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秀琳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白板上写第三季度的节点。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蔡涵亮,”她说,“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我手里的马克笔,“哒”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小时后,我坐在家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疯狂刷新的内部群。

“许总新婚丈夫”、“下周空降”、“直接接管所有核心项目”。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拨许慧的电话。第十一次,仍是忙音。

财务部的蒋光熙在消防通道里压低嗓子:“对,账目要提前处理好……新来的那位,是肖总亲自点的人。”

他递过去一个U盘。

后来,在许慧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办公室里,她终于没再躲我。

她眼底有我没见过的红血丝。

“开除你,是因为只有你被踢出局,他们才会觉得安全。”她声音哑得厉害,“那个要坐你位置的‘老公’,是我舅舅找来,准备把公司拆了卖掉的傀儡。”

她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来。

首页是“宏远资本资产剥离方案”。

“现在,”她抬起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近乎恳求的神色,“帮我,还是看着它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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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开到一半。

我正指着产品架构图,跟测试组的老王确认最后一个压力数据。玻璃门被敲响,声音不重,但透着股不容打断的意味。

人事行政总监彭秀琳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铁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跟着她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小助理,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蔡经理,”彭秀琳走进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七八个下属,“抱歉打断一下。有点紧急事情需要处理。”

老王和其他人都停下动作,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人事找项目经理,通常不会这么直接闯进项目例会。尤其是彭秀琳,她是许慧的心腹,做事向来有分寸。

“彭总,我们这边马上结束。”我放下激光笔,“要不您先去我办公室稍等?”

“不用。”她走到会议桌旁,将那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事情比较急,就在这里说。”

她顿了顿,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复杂,有点公事公办的冷,底下又似乎压着点别的什么。我看不真切。

“蔡涵亮,”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公司管理层决议,现正式通知你: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你的职务,将由新任经理接替。”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好像没听懂。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被解雇了,蔡涵亮。”彭秀琳又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即刻生效。工作交接事宜,后续人事部会与你沟通。现在,请收拾好你的个人物品,离开公司。”

老王手里的笔掉了,滚到桌子底下。

旁边刚毕业的小李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我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公司的LOGO标签。袋身有点鼓,里面装的,大概就是所谓的“解雇文件”和“离职手续”吧。

真快啊。连个缓冲都没有。

“理由呢?”我抬起头,看着彭秀琳,“我犯了什么错?业绩不达标?还是项目出了重大事故?”

辰辉科技项目部经理,我做了两年零七个月。

手里的“星辉”系统是公司下半年的重头戏,刚刚度过最吃紧的攻坚期,进度甚至比原计划还快了一周。

上周的季度汇报会上,许慧……许总,还当众肯定了项目组的效率。

彭秀琳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桌面。“公司基于整体战略调整和业务需要,做出的人事决定。具体原因,不便透露。补偿会按法律规定执行。”

战略调整?业务需要?

我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浓。几乎要笑出来。

“许总知道吗?”我问。声音有点紧。

彭秀琳沉默了一下。

“这是管理层的共同决议。”她说,答非所问。“蔡经理,请配合。”

管理层。共同决议。

许慧是总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昨晚回家,一个字都没提。我们甚至一起吃了宵夜,她看起来只是有点累,还问我“星辉”下周的演示准备得怎么样。

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抵着掌心,有点刺痛。

“我要见许总。”我说。

“许总今天有非常重要的董事会,全天无空。”彭秀琳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公文,“她不会见你。蔡涵亮,体面一点。别让我叫保安。”

她说完,对身后的小助理示意了一下。

小助理上前一步,声音细得像蚊子:“蔡……蔡老师,我帮您收拾东西?”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老王把头埋了下去。小李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其他人有的盯着笔记本屏幕,有的看着窗外,就是没人看我。

众目睽睽之下。

我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喉咙发干。我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拿起来又怎么样。喝不下去。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没再看彭秀琳,也没看任何人。我绕过会议桌,朝门口走去。

背后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我迈步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里面凝固的人影。彭秀琳站着没动,小助理手足无措。其他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组滑稽的静物画。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熟悉的,中央空调混合着复印机碳粉的味道。

三年了。我对自己说。

在这栋楼里,三年了。

02

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了半层,推开安全门,走到连接两栋副楼的空中走廊。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巨大的玻璃幕墙对着外面的城市。

摸出手机,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但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冰冷的自动应答:“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挂断。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改拨总裁办公室的直线。响了五声,被接起。

“您好,总裁办公室。”是许慧的秘书林薇,声音甜美专业。

“林秘书,我蔡涵亮。找许总,急事。”

“抱歉,蔡经理。”林薇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许总正在主持一个极其重要的董事会,明确交代过,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会议预计会持续到很晚。”

“多晚?我可以在办公室等她。”

“这个……我不确定。而且会议结束后,许总还有别的行程。”林薇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礼貌而疏离,“蔡经理,如果您有工作上的急事,可以尝试联系彭总或者相应的分管副总。总裁今天的日程确实非常满。”

彭总。刚才宣布开除我的彭总。

“是许总不想接,还是真的在开会?”我忍不住问,语气有点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蔡经理,”林薇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我只是传达许总的日程安排。没有其他能帮到您的了。再见。”

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该去收拾东西了。赖着不走,只会更难看。

我的办公室在项目区靠窗的位置,不大,但独立。

推开门,里面一切如常。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好,是我从家里剪枝带过来水培的。

书架最上层,摆着我和许慧去年年底公司年会上拍的合影——当然,是混在一大堆同事合影里的。

照片上我们隔着两个人,她正在台上颁奖,我在台下鼓掌,看起来毫无交集。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回家,她累得直接躺倒在沙发上,是我煮了醒酒汤,一勺勺喂她喝下去的。

现在看着这些,只觉得讽刺。

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

私人物品不多:几本专业书,一个备用眼镜,半盒茶叶,充电器,抽屉里常备的胃药和眼药水。

窗台上的绿萝……我犹豫了一下,没拿。

带回去,看着更堵心。

办公桌抽屉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是我刚接手“星辉”项目时用的,里面记满了最初的技术思路、架构草图和关键难点。

我拿起来,翻了翻。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许慧的笔迹,锋利又舒展:“相信你能照亮它。”

那是项目命名“星辉”后不久,一次加班到深夜,她留在我桌上的。

当时团队正为底层架构的选择争论不休,我压力很大。

看到这行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扔进纸箱。现在,这行字像根细针,扎在眼里。

收拾得差不多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来的是小李,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实习生。他端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蔡老师……您的咖啡,美式,没加糖。”

我平时下午习惯喝一杯。

“谢谢。”我说。

小李没走,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蔡老师……怎么会这样?项目……项目离不开您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摇摇头。“公司决定。”

“可是……”小李欲言又止,眼神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蔡老师,您……您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就……就公司里都在传……说许总……许总要结婚了。新的……新的总裁先生,很快就要来公司了,好像……好像会直接管核心业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新的总裁先生要来接管核心业务,我这个“旧”的项目经理,自然就得给新人腾位置。

原来如此。

好一个“基于整体战略调整和业务需要”。

“是吗。”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那恭喜许总了。”

小李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愣,讪讪地不知道再说什么。“那……蔡老师,您保重。以后……以后常联系。”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纸箱就在脚边,塞得半满。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绿发亮。

我端起小李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苦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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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把纸箱搬上车时,正是下班时间。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抱着箱子走进去,原本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空气有些凝滞。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内容:好奇,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技术部那个平时不声不响、却总能啃下硬骨头的蔡经理,居然毫无征兆地被开了。

这绝对是今天公司最大的八卦。

我盯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面无表情。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找到我那辆开了多年的灰色轿车,把纸箱塞进后备箱。关上车门,发出闷响。

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发出微光。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许慧要结婚了。

总裁的新婚丈夫,要来坐我的位置。

那我算什么?

一个碍事的,需要被清理掉的,前任?

不对,连“前任”都算不上。

我们是隐婚。

法律上是夫妻,公司里是上下级,没人知道那层关系。

现在,她有了新的、可以公开的“丈夫”,我这个藏在暗处的,自然就该消失了。

是这样吗?

理智上,我觉得荒谬。

许慧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结婚三年,感情说不上多炽烈,但有种相濡以沫的默契。

她理性、果决,有时甚至显得不近人情,但绝非背信弃义之辈。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顶着压力,坚持把“星辉”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这个“家属”。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怎么解释?

开除我,是彭秀琳亲自来的。彭秀琳只听许慧的。

不接电话,是林薇明确说的。许慧的吩咐。

传言,已经连小李这样的实习生都听到了。

纸箱就在后备箱里,实实在在。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不用的公司内部匿名聊天软件“辰辉圈”。平时我很少看,里面多是些没营养的八卦和吐槽。

今天,消息列表爆炸了。

随意点开一个热度最高的帖子,标题赫然是:【实锤!总裁好事将近,新任‘姐夫’即将空降接管核心业务!】

发帖人自称是“总部行政部的小透明”,说得有鼻子有眼:“消息绝对可靠!许总已经点头了,对方是海归精英,背景硬得很。过来不会挂虚职,直接接手最赚钱也最核心的几个大项目,包括马上要上线的‘星辉’!原项目经理据说今天已经走人了,啧啧,真是人走茶凉啊……”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层。

“真的假的?许总居然要结婚了?完全没听说啊!”

“难怪最近上面动作怪怪的。”

“原项目经理是技术部的蔡涵亮吧?那人技术挺牛的,可惜了。”

“牛有什么用?跟未来的总裁老公比?识相点自己走还体面些。”

“所以开除是假,给新人腾位置是真?玩得挺溜。”

“会不会是商业联姻?对方带资源过来?”

“蔡涵亮也够倒霉的,辛苦半天给别人做嫁衣。”

我划拉着屏幕,一条条看下去。手指有些僵。

帖子后面,还有人贴出了所谓的“偷拍照”。

一张模糊的侧影,看背景像在某家高级餐厅的包厢外,许慧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男人微微侧头,似乎在听她说话。

像素很低,看不清男人的脸,但身型和穿着,透着一股精英气。

拍照的人信誓旦旦:“上周五晚上,在‘云顶’拍的!男方看起来相当不错,跟许总挺配。”

评论里一片“郎才女貌”、“强强联合”的附和。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许慧那天晚上,确实是十点多才回家。

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跟一个重要的潜在投资人吃饭。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心情似乎不坏,还罕见地跟我说了几句那个“投资人”对行业的一些看法,很专业。

就是这个人吗?

不是投资人,是……新的结婚对象?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碾过。闷闷的疼。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跟着前方的尾灯,漫无目的地开。

不想回家。

那个所谓的家,现在想起来,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精致的宿舍。

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

许慧一周能回来吃两三顿晚饭,就算不错了。

家里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一些基础护肤品,书房有她的专用书桌和保险柜。

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生活气息。

我们不像夫妻,更像两个偶尔需要碰头、同步进度的合伙人。

如今,连这个“合伙人”的身份,似乎也要被单方面解约了。

我把车开到江边。停好,下车,靠在栏杆上。

江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冰凉。

对岸的霓虹璀璨夺目,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

辰辉科技的总部大楼,就在那片灯火之中,某个亮着灯的窗户后,许慧可能还在那个“极其重要的董事会”上。

她在讨论什么?讨论如何“战略调整”,让我滚蛋?还是讨论她的“新婚”,以及如何安排她的“新任丈夫”?

风吹得眼睛发涩。

我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久违的烟草味涌入肺部,呛得咳嗽了两声。

结婚三年,我几乎戒了烟。因为许慧不喜欢烟味。她说,对身体不好,味道也难闻。

现在,好像没必要顾忌了。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江面上有游轮驶过,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乐声。那么热闹,那么遥远。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许慧”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

问她什么?问你为什么开除我?问你是不是要跟别人结婚?

她大概只会用更官方的辞令来回答我。就像林薇那样。

或许,那个在会议室里公事公办地宣布开除我的彭秀琳,那个在匿名论坛里被描绘成即将迎来新婚的总裁,才是真实的她。

而那个会在我加班时悄悄留字条,会在我胃疼时记得买药,会偶尔在深夜疲惫地靠在我肩头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一个持续了三年的,奢侈的幻觉。

风更大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该回去了。回那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家”。

04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彭秀琳的电话。

她的语气比昨天在会议室里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蔡涵亮,离职补偿协议和相关文件已经准备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签一下字。有些细节,我们最好当面谈。”

我想了想,说:“下午吧。地点你定,别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那就‘蓝岸’咖啡馆,两点。”

‘蓝岸’离公司不远,但不在同一栋楼,环境安静,很多上班族喜欢在那里谈事情。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里的卡座。下午两点,咖啡馆人不多,只有几桌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两点整,彭秀琳准时出现。

她还是穿着利落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在我对面坐下,叫了杯美式。

“文件都在这里。”她把文件袋推过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离职交接清单,补偿金明细。你看一下。补偿金是N 3,基数按你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算,税后数字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数字。

我扫了一眼。数字不小,远超常规的裁员补偿。

“这么大方?”我抬眼看着她。

彭秀琳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翻开协议,一页页看下去。

条款很标准,没什么陷阱。

但在附加条款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乙方(蔡涵亮)承诺,自离职之日起,对甲方(辰辉科技)的一切商业信息、技术细节、人事变动及内部管理等事宜永久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或讨论,否则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及追回已支付补偿。”

保密条款很常见,但“人事变动及内部管理”这个范围,定得有点宽泛。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行字,“防止我出去乱说被开除的事?还是……防止我说别的?”

彭秀琳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修长,没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我知道,她结婚多年,家庭和睦。

“蔡涵亮,”她看着我,眼神里少了昨天的冰冷,多了些复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这份协议,是许总亲自过目并特批的。补偿金额,也是她坚持的。按道理,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N 1已经足够。”

“所以,我该感谢她的慷慨?”我的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讥诮。

彭秀琳皱了下眉,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忍住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传达。许总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拿了钱,签了字,和辰辉科技两清。以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各自走各自的路。

说得真轻松。

“那个要来接替我位置的人,”我问,“是谁?”

彭秀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直视。“公司高层的人事任命,我不便透露。”

“是许总的新婚丈夫吗?”我盯着她,不让她躲闪,“公司里都在传。彭总,你是人事行政总监,又是许总的心腹,别说你不知道。”

彭秀琳抿紧了嘴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蔡涵亮,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没好处。许总……她有她的难处。”

“难处?”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有什么难处,需要用到开除自己丈夫,然后让另一个男人来顶替他的位置这种手段?”

彭秀琳猛地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幸好我们座位偏僻,附近没人。

“你小声点!”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蔡涵亮,你以为许总愿意这样?她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你根本无法想象!董事会那边,投资方那边……多少人盯着她,盯着公司!这个决定,是她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为我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我被开除了,我的位置要给别人了,我成了全公司的笑柄和谈资。这叫为我好?

“我不明白。”我说,声音也压低了,但透着压抑的怒火,“什么叫为我好?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要倒了?还是她许慧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必须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我?”

彭秀琳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最后都化成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蔡涵亮,”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有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你,也是害许总。你相信我吗?就算不相信我,你总该……总该相信你们这三年的夫妻情分吧?”

她提到“夫妻情分”,让我心头一震。

“许总这么做,一定有她非做不可的理由。这份补偿协议,”她再次点了点那个文件袋,“不仅仅是钱。它是一道‘护身符’。你拿了,签了,彻底离开这个漩涡,对你是最安全的。别再追问,别再回来,也别再试图联系许总。至少……现在不要。”

她的话说得很重,也很恳切。不像是在演戏。

我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感觉浑身发冷。

漩涡?护身符?安全?

我只是一个搞技术的项目经理,我能卷入什么漩涡?许慧又遇到了什么危险,需要用开除我来“保护”我?

“公司……是不是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我试探着问。

彭秀琳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而戒备。“不要问。签了字,离开。这就是我对你,也是许总对你,最后的忠告。”

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协议你带回去看,仔细考虑。想好了,打电话给我助理预约时间签字。但记住,不要拖。有些机会,稍纵即逝。”

她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彭秀琳。”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许慧她……”我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有点问不出口,但最终还是问了,“她……有没有危险?”

彭秀琳身体僵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缓缓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我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那杯她几乎没动过的美式,咖啡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褶皱。

文件袋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握在手里。

很轻,又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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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立刻签字。

彭秀琳的话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心头。许慧有难处,公司在漩涡里,开除我是为了保护我……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我开始下意识地收集信息。

先是联系了几个已经离职的前同事,以“找工作,想了解行业动向”为借口,旁敲侧击。

其中一个叫老吴的,以前是市场部的,离职后去了一家竞争对手公司。

电话里,他喝多了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辰辉啊?表面风光罢了!”老吴大着舌头说,“你是不知道,他们最大的金主,‘宏远资本’,最近半年态度变得很微妙。听说派了新的代表进驻董事会,对许总的各种决策指手画脚,要求提高短期回报率,压榨得厉害。许总那个舅舅,不就是‘宏远’的人吗?啧啧,自家人捅起刀子来才最狠哦!”

许慧的舅舅,肖广财。

我知道这个人。

许慧父母早逝,这个舅舅算是她比较近的长辈,也在“宏远资本”担任要职。

辰辉科技B轮融资时,“宏远”领投,肖广财顺势进入董事会。

许慧提起这个舅舅,语气总是淡淡的,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自家人捅刀子……”老吴的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又想起蒋光熙,公司的财务副总监。

一个精瘦、总是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对数字异常敏感,是许慧提拔起来的。

上个月,我因为项目预算超支的问题去财务部沟通,路过他办公室,无意中听到他在电话里发火,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激动:“……账不是这么做的!这样搞下去要出大事!……我知道是上面的意思,但这是我的底线!”

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上面的意思”,很值得玩味。

上面,是指许慧?还是……董事会里的其他人?

几天后的下午,我去市图书馆查一些公开的企业资料。出来时,天色阴沉,飘起了细雨。我没开车,想沿着街边走走。

路过一家门脸低调的私人银行会所时,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是许慧。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挽起,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旁边跟着一个男人,撑着黑色的大伞,微微向她倾斜。

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身高和许慧相仿,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

他正侧头跟许慧说着什么,许慧微微点头,神色专注。

两人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旁,男人很绅士地替许慧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框上。

许慧弯腰坐进去前,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有分寸。

然后男人绕到驾驶座,上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雨丝飘在脸上,冰凉。

那个男人,就是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也是传言中,许慧的“新婚丈夫”,即将空降辰辉科技,坐我位置的人。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那种属于同一阶层、同一圈子的般配。

男人举止得体,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掌控感。

和许慧站在一起,不像商业伙伴,更像……一对璧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

尽管有彭秀琳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尽管理智告诉我事情可能不简单,但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尖锐的刺痛感,还是猝不及防地淹没了上来。

她真的有了新的选择吗?

一个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并肩而行,可以被全世界认可和祝福的选择。

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随时可以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衣服半湿,才木然地挪动脚步。

回到家,空荡和冰冷一如既往。我冲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寒意,但没用。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加密的技术论坛小号。

以前和叶俊贤共事时,我们有时会用这种方式交流一些不方便在公司内网讨论的技术难题。

叶俊贤是辰辉科技的前技术总监,技术能力顶尖,半年前突然离职,据说是因为和新的管理层理念不合。

走的时候很决绝,几乎断了和所有前同事的联系。

我试着给他留了条加密消息,很简单:“老叶,还在这个城市吗?有空喝杯茶?蔡。”

没抱太大希望。

发完消息,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各种信息碎片乱撞:彭秀琳警告的眼神,老吴关于“宏远资本”和“舅舅捅刀子”的醉话,蒋光熙激动压抑的电话,许慧和那个陌生男人在雨中共撑一把伞的画面……

它们之间,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线连接着。

公司财务可能有问题。

投资方“宏远资本”在施压。

许慧的舅舅肖广财,是“宏远”的代表。

许慧迫于压力,需要引入一个“新任丈夫”来接管业务,稳定局面?或者……是舅舅安排的人,来夺权?

那开除我,又是什么戏码?纯粹的腾位置?还是彭秀琳所说的“保护”?

如果真是保护,意味着她知道我将面临某种危险。什么危险?来自谁?

我想得头痛欲裂。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那个技术论坛的加密消息提示。

点开。

叶俊贤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地址。

“在。明晚八点,‘老树茶舍’,静竹包厢。”

06

“老树茶舍”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上,门脸古旧。静竹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门,一股陈年茶叶的醇香扑面而来。

叶俊贤已经到了。他比半年前瘦了些,头发剃得很短,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正在摆弄桌上的紫砂茶具。看到我,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没多寒暄。

“你离职后,公司技术那边,现在谁在管?”我坐下,直接问。

“名义上是新提上来的小陈,实际是财务那边的人说了算。”叶俊贤烫着杯子,语气平淡,“蒋光熙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不止财务,采购、部分核心技术评估,他都要插一脚。”

“许总不管?”

叶俊贤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有点深。

“她?她现在自顾不暇。董事会里,肖广财联合了几个小股东,一直在逼宫。要求改革管理架构,引入‘更专业’的高管团队,说白了,就是要夺她的权。”

果然。

“那个传闻要空降的……总裁老公,是怎么回事?”我问得有些艰难。

叶俊贤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热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

“那个人叫周慕云,美国回来的,履历很漂亮,金融和科技交叉背景。”叶俊贤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他是肖广财找来的。名义上是‘宏远资本’推荐来加强公司管理的战略副总裁,实际上,是来接替许慧,或者至少,分走她大部分实权的棋子。‘总裁老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方便他名正言顺地介入核心业务,尤其是你原来管的‘星辉’。”

烟雾弹?

我心里猛地一跳。“那……许总和周慕云……”

“逢场作戏。”叶俊贤打断我,语气肯定,“许慧没那么蠢。她只是需要时间。肖广财和‘宏远’想掏空辰辉,把优质资产剥离出去装进他们自己的口袋,留下一个空壳和一堆债务。周慕云就是来执行这个操作的。许慧现在被看得死死的,很多事做不了。”

我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有点发凉。“所以开除我,是因为……”

“因为你挡路了。”叶俊贤看着我,“‘星辉’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技术核心和客户关系都在你手里。周慕云来了,要动这块蛋糕,你是最大的障碍。而且,你是她丈夫。”他顿了顿,“虽然没人知道,但肖广财可能听到了一点风声。把你踢出去,一是扫清障碍,二来,或许也是想试探,或者打击许慧。”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叶俊贤沉默了片刻,慢慢喝了口茶。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跟她一起硬扛?你扛得住资本的压力?还是扛得住肖广财那些手段?”他放下茶杯,“蔡涵亮,有时候,把人推开,才是保护。尤其是在对方明明自身难保的时候。”

我哑口无言。

彭秀琳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为你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护身符……”

难道真是这样?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叶俊贤问。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公司现在到底有多糟。还有,我能做什么。”

叶俊贤看了我很久,似乎在权衡。

“很糟。”他终于说,“财务窟窿比想象的大。蒋光熙一直在配合肖广财,做假账,转移资金。‘星辉’是下一个目标。周慕云上任后,会以优化整合的名义,把‘星辉’的核心技术和团队剥离到一个新的壳公司,而这个壳公司,实际控制人会是肖广财。”

“有证据吗?”

“蒋光熙很谨慎,证据都在他手里,或者已经销毁了。”叶俊贤摇头,“除非,能当场抓住他们的交易。”

“怎么抓?”

叶俊贤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明天下午三点,‘辰辉’二楼小会议室,有一个与合作方‘启创科技’的商务接洽会。级别不高,周慕云和蒋光熙都会参加,主要是讨论‘星辉’后续的一些数据接口开放问题。‘启创’那边,负责技术对接的副总,是我朋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混进去?”

“你是‘星辉’的原项目经理,对技术细节最了解。以‘启创’外聘技术顾问的身份进去,合情合理。我朋友会安排好。”叶俊贤压低声音,“重点是,会议中途,蒋光熙可能会找借口离开,和周慕云或者其他人碰头。这是机会。”

“太冒险了。如果被认出来……”

“所以要快,要小心。你只需要听,看,不需要做任何事。”叶俊贤目光沉沉,“蔡涵亮,这是搞清楚真相最快的方法。也是……决定你要不要帮她的方法。”

帮,还是不帮?

如果叶俊贤说的是真的,许慧现在是在孤军奋战,对抗来自亲舅舅和资本的联手绞杀。开除我,是无奈之下的断臂求生。

如果叶俊贤说的是假的,或者别有用心……那我就是自投罗网。

我看着叶俊贤。他眼神坦荡,没有躲闪。

我想起许慧雨中和周慕云并肩而行的样子,想起彭秀琳欲言又止的沉重,想起那份过于优厚的补偿协议。

“好。”我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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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辰辉科技附近。

换上了叶俊贤朋友派人送来的、稍显正式的衬衫和西装外套,戴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装有“启创科技”资料的文件夹。

看着玻璃幕墙里熟悉的办公楼,心情复杂。

从正门进入,前台换了新面孔,没人认识我。

按照叶俊贤给的流程,我自称是“启创科技”的外聘技术顾问“秦亮”,来参加三点钟的会议。

前台核实了预约信息,给了我一张临时访客卡。

刷卡,过闸机。电梯上行。

二楼小会议室门口,“启创”的人已经到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到我,微微点头,递过来一份会议资料,低声说:“叶工都交代了。跟着我就行。”

我们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布置好了,长条形会议桌,投影仪开着。辰辉科技这边,人还没到齐。

三点过五分,门被推开。

蒋光熙率先走了进来,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周慕云。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周慕云。

他比那天雨中看起来更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启创”的人一一握手寒暄,姿态从容自信。

轮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异常,只是公式化地点头:“欢迎,秦顾问。”

“幸会,周总。”我微微欠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落座后,会议开始。

主要是“启创”方面提出一些数据对接的需求和疑问,由辰辉这边(主要是周慕云带来的一个助理)进行回应和解释。

技术细节并不深入,更像是一场走过场的礼节性沟通。

蒋光熙大部分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我低着头,假装在记录,实则用余光观察着一切。

会议进行到一半,大约三点四十左右,蒋光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凑到周慕云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慕云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颔首。

蒋光熙站起身,略带歉意地对“启创”的人说:“抱歉,有个紧急的财务电话需要处理,失陪一下。”他又看了周慕云一眼,周慕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蒋光熙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机会来了。

我耐着性子又坐了五分钟,然后假装手机震动,拿起来看了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对旁边“启创”的负责人低声说:“王总,我有个重要的技术参数需要立刻跟公司那边确认一下,可能得出去打个电话。”

“王总”会意,点点头:“快去快回。”

我起身,拿着手机和文件夹,也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我快步走向这一层的消防通道。

叶俊贤说过,二楼消防通道旁边,有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平时很少人用,隔音也差,隔壁就是一间闲置的小型会客室。

蒋光熙如果有私下谈话,很可能会选在那里。

我轻轻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闪身进去。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绿光。我屏住呼吸,贴近那个杂物间的门。

果然,隔壁隐约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U盘里的账目明细,是最后一部分了。”是蒋光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肖总那边确认了吗?资金转移的路径必须绝对安全。”

另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周慕云,更低沉,带着点沙哑,是肖广财!

“放心,海外账户已经安排好了。慕云下周正式上任后,会立刻启动‘星辉’的剥离程序。技术专利和核心代码的转移,你这边要配合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许慧。”

“许总那边……最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想调看原始财务凭证,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挡回去了。”蒋光熙说。

“她察觉了又怎样?没有证据,董事会现在支持她的人不多。”肖广财的声音透着冷意,“等慕云到位,把‘星辉’这个优质资产剥离出去,剩下的烂摊子留给她。到时候公司股价暴跌,债务危机爆发,她这个总裁自然就当到头了。董事会有权罢免她。”

“那……蔡涵亮呢?他毕竟是‘星辉’的原负责人,技术都在他脑子里。他离职后,会不会……”

“一个搞技术的,掀不起风浪。给了他那么多钱,就该识相点闭嘴。”肖广财语气不屑,“就算他真有什么想法,也没证据。所有明面上的手续,都会做得干干净净。慕云是以战略副总裁、许慧‘未婚夫’的名义接手,名正言顺。”

未婚夫。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只是……”蒋光熙的声音更低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安。许慧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最近私下好像在接触一些老股东……”

“所以动作要快。”肖广财打断他,“下周的董事会是关键。慕云的上任议案必须通过。你手里的‘东西’,到时候该拿出来,就得拿出来,一举钉死她。明白吗?”

“……明白。”

“行了,东西给我。你回去继续开会,别让人起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文件或U盘交接。

我心脏狂跳,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离开!

我小心翼翼地后退,准备拉开消防通道的门。就在手指碰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

“咔哒。”

隔壁会客室的门,开了。

脚步声朝着消防通道这边走来!

我浑身一僵,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