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响得清脆。

第一下,可馨愣住了。第二下,她眼眶红了。第三下,她没哭出声,只是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姑姑。

李韵寒的手还悬在半空,下巴微微抬着。“规矩,”她说,“得从小立。”

我坐在对面,拳头在桌下攥紧,骨节泛白。母亲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滚到地上。妻子王娜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十八万的定存单,在银行柜台被剪角作废。

柜员抬头看我:“李先生,确定全部取出吗?”

“确定。”

李韵寒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进来。一个,两个,三个……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震动,像一只被困住的蜂。

到第十五个时,我调了静音。

屏幕亮起又暗下。她的名字反复跳出来,隔着玻璃,我能看见楼下花坛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跺脚。

她终于冲进了大堂,头发散乱,抓住我的胳膊。

“哥!”她嗓子哑了,“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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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李玉姑半个月前就打电话叮嘱:“这周日都回来吃饭,韵寒新学了道酸菜鱼,非要显摆。”

她声音里透着高兴。我知道,她是想多见见可馨。

周日早上,王娜给可馨换了三套衣服。粉的不行,太孩子气;白的不行,容易脏;最后选了件浅蓝的毛衣,配条深色牛仔裤。

“穿整齐点,”王娜边给可馨梳头边说,“省得你姑姑又说。”

可馨对着镜子做鬼脸:“姑姑最烦了,老说我。”

“别瞎说。”王娜拍了拍她肩膀,力道很轻。

我开车接上母亲。她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鸭蛋。“韵寒说可馨爱吃流油的,”母亲坐进车里,“我挑了十二个最好的。”

路上,母亲絮絮叨叨。韵寒上个月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干了二十天嫌腰疼,不去了。外孙小凯的补习费该交了,一千二。

“韵寒不容易,”母亲叹口气,“一个人带孩子。”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

到妹妹家时,酸菜鱼的味道已经飘到楼道里。李韵寒系着围裙来开门,脸上带着笑:“妈,哥,来了?可馨呢?”

“后面呢。”我说。

王娜领着可馨进门,递上一盒水果。“嫂子来就来,还带东西。”李韵寒接过,眼睛在可馨身上扫了一圈,“可馨又长高了。”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小,餐桌支开后就没什么空处了。小凯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喊了声舅舅舅妈,又缩回去。

“小凯,出来陪妹妹玩。”李韵寒喊。

“作业没写完呢。”声音闷闷的。

李韵寒脸上有点挂不住,擦擦手进了厨房。母亲跟进去帮忙。我坐在沙发上,可馨挨着我,小声说:“爸爸,我想看电视。”

“等吃饭。”

“就看一会儿。”

我还没说话,李韵寒端着盘子出来:“可馨,坐要有坐相。女孩子家家,瘫在沙发上像什么样子。”

可馨立刻坐直了。

王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凉菜,看了我一眼。

菜上齐了。酸菜鱼摆在正中,汤色奶白,上面铺着红辣椒和花椒。还有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炒蛋,都是家常菜。

“韵寒手艺越来越好了。”母亲先动了筷子。

“凑合吃吧。”李韵寒坐下,解了围裙,“嫂子尝尝鱼,我特地多煮了会儿,入味。”

王娜夹了一筷子:“嗯,好吃。”

可馨伸手去够可乐。李韵寒说:“可乐少喝,对身体不好。喝汤。”

可馨撇撇嘴,舀了半碗鱼汤。她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母亲拍她背,“没人跟你抢。”

李韵寒皱了皱眉:“九岁的孩子了,吃饭还这么毛躁。可馨,姑姑跟你说,女孩子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出声音。”

可馨“哦”了一声,头埋得更低。

王娜给她夹了块排骨:“吃这个。”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小凯扒饭的响动。李韵寒忽然问:“哥,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还行。”

“那辆车的事……”她顿了顿,“我看了款大众的,办下来差不多十五万。剩下的我想留着,万一有点什么事。”

母亲接话:“浩子,能帮就帮帮你妹。她没辆车,接送小凯都不方便。”

我点点头:“钱准备好了,下周给你转。”

李韵寒脸上有了笑模样:“谢谢哥。”她转向可馨,“可馨啊,等姑姑买了车,带你去兜风。”

可馨抬头:“真的?”

“当然真的。”李韵寒给她夹了块鱼,“不过你得听话,要懂规矩。你看小凯哥哥,多乖。”

小凯一直埋头吃饭,这时候忽然说:“妈,我想换个平板,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

“等你舅舅……”李韵寒看我。

我说:“学习用的话,该买就买。”

可馨插嘴:“爸爸,我也想要新平板。”

李韵寒脸一沉:“可馨,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的平板不是去年才买的吗?怎么又要新的?不能看见别人有什么就要什么,这叫不懂事。”

可馨不说话了,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王娜放下筷子:“韵寒,孩子就是随口一说。”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规矩就得从小立,现在不管,长大了更管不住。”李韵寒声音高了点,“你是没看见,我们超市那些小年轻,没一个懂规矩的。都是爹妈惯的。”

母亲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可馨端起碗喝汤,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可乐罐。

褐色的液体倾泻而出,淌过桌布,滴到李韵寒新穿的米白色裤子上。

02

时间停了一秒。

可馨的手僵在半空。可乐罐滚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哎呀!”母亲先站起来。

李韵寒低头看着裤子,那片深色污渍迅速扩散,从大腿蔓延到膝盖。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新裤子,料子挺括,米白颜色很衬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可馨小声说。

王娜已经抽了纸巾过来:“快擦擦。韵寒,去卫生间用水冲一下,应该能洗掉。”

李韵寒没动。

她盯着那片污渍,呼吸渐渐重了。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轻,但带着某种节奏。我看见她下巴的线条绷紧了。

“李可馨。”她开口,声音很平。

可馨往后缩了缩。

“姑姑跟你说过多少次?”李韵寒慢慢站起来,“吃饭要坐正,手肘不能往外拐。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我错了……”

“错了?”李韵寒打断她,“上次在我家,你打翻水杯,我说没说过?上上次,你把油点子溅我衣服上,我说没说过?你都九岁了,不是三岁小孩!”

王娜按住可馨肩膀:“韵寒,孩子不小心。裤子多少钱,我赔你一条新的。”

“嫂子,这不是钱的事。”李韵寒眼神没离开可馨,“这是规矩。今天打翻可乐,明天是不是要掀桌子?在家里这样,出去也是没规没矩,让人笑话的是谁?是你们当父母的!”

母亲扯李韵寒袖子:“少说两句,去换条裤子。”

李韵寒甩开手:“妈,您别管。哥,你看看你女儿。你平时就这么教的?由着她没大没小?”

我喉咙发干。可馨眼睛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点求援的意思。

“可馨,”我说,“跟姑姑道歉。”

“对不起。”声音细得像蚊子。

李韵寒冷笑:“对不起就完了?李可馨,你给我站起来。”

可馨看向王娜。王娜点了点头。可馨慢慢站起来,手垂在两侧,头低着。

“站直了。”李韵寒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我。”

可馨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什么哭?”李韵寒声音尖了,“做错事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韵寒!”王娜也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替你管孩子!”李韵寒转向我,“哥,你说句话。这孩子该不该管?”

客厅里很静。我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凯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睁得很大。

可馨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但她没出声,只是看着我。

我该说什么?

说她还是个孩子?说裤子脏了洗洗就好?说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她?

李韵寒盯着我,等我的反应。

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熟悉。

是那种“你必须站在我这边”的眼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她摔碎碗,看我;跟同学吵架,看我;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还是看我。

“韵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算了。”

“算了?”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味道,“哥,你就是太惯着她。怪不得她现在这样。”

她转回可馨面前:“今天姑姑教你第一条规矩:做错事要认,认了要改。不改,就得受罚。”

她的手扬起来。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喊:拦住她。

但我的身体没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我,很重。

母亲期待的眼神,妹妹理直气壮的表情,还有这么多年形成的某种惯性——我是哥哥,我该让着,该包容,该息事宁人。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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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下打在左脸上。

可馨头偏了一下,没站稳,后退半步。她捂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愕,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手放下。”李韵寒说。

可馨的手慢慢放下。左脸颊浮现出一个淡红色的掌印。

第二下打在右脸上。

力道更大。可馨的头偏向另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眼睛。她吸了口气,像被噎住了,没哭出声。

王娜冲过去:“李韵寒你疯了!”

母亲也站起来:“住手!你打孩子干什么!”

李韵寒没理她们。她的手又扬起来。

第三下,还是左脸。

这次可馨没躲,也许是不敢躲。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巴掌印叠在之前的印子上,颜色深了些,边缘开始肿。

时间变得很慢。

我看见王娜抓住李韵寒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看见母亲扯李韵寒的胳膊,嘴唇在抖。看见小凯缩回屋里,门轻轻关上。

看见可馨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就是空。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蹲下穿鞋。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她拉开防盗门,走出去,没回头。

王娜追出去:“可馨!”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李韵寒甩开母亲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现在的小孩,不受点教训不知道天高地厚。”她坐回餐桌旁,拿起筷子,“妈,吃饭吧,菜真凉了。”

母亲没动,看着我:“浩子,你……你怎么也不拦着?”

我没说话。

我看着桌上那盆酸菜鱼。汤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辣椒泡得发白。排骨冷了,油脂结成一团。西红柿炒蛋的颜色暗沉沉的。

我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也就这点疼了。

王娜回来了,没带可馨回来。她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餐桌边,拿起自己的包。

“王娜……”母亲叫她。

“妈,我先走了。”王娜声音很平,“可馨在楼下哭,我带她回家。”

“嫂子,饭还没吃完呢。”李韵寒说。

王娜没理她,走到门口,换鞋。她弯腰时,肩膀抖了一下。再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

防盗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李韵寒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嚼得很慢,很用力。母亲还站着,手扶着椅背,指节泛白。

“妈,坐下吃吧。”李韵寒说,“哥,你也吃啊。”

我站起来。

“哥?”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可馨平时来穿的小拖鞋,粉色,带兔子耳朵。一只歪着,一只倒着。

“浩子,你去哪儿?”母亲问。

“回家。”

“那钱……”李韵寒的声音追过来,“车的事……”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昏暗。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时,我停下来,手撑在墙上。

墙很凉。

我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三声巴掌响。清脆的,带着回音。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可馨最后看我的眼神。

04

可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王娜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没开灯。傍晚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暗的那一半里。

我开门进去,她没动。

“可馨呢?”我问。

“屋里。”她声音很轻。

我放下钥匙,走到可馨房门口。门关着,我敲了敲:“可馨,爸爸回来了。”

没声音。

我拧了拧门把手,锁了。“可馨,开开门。”

“她不想开。”王娜在身后说。

我转身看她。她依然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餐桌上放着两碗面条,已经坨了,没动过。

“你们没吃饭?”我问。

王娜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可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宝贝,爸爸回来了,开门好不好?”

里面传来窸窣声。门锁转动,开了一条缝。

可馨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脸颊的红印已经变成青紫色,微微隆起,衬得她小脸更苍白。她看着我,又低下头。

我蹲下来,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还疼吗?”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娜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给你用冰毛巾敷敷,好不好?”

可馨又点点头,让开身子。我们进了房间。床上扔着几个毛绒玩具,书桌上摊着作业本,铅笔滚到地上。窗户关着,空气里有种闷闷的味道。

王娜去厨房拿冰袋。我坐在可馨床边,她挨着我坐,但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爸爸。”她小声说。

“嗯?”

“姑姑为什么打我?”

我喉咙发紧:“因为……你把可乐弄洒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了。”

“爸爸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打我?”她问,“还打三下。我们班王小明故意推我,老师也只让他道歉。”

我答不上来。

王娜拿着包着毛巾的冰袋进来,轻轻敷在可馨脸上。可馨哆嗦了一下,没躲。

“妈妈,”她说,“我以后不去姑姑家了。”

王娜手顿了顿:“好,不去了。”

“我也不要姑姑带我兜风。”

“好。”

可馨靠进王娜怀里,小声抽泣。王娜抱着她,轻轻摇晃,哼一首很老的摇篮曲。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墙上挂着可馨幼儿园时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她摔一跤,会跑过来让我吹吹,说爸爸一吹就不疼了。

现在她疼,但我吹不了了。

王娜把可馨哄睡了。冰袋还敷在脸上,她睡得不安稳,睫毛偶尔颤动。王娜把冰袋拿开,仔细看了看伤。

“明天得去医院看看。”她声音很低,“肿得厉害。”

“嗯。”

她给可馨盖好被子,关上台灯。我们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

回到客厅,王娜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圈罩住她半边身子。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李浩,”她说,“你今天为什么没拦着?”

我站在阴影里。

“她打第一下的时候,你就能拦住。”王娜抬起头看我,“第二下,第三下,你有三次机会。为什么不动?”

“妈在……”

“妈在怎么了?”王娜站起来,“妈在,你就眼睁睁看着女儿挨打?李浩,那是你亲女儿!她才九岁!”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压得很低,怕吵醒可馨。

“韵寒是你妹妹,你心疼她,帮她,我都理解。”她走近一步,“但这几年,你帮得还少吗?她租房子的钱,小凯上学的钱,她买衣服买化妆品的钱,哪次不是从咱们家出?我说过什么吗?”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眼角有细纹,很深。这些年她老得很快。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王娜说,“可今天我看明白了。在她眼里,可馨不如一条裤子重要。在你眼里呢?”

“你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她眼泪掉下来,但没哭出声,“李浩,我问你,那三十八万,你还打算给吗?”

我没回答。

“你要是给了,”王娜点点头,“那我就带着可馨回娘家住段时间。你们兄妹情深,你们过去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晕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我站在圆外面。

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路灯昏暗,几个晚归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李韵寒发来的微信:“哥,今天不好意思,我脾气急了点。但可馨那孩子真得管管。钱的事你记得啊,我看好车了,就那款大众的。”

我没回。

又一条:“妈说你们没吃好,下周再来,我做排骨。”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夜里。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

回屋时,我看了眼可馨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淡淡的蓝色。

我轻轻推开门。

可馨已经睡着了,冰袋掉在枕边。她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红肿的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睡梦中,她皱了皱眉,喃喃说了句什么。

我走过去,把冰袋拿开,给她掖好被角。

指尖碰到她的脸,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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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三点,我醒了。

王娜背对着我睡,呼吸很轻。我轻轻下床,走到客厅,点了根烟。戒了五年,但抽屉最里面还藏着半包,应急用的。

烟味很呛。第一口吸进去,咳嗽了半天。

我在黑暗里坐着,看着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缠死的线。

可馨肿起的脸,王娜失望的眼神,李韵寒理直气壮的表情,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那三声巴掌响。在寂静的夜里,它们又回来了,一声比一声清晰。

烟烧到手指,我才反应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网银页面跳出来,输入密码时手有点抖。

账户余额显示着几个数字,最下面是那张定期存单:380,000.00,到期日是下周三。

那是给李韵寒买车的钱。

半年前她说想买车,接送小凯方便,出去找工作也方便。母亲跟着帮腔,说她一个人不容易,有辆车能解决很多问题。

“买辆十来万的代步就行,”李韵寒说,“剩下的钱我留着应急。哥,你放心,等我找到稳定工作,慢慢还你。”

我没打算让她还。

这些年,她离婚时我给了八万,租房子我付了两年租金,小凯生病住院我掏了三万,各种零零碎碎加起来,早就不止三十八万。

王娜记过账,后来不记了,说记了心烦。

“反正是你亲妹妹,”她说,“帮就帮吧。”

可馨出生那年,我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一截。王娜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学区好点的。我说再等等,等手里宽裕点。

这一等就是九年。

我们还在这个九十平的老房子里。

可馨的房间是书房改的,很小,放张书桌和床就满了。

王娜想要个衣帽间,想了十年,最后在卧室角落放了组简易衣柜。

烟灰缸里积了三个烟头时,天开始蒙蒙亮。

我关了电脑,走到可馨房间。她还在睡,但姿势变了,仰面躺着,半边肿脸在晨光里更加明显。青紫色变成了暗紫色,边缘有些发黄。

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

王娜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眼睛有点肿。

“我请了半天假,”她说,“带可馨去医院。”

“我送你们。”

“不用。”她没看我,“你上班吧。”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小米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清晨清冷的空气。我们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铲偶尔碰锅沿的声音。

七点半,可馨醒了。她走到客厅,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她点点头,走到王娜身边,抱住她的腰。王娜摸摸她的头:“去刷牙洗脸,吃完早饭去医院。”

可馨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抽气声——大概是碰到伤口了。

早饭吃得很安静。可馨只喝了半碗粥,说脸疼,张不开嘴。王娜给她喂了点流食,用勺子一点一点送。

“爸爸,”可馨忽然问,“你今天上班吗?”

“上。”

“哦。”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碗里的粥。

出门前,我给王娜转了五千块钱。“看完医生跟我说一声。”我说。

她看了眼手机,没说什么。

我开车去公司。早高峰的堵车长龙一眼望不到头。红灯,我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

手机响了,是母亲。

“浩子,”她声音小心翼翼,“可馨怎么样了?”

“王娜带她去医院了。”

“哎,你说韵寒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母亲叹气,“我昨晚说她半宿,她也后悔了,说就是一时冲动。”

我没接话。

“浩子,”母亲顿了顿,“那钱……韵寒等着呢。她跟销售都说好了,周末去提车。你看,要不今天给她转过去?她也知道自己错了,说买了车带可馨出去玩,赔罪。”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浩子?你在听吗?”

“妈,”我说,“钱的事,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不是都说好了吗?”母亲急了,“韵寒昨晚一宿没睡,就担心你生气。你看在她一个人带孩子的份上,别跟她计较。她是你妹妹啊。”

喇叭声更响了。我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车流缓缓移动。阳光穿过高楼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韵寒还不是现在这样。

她小时候爱笑,跟在我后面“哥哥、哥哥”地叫。我上大学离家那天,她追到车站,塞给我一包她攒钱买的饼干,说哥哥你饿了吃。

后来她结婚,嫁了个生意人。婚礼上她笑得很甜,说哥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再后来她离婚,抱着小凯回娘家,眼睛肿得像核桃。“哥,”她说,“我什么都没了。”

那时候我拍拍她的肩:“没事,有哥在。”

十年过去了。

我还在,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给我塞饼干的小女孩了。

车开到公司楼下。我没立刻下车,坐在车里,又点了根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辣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王娜发来微信:“医生看了,软组织挫伤,开了药。说如果明天还肿,再去复查。”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可馨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怯怯的,像受惊的小动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银行方向开去。

06

银行柜台前没什么人。

取号,等待,叫号。我坐到窗口前,把身份证和存单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存单:“先生,这是定期,还没到期。现在取的话,利息只能按活期算。”

“取吧。”

“全部取出?”

“对。”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三十八万全取现金吗?建议您办张卡,转账更方便。”

“就取现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键盘敲击声很轻,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张单子。她推过来:“请签字确认。”

我签了名。李浩,两个字写得有点抖。

“请稍等,我去库房取钱。”

她离开座位,走进后面的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外的银行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几个老人坐在等候区,小声交谈。

旁边窗口有个女人在办业务,声音很大:“怎么能扣我手续费呢?你们这规定不合理!”

大堂经理快步走过去安抚。

我收回目光,看着柜台上的叫号屏。红色的数字一动不动。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柜员回来了,拎着两个黑色的款袋。她坐下来,开始点钞。验钞机哗哗地响,钞票飞快地翻过,像一场无声的雪。

一沓,两沓,三沓……她点得很仔细,每十沓捆成一捆。三十八万摊在柜台上,占了大半空间。粉红色的钞票,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先生,您清点一下。”

我接过她递来的单子,上面写着金额,盖了银行的章。款袋很沉,拎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需要袋子吗?”她问。

“不用。”

我把两个款袋装进随身带的背包里,拉上拉链。背包立刻鼓胀起来,肩带勒着肩膀。

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我眯起眼,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

手机开始震动。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屏幕亮着,显示“李韵寒”。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第二个。

第三个。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背包扔在副驾驶座上。手机还在震,在皮质座椅上嗡嗡地转。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手机终于安静了,但很快,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哥,妈说钱还没到账?”

“销售催我了,说今天不定车,优惠就没了。”

“哥你在忙吗?看到回我。”

“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后座。

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我把背包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拧了两圈,咔哒一声。

秘书敲门进来:“李总,下午两点和甲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倒杯咖啡。”

下午的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我坐在主位,听着项目进度汇报,偶尔插几句话。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响,像背景噪音,挥之不去。

手机在后座,不知道震了多少次。

散会时已经五点。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背包还在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又关上了。

下班时间,我拎着背包下楼。电梯里遇到同事,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大楼时,我看见了她。

李韵寒站在花坛边,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外套,下面换了条黑裤子。她来回踱步,不时看手机,抬头张望。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哥!”她嗓子哑了,眼睛红红的,“我给你打了一天电话!”

我停下脚步。

“钱呢?”她盯着我,“妈说你还没转。哥,我跟销售说好了,今天必须付定金,不然车就卖给别人了。你知道我多喜欢那辆车吗?看了三个月!”

我把背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哥,你说话啊。”她抓住我的胳膊,“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我跟可馨道歉,我给她买礼物,我带她玩。但你得先把钱给我啊,那边等着呢。”

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外套里。

“韵寒,”我说,“车先别买了。”

她愣住了:“什么?”

“钱我不给了。”

时间好像凝固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焦急,到困惑,到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尖锐的东西。

“你说什么?”她声音高了八度。

“我说,买车的钱,我不给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下班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转头看。

“哥,”她扯出一个笑,“你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