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掉进碗里,“当啷”一声响。

饭桌上氤氲的热气凝滞了一瞬。

婆婆罗秀云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我和峻熙,最后落在对面空着的、每周留给公公的座位上。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清晰得多。

“玉仙在那边,越来越认不得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边缘。

“我想了想,还是接她过来住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看见丈夫林峻熙的头猛地埋得更低,几乎要栽进饭碗里。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坐在婆婆旁边、那个每周六准时出现、却几乎不开口的公公彭石生,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双手抓住桌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下一秒,整张桌子被他猛地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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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送完发烧的女儿去学校,回来时已近傍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光线昏暗。

我摸出钥匙,对准锁孔,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腰间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一根生锈的针,藏在肉里,时不时戳一下。

拧开门,客厅电视的声音开得极大。

婆婆罗秀云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多年的毛毯。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里面正放着一部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妈,我回来了。”我换鞋,把女儿的退烧药和温水杯放在玄关柜上。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按在遥控器上,音量又跳高了两格。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水槽里泡着早餐用过的碗碟,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些蔫了,叶子边缘发黄。

暮色从窗户渗进来,给不锈钢灶台蒙上一层灰蓝的调子。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

排骨、一把小油菜、几个西红柿,还有昨天剩的半盘炒藕片。

够做三菜一汤。

淘米,煮饭。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排骨上,血水打着旋儿流走。

我机械地清洗着,脑子里却空荡荡的。

女儿早上烧到三十八度五,小脸通红,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跟班主任请假时,婆婆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她高血压的药好像快吃完了。

峻熙昨晚说今天可能要加班,不知道几点能回。

腰疼得更明显了些,我停下手,撑着水池边缘,慢慢直起身。

客厅里的电视声浪一阵阵拍过来,夹杂着剧中人物激烈的争吵。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菜刀。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哒哒声。

切葱花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刀锋带到,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那抹红色,竟然没觉得疼。

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灶火点燃,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油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

抽油烟机卖力地工作着,噪音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

也盖过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排骨在锅里变了颜色,我加入姜片和料酒。

热气熏在脸上,有些潮湿。

我想起十一年前,刚结婚没多久,婆婆高血压住院。

峻熙工作忙,跑医院、送饭、陪夜,自然落在我头上。

那时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有泪光。

“瑾萱,妈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笑着说:“妈,您放心,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一说就是十一年。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

我撒了把盐,尝了尝味道,刚好。

关火,装盘。

腰疼得让我忍不住弯了弯腰,用手抵住后腰揉了两下。

客厅的电视忽然被关掉了。

一瞬间,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午睡刚醒的沙哑。

“瑾萱,峻熙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说回来,就是可能晚点。”我端着排骨走出厨房。

婆婆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毛毯滑到一边。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点点头。

“炒个青菜就行,别弄太多,吃不完。”

“好。”我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转身回厨房时,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了遥控器。

但没有立刻打开电视。

她只是摩挲着遥控器光滑的表面,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不知在想什么。

02

峻熙回来时,已经快八点了。

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嗯。”他应了声,弯腰换鞋。

婆婆从客厅看过来,“怎么又这么晚?”

“项目上的事,有点忙。”峻熙的回答含糊,径直走向洗手间。

水流声哗哗响起。

我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摆好碗筷。

婆婆已经坐到了餐桌旁,拿着自己的筷子,轻轻敲着碗沿。

那声音很轻,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峻熙洗了脸出来,额前的头发还湿着。

他坐下,拿起碗筷,低头开始吃饭。

餐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今天好些了吗?”峻熙忽然抬头问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问女儿。

“早上退烧了,精神还行,送去学校了。”

“嗯。”他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婆婆慢慢喝着汤,忽然开口:“隔壁老陈家的孙子,也是前两天发烧。”

她顿了顿,放下汤匙。

“说是他妈连夜带去医院,守了一整晚。”

我没接话,安静地吃着饭。

峻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近公司事多,瑾萱辛苦点。”他说,声音不高,更像是对着碗说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空气又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这些年我已经太熟悉了。

它像一层厚厚的灰尘,积压在家具上,飘浮在空气里,无处不在。

吃完饭,峻熙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我擦了桌子,给婆婆倒好晚上要吃的药,和水杯一起放在她床头柜上。

“妈,药别忘了吃。”

“知道。”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旧相册。

我转身准备离开。

“瑾萱。”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手指摩挲着相册的封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摆摆手。

“没事,你去忙吧。”

走出婆婆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峻熙已经洗好碗,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夜色浓重,他指间那点红光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很累吗?”我问。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还好。”他顿了顿,“就是……最近公司有点变动。”

“变动?”

“可能要重组,有些岗位……”他没说完,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味有些呛人,我轻轻咳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按灭在窗台边上的小花盆里。

那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

“对不起。”他说。

不知道是为抽烟道歉,还是为别的什么。

我摇摇头。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上班。”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看着窗外。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楼下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小圈光晕。

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光点。

这个我们住了十二年的家,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而我,是岛上唯一的守灯人。

腰疼又隐隐传来。

我抬手按了按,忽然觉得这疼痛很真实。

至少比此刻心里那片空茫的寂静,要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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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拍了拍,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婆婆起得比平时晚些,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报纸是前天的,新闻早已不新。

但她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字迹。

快十一点时,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谁。

走过去开门,公公彭石生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或者梨,每周都差不多。

“爸,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换鞋。

鞋柜里有他专属的拖鞋,深蓝色,款式很旧。

他换好鞋,径直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婆婆隔着一个空位。

婆婆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来,瞥了他一眼,又落回报纸上。

两人之间,连一句“来了”的问候都没有。

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今天买了苹果,挺新鲜的。”

“嗯,路上看到就买了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我拎着苹果去厨房清洗。

水流声里,能隐约听到客厅的动静。

一片寂静。

只有报纸翻页的哗啦声,和他偶尔清嗓子的声音。

十一点半,我开始准备午饭。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客厅一角,我能看到公公坐在沙发里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上课的小学生。

婆婆依旧在看报,但我知道,她其实没看进去。

因为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

饭菜的香气渐渐飘出来。

我做了红烧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汤。

都是家常菜,也是公公喜欢的口味。

摆好碗筷,我喊了一声:“爸,妈,吃饭了。”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到餐桌旁。

座位是固定的。

公公坐主位对面,婆婆坐他右手边,我和峻熙坐另一边。

峻熙今天不加班,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

“爸。”他叫了一声。

公公点点头,算是回应。

四个人落座,开始吃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

唯独没有说话的声音。

我夹了块鱼放到婆婆碗里。

“妈,尝尝鱼,今天挺新鲜的。”

婆婆“嗯”了一声,低头挑着鱼刺。

我又给公公盛了碗汤。

“爸,汤小心烫。”

他接过,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我试图找点话题。

“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第二茬了,挺香的。”

峻熙接了一句:“是吗?没注意。”

婆婆没说话。

公公端起碗喝汤,喉结上下滚动。

话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就沉底了。

我闭上嘴,也低头吃饭。

鱼肉很嫩,但吃到嘴里,有点没滋没味。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婆婆几次抬头,目光扫过公公,又迅速移开。

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公公则一直盯着眼前的饭碗,吃得认真而缓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只有峻熙,似乎对这种沉默习以为常。

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起身去盛第二碗。

“公司最近怎么样?”公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峻熙盛饭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老样子。”

“嗯。”公公点点头,不再问了。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这顿饭接近尾声。

婆婆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件事,”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手指捏着纸巾,有些用力。

“我想说说。”

我和峻熙都看向她。

公公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婆婆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玉仙那边,”她顿了顿,“养老院打电话来了。”

我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说她情况不太好,最近……越来越记不得事了。”

公公悬着的筷子,轻轻放回了桌上。

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04

婆婆说完那句话,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也照亮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公公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看着碗沿的眼睛,似乎更沉了一些。

峻熙放下碗,问了句:“姨母怎么了?上次去看,不还说挺稳定吗?”

婆婆摇摇头,手里的纸巾被她捻成了一小团。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院长说,她这几天连护工都认不全,老吵着要回家。”

“回家?”我下意识地重复。

“嗯,回老家。”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可老家房子早拆了,哪还有家。”

她说着,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我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去看看她吧。”峻熙说,“下周抽个空。”

“你看有什么用?”婆婆忽然抬起眼,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焦躁,“她连我都要认半天,还能认得你?”

峻熙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公公这时拿起汤碗,把里面最后一点汤喝完。

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放下碗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晰的磕碰声。

“养老院怎么说?”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能怎么说?”婆婆的语调高了些,“吃药,观察,陪着。可护工一个人盯那么多老人,哪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布上的花纹。

“有一次,她差点自己跑出大门去。幸好被门卫拦住了。”

我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陈玉仙姨母,婆婆的妹妹,我只在早年见过几次。

印象里是个爽利爱笑的小老太太,和婆婆长得不太像,但眼神很亮。

后来听说她老伴去得早,无儿无女,身体也不太好,就住进了养老院。

这几年,婆婆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每次回来,都坐在客厅里发呆很久。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到婆婆房间的灯亮着。

里面传出很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但我从没进去问过。

有些东西,像房间里沉默的大象,大家都看见了,却都选择绕开。

吃完午饭,峻熙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阳台。

公公起身,说去楼下走走。

婆婆没说什么,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妈,我来吧。”我伸手去接。

“不用,你歇着。”她避开我的手,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水流声很快响起来。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暗紫色开衫,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洗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手撑在水池边缘,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妈,您去歇会儿,这里我来。”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瑾萱,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么没意思?”

我心里一紧,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姐妹俩吵架了,想着过几天就和好。有什么事,也总觉得以后再说。”

“可这一‘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水流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脖颈后松弛的皮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我叫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没流泪。

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事,我就是……瞎想想。”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下午,阳光移到了客厅另一侧。

我收拾完厨房,看到婆婆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手里又拿着那本旧相册。

这一次,她是翻开着的。

我轻轻走过去,想问问她要不要喝水。

走到门边时,看到她正用手指抚摸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中山装,肩并肩站着。

两人都笑得灿烂,眼睛里像有星星。

那是婆婆和她妹妹,陈玉仙。

很多很多年前的模样。

婆婆的手指停在妹妹的脸上,一遍遍,轻轻地抚过。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然后,我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太多我无法理解,也从未了解的东西。

我悄悄退开,没有打扰她。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一阵阵发冷。

我忽然想起,公公下午出门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而往常,他总会说“我晚饭前回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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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声叹息之后的好几天,家里气氛都有些异样。

不是争吵,也不是明显的冷淡。

而是一种更加粘稠的、无声的紧绷。

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婆婆不再总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更多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

有时我经过,能听到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

起初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

后来有一次,我给她送洗好的衣服,走到门口,声音清晰了一点。

“……我也没办法,玉仙。”

“你别怪我……我知道你难受。”

“再等等,再让我想想……”

是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我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柔软的衣服,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玉仙。

陈玉仙姨母。

婆婆是在和养老院通电话?还是……姨母还能接电话?

我心里那丝不安,渐渐拧成了一股细绳,勒得有点难受。

我没有敲门,抱着衣服悄悄退回了客厅。

峻熙这几天回来得更晚了。

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抽烟的次数也多了。

问他,只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压力大。

但偶尔,我能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眉头紧锁。

那神情,不像是单纯的工作压力。

周三下午,女儿学校临时通知开家长会。

我给婆婆准备好点心和水,告诉她我大概两小时后回来。

她当时正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听到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没回头。

家长会开得有些长。

老师详细介绍了升学政策,教室里坐满了焦虑的家长。

我坐在其中,听着那些关于分数、排名、未来的词汇,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疲惫不仅来自当下,更好像来自过去十一年,甚至更久。

散会后,我去接了女儿。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小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我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落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妈妈,外婆最近好像不高兴。”女儿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她以前会给我讲故事的,最近都不讲了。老是看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女儿晃着我的手,“那张照片上是谁呀?外婆说是她的妹妹,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姨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可能是想她的妹妹了。”

“那为什么不去看她呢?”女儿仰起脸,天真地问,“我想你的时候,你就会来看我呀。”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

“因为姨婆住的地方有点远,而且……她生病了,需要安静。”

“生病了?”女儿眨眨眼,“那更要去看她呀!生病了会很难受的。”

孩子的话,简单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出成人世界的复杂和回避。

我抱了抱她,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打开门,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婆婆房间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妈,我们回来了。”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放下东西,走到她房门口。

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看到婆婆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听到的更加急促,甚至带着点哭腔。

“……不行,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玉仙,我知道……”

“可我现在……我现在也做不了主啊。”

她哽咽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他们不会同意的。峻熙公司不稳,瑾萱她……她也累。”

“我开不了这个口,我真的开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那些零碎的词句,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子里胡乱碰撞。

“不能再拖”、“对不起”、“做不了主”、“开不了口”。

还有那个最关键的名字——玉仙。

婆婆想做什么?

接她来住?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让我浑身一激灵。

十一年。

每天的三餐,定时的药,收拾不完的房间,洗不完的衣服,听不完的电视声,还有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腰伤,我褪色的婚姻,我消失的社交,我搁置的梦想。

这一切,已经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吸走了我所有的精力和热情。

再来一个?

一个患有老年痴呆、需要全天候看护的老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走。

婆婆的啜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可我听着,心里除了冰冷,竟然生不出太多的同情。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

恐惧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沉重的负担。

恐惧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家,会被彻底压垮。

恐惧我自己。

恐惧那个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对着这一切嘶吼出声,或者彻底崩溃的我自己。

房间里,婆婆的哭声渐渐止息了。

她似乎在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做着最后的、徒劳的保证。

“我想办法……姐一定想办法……”

“你等着我,啊?等着……”

电话挂断了。

一片死寂。

我像逃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开,回到了明亮的客厅。

女儿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阳光彻底消失了,窗外是城市辉煌而无情的灯火。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手上,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看着水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母亲拉着我的手,低声说:“瑾萱,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要懂事,要忍让。”

我当时年轻,心里满是憧憬和勇气,用力点头。

“妈,你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如今,日子还在继续。

只是这“好”字,早已模糊了本来的模样。

水还在哗哗地流。

我关上水龙头,寂静立刻包裹上来。

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越来越重,压得人胸腔发疼。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恐怕不会太远了。

06

周末还是来了。

阳光很好,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把客厅晒得暖烘烘的。

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

鱼要活蹦乱跳的,排骨选肋排,蔬菜带着水珠。

好像只要准备得足够丰盛,就能填补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婆婆也起得早,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

水珠溅在叶片上,映着阳光,亮晶晶的。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但眼下的阴影很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妈,今天天气真好。”我一边择菜,一边找话说。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地浇水,有些心不在焉。

公公是十点半准时到的。

和过去无数个周六一样,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换鞋,坐下,沉默。

一切如常。

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常。

峻熙上午在家,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眉头一直皱着。

吃午饭时,他出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红烧鱼的香气,蒜蓉西兰花的翠绿,番茄炒蛋的金红,还有乳白色的豆腐汤。

色彩鲜明,热气腾腾。

像一个最标准、最温馨的家庭聚餐场景。

如果忽略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公公吃饭依旧很慢,很认真。

婆婆今天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几乎没夹什么菜。

峻熙闷头扒饭,速度很快。

我努力想找点轻松的话题。

“楼下桂花开了,香味都能飘到屋里来。”

没人接话。

只有公公喝汤时,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一顿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里,进行了一半。

盘子里的菜下去了一小半。

婆婆忽然放下了筷子。

那动作并不重,但在这寂静里,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我们都看向她。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着前方,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有件事,”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但吐字异常清晰,“我想跟你们商量。”

峻熙停下了筷子。

公公夹菜的手,悬在了半空。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起来。

“玉仙在养老院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婆婆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老年痴呆,越来越重。护工说,她常常半夜哭醒,吵着要回家,要见姐姐。”

“上次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叫‘妈妈’。”

婆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她终于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峻熙,落在我脸上,最后,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公公。

“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

“我想,把她从养老院接出来。”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接到哪儿?”峻熙的声音响起,有点紧。

婆婆的目光转向他,又很快移开,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墙。

“接到这里来。”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接到家里来。由我……由我们照顾。”

时间好像停住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传来极其细微的滴水声。

嗒。

像秒针在走,又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我的脑子是空白的。

所有的思绪、情绪、反应,都被这短短几句话炸得粉碎。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断回响的声音:接到家里来……由我们照顾……

十一年来的每一天,瞬间在我眼前呼啸而过。

清晨的粥,中午的药,傍晚的等待,深夜的疲惫。

腰间的隐痛,丈夫的沉默,婆婆的电视声,还有这永远填不满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现在,还要再来一个?

一个甚至无法正常交流、需要寸步不离看护的痴呆老人?

谁来照顾?

婆婆吗?她自己也一身病痛。

峻熙吗?他连自己的公司危机都焦头烂额。

那么,只能是我。

又是我。

永远是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峻熙。

我的丈夫。

这个家的另一个支柱。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粒剩下的米饭,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沉默。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沉默。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件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姨母的情况,在家里照顾,可能不太……”

“我知道难!”婆婆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动。

“我知道难!可我能怎么办?看着她在那地方,一天天糊涂下去,谁也不认识,像个孩子一样哭?”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胸脯起伏着。

“她是我妹妹!我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了!”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死死钉在我脸上。

“瑾萱,妈知道这十一年,辛苦你了。妈记着你的好。”

“可这次,算妈求你,行吗?玉仙她……她没几年了。”

“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她,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滚落下来,流过苍老的面颊。

求我。

她在求我。

用这十一年的情分,用眼泪,用她作为婆婆和长辈的姿态,在求我。

我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看了一眼峻熙。

他依旧低着头,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再看回婆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僵持中。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几乎要脱口说出什么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像一尊雕像般坐在婆婆旁边的公公,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噪音。

他站得笔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此刻却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峻熙。

只是死死地,钉在满脸泪痕的婆婆脸上。

婆婆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哭声都止住了。

下一秒。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公公的双手,猛地抓住了铺着米白色桌布的桌沿。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没有吼,没有骂。

只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低沉的、用尽全力的嘶吼。

双臂用力,向上一掀!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