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妍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丈夫宋峻熙。

他刚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要求她每月支付五百元给他母亲,作为帮忙带孩子的“辛苦费”。

餐厅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

坐在一旁的婆婆孙玉珺,嘴角已经掩不住地向上翘起,眼睛时不时瞟向徐清妍,等着她掏钱。

徐清妍没有动。

她慢慢把筷子搁在碗边,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米饭。

然后她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滑过丈夫的脸,最终定格在他眼睛里。

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确定要我把这五百块钱,”她顿了顿,声音清晰,“给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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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点半,徐清妍才推开家门。

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她踢掉高跟鞋,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客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摸黑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女儿朵朵的小床在月光下轮廓模糊,传来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徐清妍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脚边却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朵朵睡前抱着的小兔子玩偶,孤零零躺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拍了拍灰,放回女儿枕边。

指尖无意中碰到朵朵的额头。

一片滚烫。

徐清妍心里猛地一沉,睡意瞬间跑光。

她打开床头小灯,朵朵的小脸通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

她赶紧翻出耳温枪,三十八度九。

退烧药放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她轻手轻脚跑出去,拉开抽屉翻找,药盒是空的。

上次朵朵发烧用完,她叮嘱过宋峻熙记得补上。

显然他没记。

徐清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拿出手机,拨通宋峻熙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她挂了,再拨。

这次终于通了,背景音嘈杂,混着劝酒声和笑声。

“喂?”宋峻熙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有些不耐烦,“什么事?我这儿陪客户呢。”

“朵朵发烧了,三十八度九。”徐清妍尽量让声音平稳,“家里没退烧药了。”

那边顿了一下,噪音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

“哦,”宋峻熙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没到三十九度,先物理降温吧。毛巾敷一敷。我这边走不开,王总马上要切蛋糕了,这会儿走太不给面子。”

“家里没药。”徐清妍重复了一遍,“现在快两点了,药店早关了。你得回来,我们得去医院。”

“哎呀,这么晚去医院折腾什么?孩子睡得好好的,你弄醒她反而哭闹。你先用温水擦擦,我尽量早点回。”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清妍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快速换掉身上的职业套裙,穿上宽松的卫衣和长裤。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朵朵的水壶、小毯子、医保卡和自己的钱包。

回到儿童房,她轻轻唤醒朵朵。

孩子烧得有些迷糊,睁开眼看见妈妈,瘪瘪嘴就要哭。

“朵朵乖,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医生就不难受了。”徐清妍用毯子裹住她,抱起来。

孩子不重,但抱着下楼还是有些吃力。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

站在路边打车时,朵朵在她怀里小声啜泣,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锁骨。

徐清妍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人排队。

没有车接单。

她搂紧女儿,沿着人行道往最近的医院方向走。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拦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孩子病了?”

“嗯,发烧。”

“这么晚,一个人带孩子出来啊?孩子爸呢?”

徐清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没说话。

司机识趣地闭上了嘴。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人却不多。

护士给朵朵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

“先去验个血。”护士麻利地开了单子。

徐清妍抱着女儿去缴费、抽血。

朵朵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在她怀里剧烈挣扎。

她只能用力抱住,轻声哄着,自己的胳膊被朵朵乱蹬的腿踢了好几下。

等结果的时候,朵朵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依然滚烫。

徐清妍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看着墙上跳动的电子屏。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她的头顶。

她想起下午那个难缠的客户,反复修改了七遍的文案,上司委婉的催促。

想起冰箱里还没吃完的剩菜,阳台上堆积的待洗衣物。

想起宋峻熙昨晚说,这个季度的绩效压力很大,让她多担待家里。

她一直担待着。

从怀孕到生产,再到休完产假重返职场,她像一根绷紧的弦。

工作不能落下,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孩子更不能疏忽,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宋峻熙呢?

他也在忙,忙着升职,忙着应酬,忙着做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

家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

怀里的朵朵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声“妈妈”。

徐清妍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女儿汗湿的额头。

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来:她需要帮手。

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02

电话拨通的时候,蔡秀芳正在阳台浇花。

是老伴徐建国接的。

“爸,妈睡了吗?”

“还没呢,在阳台折腾她那几盆茉莉。你等等啊。”徐建国喊了一声,“秀芳!女儿电话!”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妍妍?”蔡秀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朵朵睡了吗?”

听到妈妈声音的瞬间,徐清妍鼻子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朵朵睡了。”她顿了顿,“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好着呢,能吃能睡。你爸也是。你别操心我们,照顾好自己和小家就行。对了,上回寄给你的腊肉收到了吗?炖汤的时候放两块,香。”

“收到了。”徐清妍握紧手机,“妈,我……我想问问,你方不方便,来我这儿住一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蔡秀芳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出事,就是……”徐清妍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工作太忙了,峻熙也经常加班。朵朵还小,家里实在顾不过来。我想着,如果你能来帮帮我,搭把手……”

她没再说下去。

从小到大,她很少向父母开口求援。

读书、工作、结婚,她习惯了自己扛。

蔡秀芳几乎没有犹豫:“行。我下周就过去。”

“妈,你退休班那边……”蔡秀芳退休后,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一周两次课。

“请假就是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蔡秀芳语气轻松,“孩子要紧。朵朵正是需要人看着的时候。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早就该跟我说了。”

徐清妍喉咙发堵:“谢谢妈。”

“傻孩子,跟自己妈谢什么。”蔡秀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妍妍,这事儿你跟峻熙商量过了吗?他同意吗?”

徐清妍愣了一下。

她还没告诉宋峻熙。

“他会同意的。”她说,像是说给母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家里现在这样,他也累。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那就好。你们商量好就行。”蔡秀芳似乎放心了些,“我收拾收拾,买好票告诉你时间。你爸一个人在家没事,他能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后,徐清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卧室里传来宋峻熙的鼾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起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县城家里,蔡秀芳放下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徐建国从老花镜上方看她:“女儿让过去?”

“嗯,去帮段时间忙。朵朵没人带,她工作忙不过来。”

“早该去了。”徐建国摘下眼镜,“你天天念叨外孙女,去了正好。不过,”他看向老伴,“你腰上个月才疼过,医生让多休息。去那边又是带孩子又是做家务,能行吗?”

“带孩子又不是干重活,累不着。”蔡秀芳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收拾几件衣服。”

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用了多年的暗红色行李箱。

往里放了几件换洗的素色衣物,一件薄毛衣,一双软底布鞋。

又去书房,把自己常用的那套毛笔和两本字帖也装了进去。

徐建国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钱够不够?”他忽然问,“女儿那边,大城市开销大。你过去,别花他们的钱。我退休金还有,给你多拿点。”

“不用。”蔡秀芳拉上行李箱拉链,动作很利落,“我有退休金。再说了,我是去帮忙,不是去添负担。哪能要他们的钱。”

她蹲下来,检查行李箱轮子是否顺滑。

起身时,腰侧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她扶着柜子缓了缓,没让老伴看见。

“真没事?”徐建国还是问了。

“没事。”蔡秀芳直起腰,脸上带着笑,“去女儿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走到客厅,在日历上把出发的日子圈出来。

看着那个红圈,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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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秀芳的到来,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悄然注入了这个家。

徐清妍肩上的重担,肉眼可见地轻了。

每天早上,她不用再兵荒马乱地准备早餐、给朵朵穿衣梳洗。

她起床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和清爽的小菜。

蔡秀芳蒸的馒头松软香甜,朵朵能吃大半个。

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

地板光洁,物品归置整齐,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好闻味道。

朵朵明显更喜欢外婆。

蔡秀芳会耐心地陪她搭积木,给她念图画书,用面粉捏出各种小动物。

傍晚徐清妍下班回家,经常看到一老一小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外婆指着天空教朵朵认云朵的形状。

“妈妈!你看,那朵云像小兔子!”朵朵兴奋地扑过来。

徐清妍抱起女儿,亲了亲她奶香的小脸。

蔡秀芳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回来啦?菜马上就好,你先歇会儿。”

饭桌上不再是匆忙应付的外卖或简单炒菜。

蔡秀芳变着花样做饭,兼顾营养和口味。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时令蔬菜碧绿爽口。

连挑食的朵朵,都能乖乖吃完一碗饭。

宋峻熙最初几天表现得很客气。

“妈,辛苦你了。”

“妈,别做太多菜,吃不完。”

“妈,您坐,我来盛饭。”

但他脸上的笑容,在蔡秀芳住进来一周后,开始变得有些勉强。

起因是一道菜。

蔡秀芳做了家乡风味的梅干菜扣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蒸得晶莹剔透,梅干菜吸饱了肉汁,咸香下饭。

宋峻熙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样?”蔡秀芳期待地看着女婿。

“嗯,还行。”宋峻熙又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油。妈,我们平时吃得清淡,肉也买得少。现在都讲究健康饮食。”

蔡秀芳脸上的笑滞了滞:“啊……是吗?那我下次少放点油。”

“也不是油的问题。”宋峻熙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梅干菜,味道太重了,齁咸。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容易高血压。”

徐清妍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宋峻熙像是没感觉到,继续说:“还有这肉,肥肉太多了。现在都不兴吃这么肥的。”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蔡秀芳没说话,默默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朵朵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指着扣肉说:“外婆,肉肉好吃!”

蔡秀芳勉强笑了笑:“朵朵爱吃就好。”

那天晚上,徐清妍洗完澡出来,看见宋峻熙靠在床头刷手机。

“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她擦着头发,“妈辛辛苦苦做的饭,你别挑三拣四。”

“我怎么挑三拣四了?”宋峻熙眼睛没离开屏幕,“我说的是实话。健康饮食不对吗?你妈那种做菜方式,太老旧了,不科学。”

“那你不能委婉点说?”

“自家人,有什么好委婉的。”宋峻熙放下手机,看向她,“对了,你妈来这么些天了,你给她钱了吗?”

徐清妍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什么钱?”

“生活费啊。”宋峻熙理所当然地说,“她在这吃在这住,平时买菜什么的,不要花钱?你总不能让你妈贴钱吧。”

徐清妍沉默了几秒:“我打算给。还没想好给多少。”

“给个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宋峻熙重新拿起手机,“也别给太多,给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反正她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挣钱的。”

徐清妍没接话。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

宋峻熙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给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家庭开支,我心里得有数。”

04

发工资那天,徐清妍去银行取了现金。

崭新的五张一百元,红艳艳的。

她特意换了个旧信封,把钱装进去,又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晚上回到家,蔡秀芳正在厨房刷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

徐清妍走过去:“妈,我来吧。”

“不用,就几个碗,快好了。”蔡秀芳头也没回,“你去陪朵朵玩会儿。”

徐清妍没动。

她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厨房灯光下有些刺眼。

“妈。”她轻声叫。

蔡秀芳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怎么了?”

徐清妍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这个月的生活费,您拿着。平时买菜什么的,就从这里出。”

蔡秀芳愣住,看着信封,没接。

“你这是干什么?我买菜的钱有。”她推开女儿的手,“我退休金够用。我来是帮你忙的,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徐清妍执意把信封塞进母亲围裙口袋里,“但这是应该的。您在这边,开销大。总不能还让您倒贴。”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蔡秀芳要把信封掏出来。

徐清妍按住她的手:“不多。妈,您就收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母女俩在厨房门口无声地推让了一会儿。

最后,蔡秀芳叹了口气,手垂下来。

“行吧……那我先拿着,当是帮你存着。”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声音低了些,“其实真不用。看到你和朵朵好好的,我就高兴。”

徐清妍抱了抱母亲。

母亲身上的味道,还是小时候记忆里的那种,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丝油烟味。

令人安心。

蔡秀芳最终没把信封放进自己钱包。

她把它夹在了一本带来的旧杂志里,又把杂志塞到了自己行李箱的底层。

几天后,宋峻熙在家找一份旧文件。

他翻遍了书房抽屉,没找到。

最后在客厅储物柜底层,看到一个塞满废旧报纸和杂物的纸箱。

他蹲下来,不耐烦地翻找。

文件没找到,却在一叠旧报纸下面,摸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纸币。

宋峻熙抽出信封。

五张一百元,崭新挺括。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但夹在钞票里的,还有一张小小的超市购物小票。

宋峻熙展开小票。

日期是前天。

购买物品包括:排骨、鲈鱼、青菜、鸡蛋、朵朵爱吃的草莓和酸奶。

总计金额:一百二十七块六毛。

小票最下方,印着那家超市的名字,就在小区对面。

宋峻熙盯着小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钞票和小票塞回信封,将信封原样放回报纸下。

他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关上储物柜门时,力道有些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天晚饭时,宋峻熙话很少。

蔡秀芳做了清炒虾仁和冬瓜排骨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但他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徐清妍问。

“嗯,没胃口。”宋峻熙抽了张纸巾擦嘴,视线掠过蔡秀芳,“妈,以后别做排骨了,最近猪肉涨价厉害。”

蔡秀芳夹菜的手顿了顿:“哦,好。”

“还有虾仁,”宋峻熙继续说,“冷冻的不新鲜,以后少买。”

徐清妍看向他:“妈买的都是新鲜的,活的基围虾自己剥的。”

“是吗?”宋峻熙扯了扯嘴角,“那更费事了。以后简单点就行,不用这么讲究。”

他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餐桌。

蔡秀芳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吃得很慢。

徐清妍看着母亲的侧脸,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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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冲突爆发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晚上。

蔡秀芳花了一下午时间,包了茴香猪肉馅的饺子。

她知道女婿是北方人,爱吃面食。

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馅料调得咸淡适中。

她还特意调了蒜泥醋汁,滴了几滴香油。

满屋都是饺子出锅时蒸腾的面香和茴香特殊的香气。

朵朵高兴得直拍手:“饺子!朵朵要吃十个!”

宋峻熙下班回来,看到满桌的饺子,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洗了手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妈,”他开口,“这茴香,味道太冲了。吃不惯。”

蔡秀芳正在给朵朵夹饺子,闻言手顿了顿:“是吗?我记得你以前说喜欢茴香味道……”

“那是以前。”宋峻熙打断她,“人口味会变的。现在觉得这味儿实在受不了。”

徐清妍忍不住了:“妈忙了一下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宋峻熙放下筷子,碗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我说实话也不行?饺子是给我吃的,我还不能发表意见了?”

“你可以发表意见,但请注意语气和方式。”

“我语气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说话吗?”宋峻熙声音高了起来,“徐清妍,我发现自从你妈来了,你就特别敏感。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挑刺。怎么,这家我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你那是好好说话吗?”徐清妍也火了,“妈做什么你都挑毛病。菜咸了油了,肉肥了瘦了,现在连饺子馅儿都不对。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难伺候?”宋峻熙冷笑,“对,我难伺候。所以你妈在这儿,你就天天想着怎么补贴她是吧?五百块钱生活费,给得挺顺手啊。”

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朵朵被吓到,嘴一瘪,哭了起来。

蔡秀芳连忙抱起外孙女,轻轻拍着:“不哭不哭,朵朵乖……”

徐清妍盯着宋峻熙:“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大手笔。”宋峻熙脸上满是讥诮,“五百块,说给就给。你妈来这才一个月吧?徐清妍,我们是普通家庭,不是开银行的。”

“那是我妈!”徐清妍声音发抖,“她在这里帮我们带孩子、做家务、买菜做饭!给她五百块钱怎么了?这很多吗?请个保姆要多少钱,你算过吗?”

“保姆是外人,你妈是自家人!”宋峻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得哐当响,“自家人帮忙,还谈钱?徐清妍,你分得清里外吗?你这心思,到底是在我们这个家,还是在你娘家?”

“你混蛋!”徐清妍抓起面前的醋碟,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黑色的醋汁溅上旁边的墙壁和地板,像肮脏的泪痕。

“我混蛋?我看是你心里没这个家!”宋峻熙站起来,指着她,“我告诉你,徐清妍,你要是再敢偷偷给你妈钱,这日子就别过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再给钱,就离婚!”

空气死寂。

只有朵朵被吓到后压抑的抽泣声,和蔡秀芳低低的安抚声。

徐清妍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宋峻熙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像是也被自己刚才的话惊到,但倔强地不肯退让。

蔡秀芳抱着朵朵,慢慢站起身。

她没看女婿,也没看女儿。

只是低着头,轻声说:“我先带朵朵去房间。”

她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餐厅。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宋峻熙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别开脸,不看徐清妍。

徐清妍也没看他。

她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她没觉得疼。

深夜,徐清妍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主卧的门关着,宋峻熙没出来找她。

家里静得可怕。

她听到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厨房。

接着是细微的流水声,和抹布擦过地板的声音。

她知道,是母亲在收拾餐厅的残局。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又归于寂静。

徐清妍闭上眼,眼泪终于滑下来,没入鬓角。

06

第二天是周五。

徐清妍请了半天假。

她起床时,已经快九点。

家里异常安静。

她走到客厅,发现母亲房间的门开着。

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铺平,枕头摆好。

那个暗红色行李箱不见了。

厨房的灶台上,用防蝇罩扣着早餐:温在锅里的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蔡秀芳自己腌的酱黄瓜。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是母亲工整的字迹:“妍妍,粥在锅里。我带朵朵去楼下小公园玩一会儿,晒晒太阳。别担心。”

徐清妍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她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妈,你在哪儿?”

“在公园呢,朵朵在滑梯那儿玩。”蔡秀芳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起来了?早饭吃了没?”

“还没。”徐清妍喉咙发紧,“妈,你……行李箱怎么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收起来了。”蔡秀芳说,“放床底下,占地方。”

“妈,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蔡秀芳打断她,语气轻松,“哎呀,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你别往心里去,峻熙他……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

徐清妍说不出话。

“好了,你赶紧吃早饭,要凉了。”蔡秀芳说,“我带朵朵再玩会儿就回去。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徐清妍叫住她,声音哽咽,“对不起。”

“傻孩子。”蔡秀芳叹了口气,“跟你妈道什么歉。快去吃早饭,啊?”

电话挂断了。

徐清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母亲房间,蹲下来看床底。

那里空空如也。

她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

中午,蔡秀芳带着朵朵回来了。

孩子玩得脸蛋红扑扑的,进门就喊饿。

蔡秀芳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很快,三菜一汤端上桌: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朵朵吃得满嘴是油。

蔡秀芳不停地给女儿和外孙女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妈,你多吃点。”徐清妍给她夹了一块鸡蛋。

“我吃着呢。”蔡秀芳笑了笑,把鸡蛋又夹回女儿碗里,“你上班辛苦,多吃点。”

饭后,蔡秀芳抢着洗碗。

徐清妍陪朵朵在客厅玩拼图。

她不时看向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下午,徐清妍不得不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走之前,她拉着母亲的手:“妈,你……别走。”

蔡秀芳拍拍她的手背,笑得很慈祥:“说什么呢,我能去哪儿?快去吧,别迟到了。”

徐清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那天她心神不宁,工作效率极低。

下班时间一到,她立刻收拾东西冲回家。

推开门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家里亮着灯。

但过分安静。

“妈?朵朵?”

没有回应。

她冲到母亲房间。

床铺依然整齐,但床头柜上那个蔡秀芳用来喝水的保温杯不见了。

衣柜里,属于母亲的那几件衣服也不见了。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

徐清妍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朵朵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妈妈!外婆给你的!”

那是一张从朵朵画本上撕下来的纸。

背面是女儿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

正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妍妍,妈先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朵朵很乖,你好好带她。别跟峻熙吵,好好过日子。钱我放在你枕头下面了,你收好。别担心妈。保重身体。”

短短几行字,徐清妍看了很久。

她走到自己卧室,掀开枕头。

那个旧信封静静躺在那里。

里面,五张一百元,一张不少。

徐清妍拿起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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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峻熙是晚上十点多到家的。

他进门时,徐清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

就那样干坐着。

宋峻熙换好鞋,走到客厅,看了她一眼。

“你妈呢?”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走了。”徐清妍说。

宋峻熙顿了一下:“回房间了?”

“回县城了。”

客厅陷入沉默。

宋峻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徐清妍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走了也好。”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老人家在这边,生活习惯不同,大家都别扭。”

徐清妍没说话。

“朵朵睡了?”宋峻熙又问。

“嗯。”

“那行,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宋峻熙站起身,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坐在沙发上的徐清妍。

“你也别想太多。”他说,“夫妻吵架正常,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徐清妍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直到手脚冰凉,才慢慢起身,回了客房。

接下来两天,家里气氛冰冷而僵硬。

徐清妍和宋峻熙几乎不说话。

必要的交流,也简短到极致。

“朵朵的医保卡在哪?”

“左边抽屉。”

“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朵朵似乎察觉到什么,变得格外黏妈妈。

晚上睡觉一定要徐清妍陪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周六下午,宋峻熙出门了,说去公司处理点事。

徐清妍带着朵朵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时,她有些恍惚。

想起不久前,母亲也是这样推着车,仔细比较蔬菜的价格,挑最新鲜的水果。

还会在零食区前停下,给朵朵选一小盒酸奶或饼干。

“外婆呢?”朵朵坐在购物车儿童座上,忽然问。

徐清妍喉咙一哽:“外婆回自己家了。”

“外婆什么时候再来?”

“……过段时间。”

“我想外婆了。”朵朵小声说,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徐清妍摸摸女儿的头,说不出话。

周日晚上,宋峻熙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吃了晚饭。

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徐清妍旁边坐下。

徐清妍正在给朵朵读绘本,没抬眼。

“清妍,”宋峻熙开口,语气是这几天来少有的缓和,“我们谈谈。”

徐清妍合上绘本,对朵朵说:“宝贝,先去房间玩一会儿玩具,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

朵朵听话地跑开了。

“关于你妈的事,”宋峻熙斟酌着词句,“我承认,我那天气头上,说话太重了。我道歉。”

徐清妍看着他,没接话。

“但是,”宋峻熙话锋一转,“我的出发点是为这个家好。你妈在这儿,我们生活习惯不同,难免有摩擦。长期下去,对家庭和睦没好处。”

“所以呢?”徐清妍问。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宋峻熙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既解决孩子没人带的问题,又避免家庭矛盾。”

徐清妍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宋峻熙说,“她答应过来帮忙。这样,带孩子的人有了,而且是我亲妈,沟通起来更方便,生活习惯也一致。”

徐清妍愣住了。

“你……跟你妈说好了?”

“说好了,她明天下午的车到。”宋峻熙看着她,“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我妈带孩子经验丰富,我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

“你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徐清妍声音发紧。

“我这不正跟你商量吗?”宋峻熙皱眉,“而且这是好事啊。你妈走了,孩子总得有人看。让我妈来,不是最合理的安排吗?”

徐清妍深吸一口气:“你妈来了,住哪儿?”

“就住你妈之前那间房啊。”宋峻熙理所当然地说,“收拾一下就行。”

“那……费用呢?”徐清妍盯着他,“你妈来了,生活费怎么算?”

宋峻熙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既然要公平,”他慢慢地说,“那就一视同仁。你之前给你妈五百,现在给我妈,也五百。这样谁都不吃亏,谁也别说闲话。”

徐清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每月给我妈五百块钱生活费。”宋峻熙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公平起见。你妈有的,我妈也得有。不然到时候,我妈心里怎么想?外人知道了,又怎么议论?”

徐清妍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妈来帮忙,我要每月给五百。你妈是妈,我妈也是妈。听起来很公平,是吗?”

“当然公平。”宋峻熙点头,“这样处理,大家都舒服。你也不用觉得亏欠你妈了,反正两边都一样。”

徐清妍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峻熙有些不安:“你说话啊。这办法不好吗?”

“好。”徐清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挺好的。”

宋峻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妈到,你记得准备一下。对了,第一个月的五百,你明天就给我妈吧,让她高兴高兴。”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清妍的肩膀:“早这样不就没事了?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接我妈呢。”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了主卧。

徐清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到星星。

08

孙玉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宋峻熙特意请假去车站接。

徐清妍下班到家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她穿着崭新的绛紫色绣花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还有一个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皮质手提包。

“清妍回来啦?”孙玉珺嗓门洪亮,脸上堆着笑,“哎哟,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看着又瘦了?工作太累了吧?”

“妈。”徐清妍打了声招呼,放下包,“路上辛苦了吧?”

“辛苦啥?坐高铁,又快又舒服。”孙玉珺摆摆手,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徐清妍,“倒是你,看着气色不太好。女人啊,不能光顾着工作,得照顾好家里,照顾好男人和孩子。这才是本分。”

徐清妍没接话,去厨房倒水。

宋峻熙跟了进来,压低声音:“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徐清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饭是宋峻熙点的外卖,六菜一汤,颇为丰盛。

饭桌上,孙玉珺的话匣子打开了。

“峻熙啊,你小时候,妈一个人带你,那才叫辛苦。”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你爸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啥苦没吃过?好在你有出息,考上好大学,进了好单位,现在还在大城市安了家。妈这心里啊,骄傲!”

宋峻熙笑着给母亲夹菜:“妈,您多吃点。”

“你们这儿房子不错,地段好,装修也好。”孙玉珺环顾四周,“就是小了点。将来朵朵大了,得换个大的。对了,我听说隔壁小区新开盘的,那个户型特别好,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

“妈,吃饭。”宋峻熙打断她。

孙玉珺这才停下,扒了几口饭,又看向徐清妍:“清妍啊,你妈之前在这儿,怎么突然走了?”

徐清妍夹菜的手顿了顿:“家里有事。”

“哦。”孙玉珺点点头,“也是,老人嘛,还是在自己家自在。我本来也不想来的,城里住不惯。但峻熙非让我来,说朵朵没人带。我想着也是,孙子孙女的事,当奶奶的能不管吗?”

她特意强调了“奶奶”两个字。

徐清妍低头吃饭。

饭后,孙玉珺抢着要洗碗。

但她在厨房折腾了不到十分钟,就打碎了一个盘子。

“哎哟,这碗太滑了!”她叫道,“清妍啊,你们家这洗洁精不行,不除油。下回买我常用的那种,黄色的瓶子,超市特价时才九块九。”

徐清妍走进厨房:“妈,您去休息吧,我来洗。”

“那怎么行?我来是帮忙的,哪能让你动手。”孙玉珺说着,又拿起一个碗,在水龙头下草草冲了冲,就放进沥水架。

徐清妍看见那碗边缘还有明显的油渍。

她没说什么,等孙玉珺离开厨房后,重新把碗碟洗了一遍。

收拾完厨房,她回到客厅。

孙玉珺正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朵朵想看她平时看的动画片,伸手要遥控器。

“小孩子看什么电视?对眼睛不好。”孙玉珺把遥控器举高,“奶奶看会儿新闻。”

朵朵委屈地瘪嘴,跑到徐清妍身边。

徐清妍抱起女儿:“朵朵,妈妈陪你玩拼图好不好?”

“我要看电视……”

“听话,明天再看。”

朵朵不情不愿地被带回了房间。

睡前,徐清妍给朵朵洗澡。

孙玉珺推门进来:“这么大了还让妈妈洗澡?羞不羞?来,奶奶帮你洗。”

她伸手就要抱朵朵。

朵朵吓得往后缩,紧紧抱住徐清妍的脖子:“不要!我要妈妈!”

孙玉珺脸色一僵,讪讪地收回手:“这孩子,跟奶奶不亲啊。”

“她有点怕生。”徐清妍解释,“过几天熟了就好了。”

“怕生可不行,得多锻炼。”孙玉珺说,“明天我带她去楼下,跟别的小孩玩玩。”

她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

徐清妍听见她在客厅跟宋峻熙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孩子可不能惯,你看朵朵,胆子太小了……清妍也是,太顺着孩子……这教育方式有问题……”

徐清妍关上儿童房的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她给朵朵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哄她睡觉。

孩子睡着后,她轻轻走出房间。

客厅里,孙玉珺正在试穿宋峻熙给她买的新拖鞋。

“大小正好,还是我儿子知道我的鞋码。”她满意地走来走去,“这鞋底软,舒服。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穿着舒服就行。”宋峻熙说。

“你看你,又乱花钱。”孙玉珺嗔怪道,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妈不缺鞋穿。你的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徐清妍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母亲在这里时,宋峻熙从未给她买过任何东西。

连一句“妈,您缺什么”都没问过。

她转身,走向书房。

打开电脑时,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宋峻熙对他母亲的态度,和对自己母亲的态度,差异太大了。

大到不合常理。

如果只是因为“亲妈”和“岳母”的区别,那这种区别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金钱。

她想起宋峻熙坚持要她给婆婆五百块时的笃定。

那份笃定,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徐清妍点开家庭共享的网银账户。

她和宋峻熙有一个共同账户,用于支付房贷、水电煤等家庭固定开支。

每月两人各自往里面打一笔钱。

账户流水是公开的,两人都能看。

她仔细查看了最近几个月的支出。

一切正常,没有大额异常转账。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如果宋峻熙想瞒着她做什么,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私人账户。

徐清妍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宋峻熙怀疑的理由,去查他的私人账户流水。

这很难。

几乎不可能。

除非……

她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文件夹上。

那是去年家庭报税的资料副本。

她心里一动。

也许,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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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几天,孙玉珺迅速接管了这个家。

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接管了这个家。

她重新整理了厨房的调料架,把蔡秀芳之前买的、她认为“杂牌”的酱油醋扔了,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老字号”。

她调整了客厅家具的位置,说原来的摆法“风水不好”。

她还对朵朵的穿衣搭配指手画脚。

“小女孩不能穿这么素,得穿点红的,喜庆。”

“这裤子太紧了,孩子活动不开。”

“头发得扎起来,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朵朵很不适应,哭了几次。

每次徐清妍安抚女儿时,孙玉珺就在旁边说:“小孩子不能娇气,哭几次就好了。我们峻熙小时候,我都不怎么抱他,不也长得挺好?”

宋峻熙对他母亲几乎百依百顺。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妈,今天累不累?”

吃饭时,不停给母亲夹菜:“妈,您多吃点,这个补钙。”

晚上还主动给母亲端洗脚水。

那份殷勤周到,是徐清妍从未见过的。

更让她心寒的是,宋峻熙开始频繁地、旁敲侧击地提醒那五百块钱。

“清妍,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准备了吗?”

“妈昨天说想去买件新外套,我看那件挺不错的,才三百多。”

“对了,咱们是不是该给妈点零花钱?她在这儿,出门买个菜什么的,身上得有点现金。”

徐清妍每次都淡淡地应一句:“知道了。”

她不再与他争辩,也不再流露情绪。

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班,下班,带孩子,做家务。

平静得让宋峻熙都有些意外,但也让他更加放心。

他以为妻子终于“想通了”,接受了这个“公平”的安排。

周四晚上,机会来了。

宋峻熙洗澡时,把手机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的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