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传票是快递送来的。
薄薄一张纸,压得我手腕发沉。案由栏里,“离婚纠纷”四个字像烧红的针。
三个月前,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时,门关得很轻。
我以为那只是又一次冷战。男人嘛,总要给台阶下。
微信编辑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我自己都觉得卑微。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煲了你爱的汤。”
他没回。
回我的是这份传票。
法庭上空调开得很足。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罗浩然站在对面,西装笔挺。他是苏鹏飞的同学。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主张感情破裂,并非基于臆测。”
罗浩然的声音平稳。
“请允许我方向法庭出示第一组证据。”
投影亮起。
不是我想象中捉奸在床的画面。
是一张照片。
我们的婚床。陈兵躺在上面,盖着那床苏绣鸳鸯被。他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苏鹏飞的枕头上。
床头柜上,摆着苏鹏飞常用的那个白瓷茶杯。
杯沿有唇印。
另一张照片,是书房的椅子。椅背上搭着陈兵的外套。书桌上,苏鹏飞的专业书被翻开,页角折了。
还有更多。
我看着他——苏鹏飞。
他就坐在原告席,侧脸对着我。没有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死了心。
01
清晨的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在米白色餐桌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我往吐司上抹花生酱,刀刮在玻璃罐底,发出干涩的响声。
“陈兵今天下午过来拿钥匙。”
我说这话时没抬头,语气像在说“牛奶快喝完了”。
苏鹏飞坐在对面喝粥。
他喝粥很慢,一勺一勺,几乎听不见声音。粥是昨晚预约煮的,白米熬开了花,热气虚虚地浮在他眼镜片前。
他“嗯”了一声。
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就午休一小时。”我把吐司递过去,“他们公司装修,茶水间都是灰。咱家离他那儿近,方便。”
苏鹏飞接过吐司,没吃,搁在盘子里。
“上次他来,用的是我的杯子。”
“啊?”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哪个杯子?哦,那个白的吧?他说看着干净就用了。怎么,你还嫌人家啊?”
苏鹏飞没笑。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频繁,镜片其实很干净。
“不是嫌。”他说,“那是我的杯子。”
“一个杯子而已。”我喝了一口橙汁,“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陈兵又不是外人,大学时候他饭卡都借咱俩刷过,你忘了?”
苏鹏飞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我,又好像没在看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
“没忘。”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碗放回桌上时,瓷碗边缘磕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叮”。
那声音很轻。
但餐桌上忽然就安静了。
我看着他起身,把碗筷收到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洗洁精打出绵密的泡沫,冲了三遍。
然后他擦干手,从挂钩上取下公文包。
“我走了。”
他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吐司。
他没吃。
花生酱已经有点凝住了,表面结出一层油亮的光。
02
下午一点半,陈兵准时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嘻嘻的。
“嫂子,打扰了哈!”
“少来这套。”我侧身让他进来,“鞋柜里有拖鞋,自己换。”
陈兵熟门熟路地找了双客用拖鞋,是深灰色的。他弯腰换鞋时,后颈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
“老苏不在吧?”
“上班呢。”我接过水果,是苹果和香蕉,“你睡次卧呗,床单刚换的。”
“次卧那床硬。”陈兵揉了揉后腰,“我最近腰疼,睡不了硬的。主卧借我躺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
主卧那张床,是我和苏鹏飞一起挑的。
床垫试了七八家,最后选了偏硬的一款,因为苏鹏飞腰不好。
床头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僵——摄影师让笑了足足半小时。
“行吧。”我说,“别弄乱就行。”
“保证原样!”陈兵举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我看着他走进主卧,门虚掩着。
自己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修改昨晚没做完的设计稿。客户要得急,周五之前必须交。
屋里很静。
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两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鹏飞发来的微信。
「我U盘落家里了,下午开会要用。你方便送一下吗?或者告诉我放哪儿,我回去拿。」
我起身去书房找。
书桌上没有,抽屉里也没有。我记得他昨晚在客厅加班,可能搁在茶几上了。
回到客厅,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半包纸巾。
我给他回消息:「没看见啊,你再想想?」
「可能在卧室床头柜。我昨晚睡前看过方案。」
我推开主卧的门。
陈兵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脸埋在苏鹏飞的枕头里,一只手伸出被子外,搭在床沿。那床苏绣鸳鸯被——我妈送的陪嫁——被他卷在身上,裹得像个蚕蛹。
呼吸均匀绵长。
我放轻脚步,走到苏鹏飞那边的床头柜。
U盘果然在那儿,银色的,插在笔记本电脑的侧边。电脑还亮着屏保,深海鱼群缓缓游过。
我拔下U盘。
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陈兵那边的床头柜。
上面放着苏鹏飞的白瓷茶杯。
杯子里有半杯水。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是陈兵今天涂的润唇膏的颜色,带点橘调。
茶杯旁边,是苏鹏飞那本《嵌入式系统设计》。
书被翻开,摊在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新。
我皱了皱眉。
苏鹏飞从不折书角。他连读报纸都要把折痕抚平。
我伸手想把那个角捋直,但指尖碰到纸页时又停住了。
算了。
我拿着U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给苏鹏飞发消息:「找到了,在床头柜。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拿。半小时后到。」
我看了眼时间。
两点二十。
03
苏鹏飞比说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我正在厨房倒水。听见开门声,我端着水杯走出来。
“这么快?”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应该是跑上楼急的。
“U盘呢?”他问。
“这儿。”我从餐桌上拿起递过去。
他接过,指尖碰到我手心,很凉。
然后他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扔着陈兵的外套,一件灰绿色的冲锋衣。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喝剩的咖啡渍。
“陈兵来了?”他问。
“在睡觉。”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别吵醒他。”
苏鹏飞没说话。
他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大概三秒。
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我半小时前看到的一样。陈兵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被子滑落了一点,露出他穿着运动短裤的小腿。
空调温度开得低,他大概觉得冷,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拽的是苏鹏飞那半边。
苏鹏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白衬衫的肩线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然后他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向衣柜。
不是主卧的衣柜,是玄关旁边的储物柜。他拉开柜门,从最上层拖出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箱子是灰色的,万向轮。去年我们一起去买的时候,他还说这箱子能用到退休。
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他拉着箱子走进主卧。
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响,还有拉链划过的刺啦声。
水杯在我手里开始发烫。
我走进去。
苏鹏飞正蹲在衣柜前,把他常穿的几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对折,平铺进行李箱。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有些过于仔细,每件衣服都要抚平褶皱。
行李箱已经半满。
“你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他的剃须刀、电动牙刷、洗面奶。
都是他用惯的牌子,蓝色瓶身,摆在我们的双人洗漱台上已经一年多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透明的洗漱包,拉上拉链,放进箱子侧袋。
“苏鹏飞。”我提高了音量。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空。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是一种抽离之后的平静。
“让一下。”他说。
声音很哑。
我挡在门口没动。
“就因为陈兵在这儿睡个午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半是气,一半是难以置信,“你至于吗?收拾行李?要离家出走?”
他弯腰合上行李箱。
拉链头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家。”他说。
“所以呢?所以你就不能容忍我朋友来借宿一小时?”我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苏鹏飞,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和陈兵有什么?”
他抬起眼皮。
镜片后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情绪,很淡,像水底晃动的影子。
“我没那么想。”
“那你这是干什么?”我指着行李箱,“摆脸色给谁看?陈兵是我十年朋友,他什么为人我清楚!就因为你那个破杯子被他用了?因为你那本书被他折了角?”
苏鹏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东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杯子,我的书,我的床,我的家。”
“你的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气笑了,“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这是我们的家!现在成你一个人的了?陈兵就躺了一会儿,你就受不了了?苏鹏飞,我真没想到——”
我深吸一口气,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但咽回去的刀刃在喉咙里翻了个面,割得生疼。
“你真是小心眼。”
我说。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苏鹏飞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反驳,争吵,哪怕摔门而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拉着行李箱,从我身边绕过去。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
我追到客厅。
“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其实已经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
苏鹏飞在玄关停下。
他弯腰,换鞋。解开皮鞋的绑带,穿上他常穿的那双深棕色皮鞋。系鞋带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
“砰。”
门关上了。
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04
那扇门在眼前合拢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发出规律的低鸣。厨房水龙头好像没关严,每隔几秒就落下一滴水,砸在水槽不锈钢底面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我站在原地,盯着门板上的木纹。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像一脚踩空楼梯,失重感过后,才发现其实只下了两三阶。
他不会真走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几乎想笑。
怎么可能。
苏鹏飞不是那种人。
我们谈恋爱时也吵过架,最严重的一次我摔门出去,在楼下花园坐到半夜,是他下来找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会回来的。
也许就在楼下抽根烟,也许去便利店买瓶水,最多在车里坐一会儿。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我们住七楼,能看见小区主干道。下午三点多,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树荫下玩。
没有苏鹏飞的身影。
也没有他那辆黑色的SUV。
我放下窗帘,转身时差点撞到餐桌椅。
椅子上搭着陈兵的外套。
主卧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我走过去,推开。
陈兵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背对着门。被子全卷在身上,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的头发。
呼吸声均匀绵长。
我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暗了下去,进入休眠状态。我碰了一下触控板,屏幕亮起,设计稿停在最后修改的那一页。
客户要的是一种“温暖而不失格调”的质感。
我盯着那些色块和线条,忽然觉得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
我抓起来看。
是陈兵发来的微信:「嫂子,我睡到几点合适?怕耽误你们晚饭。」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然后我打开和苏鹏飞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煲了你爱的汤。」
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半。
但平时他也不会每条都回。苏鹏飞工作忙,开会时手机静音,经常一两个小时后才看见消息。
我点开输入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出一行:「你到公司了吗?」
删掉。
又打:「刚才我语气不好。」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陈兵醒了就走。」
他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的温度比脸颊高,贴在皮肤上,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
陈兵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嫂子?你一直在这儿啊?”
“嗯。”
“老苏呢?还没下班?”
“……他有点事,出去了。”
陈兵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你们家床垫太好了,比我那个破床强多了。”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谢了啊嫂子,救我一命。我们公司那装修灰大的,戴口罩都呛。”
“没事。”我说。
声音干巴巴的。
陈兵似乎没察觉。他放下水瓶,看了眼墙上的钟。
“哟,都快四点了。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个视频会。”他走到玄关换鞋,“嫂子,钥匙还你。”
他从裤兜里掏出我们家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金属磕在木头上,轻轻一声。
“对了,我跟老苏那杯子道歉啊。”他笑着说,“刚才渴了,顺手拿来用了。回头我赔他一个新的。”
“不用。”
“要的要的。”陈兵已经穿好鞋,拉开门,“走了啊嫂子,下次请你和老苏吃饭!”
门又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
床上乱糟糟的。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着。陈兵睡过的那边,床单皱巴巴的,留下一个人形的凹陷。
我走过去,想把被子拉平。
手触到被面时,停住了。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陌生的,不属于我和苏鹏飞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苏鹏飞刚才蹲在这里收拾行李的样子。他折叠衬衫时,手指抚平衣领的动作。
那么认真。
认真得像在告别。
05
冷战的第一周,我过得很规律。
上班,下班,做饭,吃饭。
只是做饭只做一个人的量。电饭煲里的米线降到最低刻度,炒菜时油只放半勺。洗碗时,水池里永远只有一副碗筷。
苏鹏飞没回来。
也没联系我。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他没接。半小时后,他发来一条微信:「在开会。」
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我没再打。
周末,大学同学组织聚会。群里热闹地讨论去哪家餐厅,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
最后发了句:「我这周加班,去不了。」
很快有人回复:「心悦不来啊?那陈兵呢?@陈兵」
陈兵冒出来:「我肯定到啊!最近快被装修搞死了,正好出去嗨。」
底下有人开玩笑:「陈兵你不是老往心悦家跑吗?怎么,被老苏赶出来了?」
陈兵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老苏才没那么小气。人家夫妻恩爱着呢。」
我没再往下看。
关掉群聊,点开和苏鹏飞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还是他那句「在开会」。
往上翻,是我们结婚前一天的对话。我说紧张,他说他也紧张。我说要是以后吵架怎么办,他说那就吵完再和好。
他说:「一辈子长着呢,慢慢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
是陈兵私聊我:「嫂子,你真不来啊?大家都想你了。」
我回:「加班,走不开。」
「那下次呗。对了,老苏怎么样?上次用他杯子,他没生气吧?」
「没有。」
「那就好。我就说老苏大气。对了,你们家床垫什么牌子的?我打算换一个,睡得真舒服。」
我回了个品牌名。
陈兵发来一个OK的手势,又加了一句:「谢啦嫂子!回头请你们吃饭。」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晾衣架上挂着我昨天洗的床单被套。浅灰色的纯棉布料,在风里微微晃动。是苏鹏飞挑的颜色,他说耐脏。
我把被套取下来,抱在怀里。
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忽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我把被套叠好,走回卧室,铺床。动作很慢,每一个角都拉平,枕头拍松。
铺完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另一侧。
苏鹏飞的枕头还在。
深蓝色枕套,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S”,是我之前心血来潮买的。
我躺下来,面朝他那侧。
枕头上有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他常用的那款洗发水,混合着一点剃须水的清凉气息。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周,我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习惯性地往车里放苏鹏飞爱吃的零食。芥末味的豌豆,黑巧克力,还有他每天早上要喝的燕麦奶。
走到冷藏柜前,我才反应过来。
车已经半满。
我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疼。
回到家,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冰箱被塞满。芥末豌豆和黑巧克力放进零食柜。燕麦奶排在冰箱门内侧,一共六盒,够喝半个月。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这个满满当当的空间。
忽然觉得荒谬。
他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太阳穴。
但我很快摇头。
不会的。他只是生气。气消了就会回来。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第三周,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我连着加班,每天到家都过了十点。屋里黑着灯,我按亮玄关的开关,暖黄的光洒下来,照着一尘不染的客厅。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办公楼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是苏鹏飞。
我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点开。
「这个月房贷我已经转了。」
还是工作通知式的语气。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打出一行字:「你在哪儿?」
等了五分钟,他没回。
我打了电话过去。
这次他接了。
“喂。”
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应该在室外。
“你在哪儿?”我问。
“公司宿舍。”
“哪个宿舍?你们公司还有宿舍?”
“临时安排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没事。”我握紧手机,“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说吧。”
“苏鹏飞——”
“我在忙,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规律的提示音,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夜风更冷了。
我抱住手臂,慢慢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花店,已经打烊了,橱窗里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上贴着一张卡片,手写的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06
冷战进入第二个月时,我收到一束花。
快递员送来的,很大一捧香槟玫瑰,配着白色满天星和尤加利叶。卡片上写着:
「谢嫂子收留!改天请大餐!——陈兵」
我捧着花站在公司前台,几个路过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
“心悦,谁送的花呀?这么漂亮。”
“朋友。”我把卡片折起来,塞进口袋。
“朋友送玫瑰呀?”对方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解释,抱着花走回工位。
花束很大,占了半个桌面。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有点腻人。我找了个空花瓶,去茶水间接水。
叶高芬正在洗杯子。
看见我手里的花,她挑了挑眉。
“男朋友送的?”
“不是。”我把花插进花瓶,“一个朋友,之前帮了他点忙。”
“哦。”叶高芬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干,“男的朋友?”
我动作顿了一下。
“大学同学。”
“这样啊。”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不过心悦,咱们这种已婚的,收异性朋友的花,是不是不太合适?尤其还送玫瑰。”
“就是普通感谢。”我的声音有点硬。
“我知道,我知道。”叶高芬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一句。外人看了容易误会。你老公看见了,不会多想吧?”
我没说话。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杯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你家老苏脾气好,应该不会介意。”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花瓶里那束过分娇艳的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已经有点发软。水珠挂在叶片上,要落不落。
我忽然想起苏鹏飞离开那天早上,餐桌上的那声轻响。
瓷碗边缘磕在木头上。
“叮。”
但一直在我耳朵里响。
那天下午,我把花带回家了。
插在客厅茶几的花瓶里。玫瑰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盖过了原本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苏鹏飞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他通知我房贷转了,我没回。
往上翻,再往上翻。
结婚第一年,我们每天都有好多话要说。他拍午餐给我看,我抱怨客户难搞。晚上回家路上,他会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做你爱吃的。
后来话越来越少。
从一天几十条,到几天一条。
从分享生活,到事务通知。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字。
「今天陈兵送了束花来,说谢谢上次借房子给他午休。」
重新打。
「你还在公司宿舍吗?条件怎么样?」
再打。
「阳台那盆绿萝快死了,我不会养。」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标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那盆绿萝确实快死了。叶子黄了一大半,软塌塌地垂着。我浇了点水,水很快从盆底漏出来,在瓷砖上晕开一圈深色。
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发黄的叶子。
一碰就掉了。
第三个月,我学会了做饭。
不是以前那种随便炒两个菜,而是正经跟着视频学。红烧肉要炒糖色,清蒸鱼要放葱姜水腌,连煲汤都知道先焯水去腥。
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沸腾的声音。
只是每次做完饭,对着满桌的菜,我都吃不下几口。
一个人吃饭,菜会凉得很快。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糖醋排骨。是苏鹏飞爱吃的,他喜欢酸甜口。我炖了很久,肉都酥了,骨头轻轻一抿就能脱开。
摆好碗筷,我坐在餐桌前。
对面是空的。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太酸了。
醋放多了。
我嚼着那块过酸的排骨,忽然就掉下眼泪来。
不是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不住。我放下筷子,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我把脸埋在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哭完了,我抬起头。
餐桌对面的椅子空着,碗筷也空着。
排骨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站起来,把菜倒进垃圾桶。
碗筷洗了,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这次我没发微信。
我直接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又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苏鹏飞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沉。
“是我。”我说。
“我知道。”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哦。”我握紧手机,“那个,阳台的绿萝,我救不活了。可能得再买一盆。”
“还有,卫生间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我找了物业,他们说周末来修。”
“好。”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他大概还在加班。
“苏鹏飞。”我的声音开始抖,“我们别这样了,行吗?我错了。我不该让陈兵来家里,不该说你小心眼。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吗?”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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