀚。
我利用工作之便,在几个公开的商务查询平台和社交媒体上,交叉搜索他的名字、他曾用过的公司名、手机号码。
信息很杂。
他参与的项目五花八门,但大多虎头蛇尾,或者查无下文。
他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在不同的注册信息里,出现过两个号码。
一个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经我反复比对确认,与宏远地产官网上留下的财务部一个办公电话,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我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他早年注册的求职网站备份信息里,看到了他的家庭联系人。
母亲:周宏图。
联系电话,正是那个号码。
猜测被证实了。
叶晟瀚和周宏图,是母子关系。
那么,周宏图通过儿子叶晟瀚,接触我的妻子袁羽馨,一个粉丝量不过十万、工作室刚刚起步的自媒体内容策划。
目的,绝不会仅仅是“宣传案”或者“介绍房源”那么简单。
一个被内部审计盯上、可能面临财务窟窿的财务主管。
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善于钻营、人脉复杂的儿子。
一个渴望快速成功、对“内部资源”和“低价房源”充满贪念的自媒体小老板。
这三条线,在我脑子里清晰起来,并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我需要验证最后一个环节。
关键词三:袁羽馨的工作室,资金流水,异常合作。
我以“学习运营”为名,向她索要了近半年的项目合作清单和大致流水情况。
她有些犹豫,但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事业”有模有样,还是给了我一部分。
我熬了两个通宵,用表格逐一分析。
那几个与宏远地产或叶晟瀚有关的“优质客户”,合作金额都不大,但付款方信息有些模糊,合同条款也相对简单,甚至有些关键描述语焉不详。
有一笔款项,备注是“前期内容策划费”,但金额明显高于市场均价。
还有一笔,付款公司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商贸公司,但袁羽馨对接的联系人,邮件后缀却隐约能看到宏远地产的域名缩写。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为行业惯例或不规范操作。
但组合在一起,镶嵌进“周宏图面临财务审计压力”和“叶晟瀚积极牵线”这个背景框架里。
图案开始显现。
那可能是一个并不精巧,但对于急切渴望馅饼的人来说,足够有诱惑力的局:
利用袁羽馨的工作室,制造一些虚假的、或严重偏离市场价格的“合作”和“服务”合同,通过复杂的第三方过账,将宏远地产账上说不清来源或去向的资金,粉饰成合理的“营销费用”、“咨询费用”支出。
而回报,是给袁羽馨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宏远地产旗下某个楼盘,远低于市场的“内部认购价”。
一套房子。
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可以立刻兑现的、实实在在的“家”。
风险,则由袁羽馨这个看似独立、实则被蒙在鼓里或半推半就的“外部合作方”承担。
如果事情败露,她就是那个为了拿低价房而配合做假账的贪婪合伙人。
周宏图,或许可以把自己摘出去一部分。
叶晟瀚,只是个牵线人。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我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凉。
像深夜独自面对一个庞大而寂静的、即将崩溃的系统。
你能看到错误日志在疯狂刷屏,能预见到catastrophicfailure(灾难性故障)就在眼前。
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试图找出rootcause(根本原因),并试图备份关键数据的人。
那天晚上,袁羽馨又一次晚归。
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酒气。
她心情很好,哼着歌卸妆。
“今天跟周阿姨谈得特别顺利。”她对着镜子说,眼睛亮晶晶的,“她人很爽快,条件都答应了。就是流程上需要我们工作室配合出一些文件,走几个账。晟瀚说他会帮我搞定。”
她从镜子里看我,带着一种分享喜悦的期待。
“英悟,咱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那套房子,南北通透,阳台特别大,和你以前说的一样。”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映在镜子里的、充满憧憬的脸。
“需要配合出什么文件?”我问,声音平静。
“就是一些普通的合作合同,服务确认单,还有几笔款项要走一下我们工作室的账户,再转出去。有点绕,但不复杂。”她转过身来,脸上飞起一点红晕,不知是酒精还是兴奋,“晟瀚说了,这都是为了合规,走个形式。关键是房子,钥匙最快下个月就能拿到!”
下个月。
钥匙。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纤维。
“走账的金额大吗?对方公司靠谱吗?”我继续问,像个谨慎的、担心妻子被骗的丈夫。
“金额……还行吧。对方公司是晟瀚找的,很可靠,他合作过很多次了。”她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很热。
“英悟,我知道你担心。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好坏。周阿姨是晟瀚的妈妈,正经大公司的财务主管,能骗我们吗?这就是人家手里的资源,刚好我们有机会用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软下来。
“这些年,我们太辛苦了。看着别人买房买车,过好日子,我心里急。这次,真的是运气好。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真正的家。”
我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说话。
任由她靠着,说着对未来的规划,哪个房间做书房,阳台种什么花。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带着微醺的倦意。
我轻轻抽出手,把她放倒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她咕哝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那心满意足的、近乎天真的笑容。
我走到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建立一个加密文件夹。
开始整理。
所有可疑的聊天记录截图(我用她的平板同步信息时,谨慎地备份了)。
那些模糊的合同和付款信息。
周宏图和叶晟瀚的公开及关联信息。
我跟踪那天,在茶馆外,用长焦镜头拍下的、他们三人会面的照片。
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
还有,我从那个远房亲戚(他确实在宏远地产项目部)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关于公司内部审计风声和周宏图近期异常焦虑的零星信息。
一条一条,分门别类。
像在准备一份异常详尽的、关于一个系统如何走向崩溃的故障分析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指向一个冰冷的交易:
用我妻子的职业生涯和我们的家庭未来,去填补别人母亲财务账册上的一个黑洞。
换取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家”。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最后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袁羽馨会在那套“南北通透、阳台很大”的梦幻房子里醒来。
而我,在这个堆满数据线、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书房里,保存了最后一个文档。
命名为:证据链。
我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给这个运行错误、濒临死机的系统,执行一次彻底的干预。
下一次。
当下一次,叶晟瀚再次踏入我的家门,以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是按下强制终止进程键的时候。
07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仅仅三天后,又一个“加班”的夜晚。
我提前结束了工作,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喝掉两罐冰咖啡。
然后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听到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电视开着,在放一部搞笑电影。
叶晟瀚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他正在点评某个桥段。
袁羽馨的笑声附和着,很放松。
我关上门,换鞋。
声音停了。
袁羽馨从客厅探出头,看到是我,脸上的笑容滞了滞。
“今天这么早?”她走过来。
“嗯,项目提前收尾了。”我脱下外套,目光掠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
叶晟瀚坐在长沙发上,那是平时我坐的位置。
他手里拿着一个iPad,腿上摊着几份文件,姿态随意,像是这里的主人。
看到我,他抬起手,算是打招呼,笑容无懈可击。
“程哥回来了?正好,我跟羽馨对一下下周要签的几个文件,关于那个房源最终确认和部分款项走账的细节。程哥也一起听听?”
他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欢迎参与”的意味。
好像这一切,理所应当。
好像我们这个家,这个客厅,这张沙发,是他们的临时会议室。
我点点头,没说话。
径直走向卧室。
“哎,你干嘛?”袁羽馨跟在我身后,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这边正事还没说完呢。”
我没理会。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的隔层。
那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旧物。
我的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坚硬的牛皮纸边角。
我把它拿了出来。
一个不算厚的文件袋。
袁羽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
“你拿的什么?”
我没回答,拿着文件袋,转身走回客厅。
叶晟瀚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又抬起来看我,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和疑惑。
我把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就放在他那几份摊开的文件旁边。
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电影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效。
“什么意思?”叶晟瀚问,身体微微前倾。
我看向袁羽馨。
她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嘴唇抿着。
“给你妈打个电话。”我对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请她过来一趟。”
袁羽馨的眼睛瞪大了。
“程英悟,你发什么神经?”她声音拔高,带着愠怒和慌乱,“我妈过来干嘛?我们这儿谈正事呢!”
“还有,”我没理会她的反应,目光转向叶晟瀚,语气依旧平稳,“也请你母亲,周宏图女士,一起来一下。”
“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时间,好像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叶晟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又看看那个文件袋,眼神急速闪烁。
“程哥,你这话我没听懂。”他试图维持镇定,但语速快了些,“叫我妈来?这跟我们合作有什么关系?羽馨,你看这……”
袁羽馨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去拿那个文件袋。
“你到底想干嘛?这里面是什么?程英悟,你别没事找事!”
我伸手,按住了文件袋。
她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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