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压过月子中心的地板。
蔡玉萍拉上拉链,没看我,说老家的侄孙满月酒,必须去。
梁绍辉站在门口阴影里,双手插兜。
“我妈有她的自由。”他说。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我剖腹产的刀口上。
三年后的黄昏,他蹲在自家墙角。
肩膀塌着,手指插进油腻的头发。
“婉琪……”他喉咙里滚着呜咽,“看在小满面上,帮一把。”
我那时正数着便民站一天的零钱。
硬币在指间叮当作响。
我抬起头,看他通红的眼眶。
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落在暮色里,像一片羽毛。
可梁绍辉整个人僵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我这样笑。
01
月子中心的床单白得刺眼。
蔡玉萍背对着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拉链咬合的声音,又脆又急。她拉上箱子,立起来,滚轮在瓷砖上转了个圈。
“老家那边,侄孙满月酒。”她终于转过身,眼睛没看我,落在墙角那束蔫了的康乃馨上,“我得去。”
窗外的香樟树影子斜进来,割在她脸上。
我张了张嘴。麻药退去后,伤口一直在烧。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棉絮。小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哼唧,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梁绍辉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医院食堂打的饭盒,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妈,车叫好了。”他说。
蔡玉萍点点头,拉起行李箱。
滚轮压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很快就没了。
梁绍辉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排骨汤。”他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
我看着他。他眼睛盯着汤,用塑料勺搅了搅,吹了两下。
“我妈……”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有她的自由。”梁绍辉打断我,勺子在碗边磕了磕,“再说了,老家那边亲戚多,不去不好。”
自由。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他说,结婚后我们就自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才知道,他的“自由”里,从来没有我。
小满哭了起来。
梁绍辉放下碗,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又缩回来。
“你哄哄她。”他说。
我撑着坐起来。腹部的刀口被牵扯,一阵锐痛。我倒抽一口冷气,手死死抓住床沿。梁绍辉站着没动,眼神飘向窗外。
“护士说她黄疸有点高。”他像是汇报工作,“明天还得照灯。”
“你今晚……”
“公司加班。”他抢着说,“项目紧,走不开。”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怀孕后期,每次产检他都说加班。
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等到孩子出来,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就回公司了。
他说有个会必须开。
我抱起小满。她那么小,软软的,贴在我怀里就不哭了。我低头看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一块。
梁绍辉拿起外套。
“我走了。”他说,“钱不够跟我说。”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我和小满。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窗外亮起路灯。
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嗡嗡的,像隔着层玻璃。
我把脸贴在小满的额头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味。
伤口又开始疼了。
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线。
02
深夜的疼痛,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疼是钝的,闷闷的,裹在身体里。晚上的疼却尖利,清醒,每一丝都清清楚楚。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得很快。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怎么了?”她问。
“疼。”我挤出一个字。
她看了看监控仪,又掀开被子检查伤口。纱布是干的,没有渗血。她直起身,在记录板上划了几笔。
“家属呢?”她随口问,“让家属去药房拿点止痛药。”
我愣了下。
“没有家属。”我说。
护士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暂,里面有些东西闪了闪,又熄灭了。她点点头,说我去拿。
她离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周围晕开一圈光晕,看得久了,眼睛发酸。小满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发出小小的鼻息。
没有家属。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进肉里。
我想起白天蔡玉萍离开时,梁绍辉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随时准备撤退。
他总那样。
谈恋爱时,每次吵架他就沉默,等我气消了再出现。
结婚后,每次和他妈有矛盾,他就躲进书房。
他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是啊,他能怎么办。
护士回来了,拿着药片和水杯。她扶我起来,把药放进我手心。白色的药片,小小的两粒。
“按时吃。”她说,“别硬撑。”
我吞下药,水有点凉,滑过喉咙。
“你一个人带小孩?”护士问。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收拾了水杯,离开时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静下来。
止痛药还没起效,疼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我侧过身,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满。
她睡得很沉,小手举在耳边,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这座城市从来不缺伤痛,不缺离别。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手机屏幕亮了下。
梁绍辉发来消息:“睡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说疼,想说害怕,想说你能不能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很快回复:“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照黄疸。”
然后是转账记录,两千块钱。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红包的封面是系统默认的,红色的,上面写着“恭喜发财”。我突然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伤口又疼了一下。
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我伸手摸了摸,纱布还是干的。是错觉吧,我想。
但我知道不是。
有些裂痕,看不见,但一直在流血。
03
小满满月那天,我办了出院。
梁绍辉开车来接。他把婴儿提篮放进后座,动作很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我抱着小满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瘦了。”他说。
我没接话。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女孩手里拿着奶茶,男孩低头给她整理围巾。
那么自然。
我突然想不起,梁绍辉最后一次给我整理衣领是什么时候。
到家时,蔡玉萍还没回来。
梁绍辉说老家那边又有个亲戚结婚,她得多待几天。我说知道了。他把行李搬上楼,我抱着小满站在客厅里。
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二手房,八十平,两室一厅。
装修是蔡玉萍盯的,米黄色的墙纸,深棕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
她说这样耐脏。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资格发表意见。
现在这房子干净,整齐,也冷清。
我把小满放进婴儿床,开始收拾东西。
月子中心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堆母婴用品。
我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归位。
奶瓶放进消毒柜,尿不湿码在衣柜下层,小衣服一件件叠好。
做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梁绍辉在看我。
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妈说,”他开口,“小满的百日宴,得在老家办。”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下。
“为什么?”
“老规矩。”梁绍辉滑动屏幕,“家里第一个孙女,得让亲戚都见见。”
“我还不能出远门。”
“到时候再说。”他没抬头。
我继续叠衣服。一件小小的连体衣,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布料很软,握在手里像一团云。我把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抽屉。
晚饭是梁绍辉点的外卖。
两菜一汤,装在塑料盒里。我们坐在餐桌两头,默默吃饭。电视开着,播放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讲着遥远国度的战事。
“公司下个月要考核。”梁绍辉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可能……得加班更多。”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一个人,行吗?”
我没说话。
“我妈那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补充,“老家事多。”
“她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我把筷子放下。米饭还剩半碗,但吃不下了。胃里堵着东西,沉甸甸的。
“梁绍辉。”我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
“我是你妻子。”我说,“小满是你女儿。”
他愣了愣,然后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立刻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书房。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渐渐凉掉的菜。
小满在卧室哭了。
我起身去抱她。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我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
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布料皱巴巴的。
镜子旁边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起来。梁绍辉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也笑得很开心。摄影师说,看镜头,对,就这样,保持。
三年前。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小满的哭声越来越响。我转身走进卧室,抱起她。她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喝。
我撩起衣服,她立刻含住。
吸吮的力道很大,带着点急切。我低头看她,看她小小的眉头皱着,眼睛闭得紧紧的。这世界上,现在只有她是真的需要我。
也只有我,是真的只有她了。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甜美的女声在推销奶粉,说这是最贴近母乳的配方。
我闭上眼睛。
眼泪掉下来,落在小满的额头上。
她浑然不觉,继续用力地吸吮着。
04
小满三个月时,发了第一次烧。
那是初冬的深夜,雨下得很大。我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一下子清醒了。
开灯,量体温,三十八度七。我翻出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她小声哼唧,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精神。
“乖,没事。”我小声哄她,声音在发抖。
我给梁绍辉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被挂断了。第三遍,终于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被吵醒的。
“小满发烧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
“你先物理降温,我明天还有个会……”
“她一直哭。”我打断他,“得去医院。”
梁绍辉叹了口气。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现在下雨,打车不方便。”他说,“要不等到天亮?婴儿发烧很常见的。”
我看着小满。她的小脸通红,呼吸有点急促。
“等不了。”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真走不开。”梁绍辉说,“项目在关键期,明天甲方要来……”
我没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抱起小满,用毯子把她裹紧。抓起钱包、病历本、尿不湿,塞进背包。开门时,冷风夹着雨点扑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摸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满在我怀里哼哼,声音小小的,像只生病的小猫。
雨比想象中还大。
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没有一辆空车。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溅起水花。我把小满护在怀里,背对着风。
终于拦到一辆车。
司机师傅看我抱着孩子,把暖气开大了些。车里收音机在放老歌,一个男声沙哑地唱着:“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急诊室灯火通明。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抱着小满去挂号,排队,等叫号。
候诊区坐满了人,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婴儿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轮到我们时,医生检查得很仔细。
“病毒性感冒。”他说,“没什么大碍,注意观察体温。”
“要不要住院?”
“暂时不用。”医生开了药,“如果明天还烧,再来复查。”
我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取药,喂药。小满很抗拒,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我一点一点地喂,她一点一点地吐。最后总算咽下去一些。
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我抱着小满。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雨停了。
窗外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清洁工推着拖把走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我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小满。
她的体温好像降了一点。我低头,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热,但没那么烫了。
天快亮了。
走廊尽头,窗户外面,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高楼,桥梁,还有远处还没熄灭的霓虹灯。
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扶住墙壁站稳,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潮湿的味道,还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味道。
走出医院时,早班公交车刚好开过。
司机打着哈欠,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没有上车,抱着小满慢慢往家走。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走进去。
买了瓶水,站在柜台前喝。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店里在放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和这个清晨格格不入。
手机震了一下。
梁绍辉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没事了。”
他秒回:“那就好。我上班了。”
我没再回复。
抱着小满走出便利店。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刚刚醒来的城市。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小小的鼾声。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们回家。”我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05
小满一岁生日那天,我在社区布告栏看到一张招租启事。
巴掌大的打印纸,贴在电线杆上,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写着:“临街商铺出租,面积二十平,月租一千五,可做便民服务。”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风把纸吹得哗啦响,一个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另一张寻狗启事。照片里的狗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招租启事揭了下来。
晚上梁绍辉回家,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我想租这个。”
他正脱外套,动作停住了。拿起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你租这个干什么?”
“做点事。”我说,“代收快递,复印打印,卖点杂货。”
他坐下来,把纸放在桌上。
“你哪有时间?小满还小。”
“小满可以放托管。”我说,“我问过了,楼下李阿姨愿意帮忙带,白天八小时,一个月八百。”
梁绍辉点了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散开。他抽了两口,才开口:“钱呢?租金,押金,进货,都要钱。”
“我存了点。”
“多少?”
“五千。”
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五千能干什么?”他说,“连三个月租金都不够。”
“再说了,”他弹了弹烟灰,“你一个女的,开店哪有那么容易。进货,理货,看店,你忙得过来吗?”
“我想试试。”
“试什么?”他声音高了些,“万一赔了呢?钱打水漂不说,还得搭进去时间精力。图什么?”
我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阴影。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三年,他也老了。
“图个出路。”我说。
“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他说,“带带孩子,做做家务。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够养家。”
够养家。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耳膜上。
我想起上个月,我想给小满买件新衣服,他说没必要,小孩子长得快。
我想换个好点的奶粉,他说贵的那款都是智商税。
我手机坏了,他说修修还能用,没必要换新的。
他确实养家。
用最经济的方式,养着我们。
“我想试试。”我又说了一遍。
梁绍辉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掐灭烟,站起来。
“随你。”他说,“但别跟我要钱。”
“不会。”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招租启事。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我把它抚平,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铺子。
在社区最西边,临着一条小街。以前是个修鞋铺,老师傅回乡了,房子就空了出来。房东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说话慢悠悠的。
“你想做什么?”她问。
“便民服务站。”我说,“代收快递,复印打印,再卖点日用品。”
老太太点点头。
“以前老李在这儿修鞋,做了十几年。”她摸着门框,“这地方小,但位置好。街坊邻居都熟。”
她带我进去看。
二十平米,长方形。靠墙一排货架,玻璃柜台,还有个老式的收银台。地上铺着瓷砖,有些已经裂了。窗户对着街,采光不错。
“租金能便宜点吗?”我问。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你有孩子?”
我点头。
“多大了?”
“一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千三吧。押一付三。”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五千,付完租金押金还剩一千。进货的钱不够。
“我能先付两个月吗?”我问,“后面的,等我赚了钱补上。”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温和。
“行。”她说,“都是女人,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签合同那天,梁绍辉没来。我一个人去的,带着小满。老太太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放着两份合同。
“你爱人呢?”她问。
“上班。”我说。
她没再多问,指了指合同需要签字的地方。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梁婉琪。三个字写得有点抖,但还算工整。
拿到钥匙时,小满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我把钥匙举到她面前,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伸出小手想抓,咯咯地笑。
“宝贝,”我轻声说,“妈妈要开店了。”
她当然听不懂,但还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第一个月是最难的。
进货的钱不够,我只进了最基础的:复印纸,墨盒,几个牌子的牙膏牙刷,还有几箱矿泉水。
快递公司那边谈了很久,人家嫌我店小,不愿意合作。
我跑了三趟,磨破了嘴皮,才答应先试试,放一部分件。
开业第一天,一个人都没有。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人路过,往里面瞥一眼,脚步不停。小满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觉,小手举在头顶。
中午时,终于有人进来了。
是个中学生,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卷子。
“能复印吗?”他问。
“能。”我赶紧站起来,“多少钱一张?”
“一毛。”
我接过卷子,手有点抖。复印机是二手的,操作不熟。按错了几次,才印出一张清晰的。学生看了看,点点头,递给我一块钱。
我找给他九毛。
硬币叮叮当当落进他手心。他道了谢,转身走了。我捏着那一块钱,纸币软软的,带着体温。
第一笔收入。
我把钱放进收银抽屉最里面,和其他钱隔开。然后我蹲下来,看着小满。她还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宝贝,”我小声说,“妈妈赚到钱了。”
下午又来了几个人。
有个大妈来取快递,顺便买了管牙膏。有个年轻人复印身份证,印了五张。还有个妈妈带着孩子,买了瓶水。
关门时,我数了数钱。
一共二十三块五毛。
不多,但够了。够买一天的菜,够给小满加顿肉泥。我把钱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钱包。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母婴店。
小满的鞋小了,脚趾顶在前面,每次脱下来都有红印。我看中了一双软底学步鞋,淡蓝色的,鞋面上绣着小云朵。
标价六十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店员包装得很仔细,装在粉色的小袋子里。我提着袋子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到家,梁绍辉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
“这么晚?”
“店里忙。”我说。
他瞥了眼我手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给小满的鞋。”
他皱了皱眉:“她又长这么快?”
“小孩都这样。”
我没多解释,抱着小满去试鞋。大小刚好,她穿着新鞋,在地板上踩来踩去,很高兴的样子。小脚一抬一抬的,蓝色的云朵跟着晃动。
梁绍辉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多少钱?”他问。
“六十八。”
他沉默了几秒。
“店里今天赚了多少?”
“二十三块五。”
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一双鞋,要赚三天。”他说。
我没说话,蹲下来帮小满系鞋带。手指有点笨,系了几次才系好。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伸手去摸鞋面上的云朵。
梁绍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电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某个综艺节目,观众在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热闹,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我抱起小满,走到窗边。
外面是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温暖又遥远。小满趴在我肩上,小手抓着我的头发,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妈妈今天赚钱了。”我轻声说,“给你买了新鞋。”
她当然听不懂。
但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我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手里的孩子很轻,又很重。轻的是体重,重的是未来。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鞋放在地上,淡蓝色的云朵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06
三年时间,能改变多少东西?
小满会跑了,会说话了,会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抱”。
便民站的货架从一排变成三排,代收的快递从一天几件变成几十件。
我学会了修复印机,学会了和难缠的顾客周旋,学会了在月底盘账时,对着薄薄的利润叹气又微笑。
梁绍辉还是老样子。
上班,加班,回家。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偶尔他会问起店里生意,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蔡玉萍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小满两岁生日,她提了盒糕点,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一次是去年春节,她住了三天,每天念叨老家亲戚的事,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抱孙子了。
她从不问我累不累,店开得怎么样。
好像那些事,和她没关系。
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应对生活中所有琐碎和艰难。
有时候深夜算账,看着那些数字,我会恍惚,想起月子中心那个按铃的夜晚。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现在,我真的没有家属了。
那个黄昏来得和往常一样。
我正在便民站里理货,把新到的纸巾码上货架。小满在柜台后面玩积木,她最近迷上了搭房子,搭好了推倒,再搭。
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回头,看见梁绍辉站在门口。他很少这个时间回家,更少来店里。我愣了下,手里的纸巾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脚步有点飘,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更重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梁绍辉靠在货架上,低着头。他双手插在头发里,手指紧紧攥着发根。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放下纸巾,走过去。
“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我妈……”他喉结滚动,“我妈中风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风铃又响了,是风吹的。门外街道上有小孩跑过,笑声脆生生的。小满还在搭积木,木头块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早晨。”梁绍辉的声音哑得厉害,“买菜回来,倒在楼道里。对门的王婶发现的,打了120。”
“现在呢?”
“在医院。”他说,“右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医生说,就算恢复,以后也得有人24小时照顾。”
我静静听着。
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医药费呢?”我问。
“抢救花了三万多。”梁绍辉抹了把脸,“后续康复更贵。我卡里就两万,还是攒着准备给小满上幼儿园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眼神,脆弱,无助,带着点哀求。
“婉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妈也不对。但你看,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现在她需要人照顾了。现在她需要钱了。现在,我这个儿媳,该“尽义务”了。
我没说话,走回柜台后面。小满抬起头,朝我伸出小手。
“妈妈,看。”她指着自己搭的歪歪扭扭的房子。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
梁绍辉还站在货架旁。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话。等一个承诺,等一个“我会帮忙”,等一个“都是一家人”。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
橙红色的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排列,牙膏,牙刷,肥皂,纸巾。
都是日用品,琐碎,但必要。
梁绍辉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哽住了,只发出一点气声。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动物。
这个和我结婚五年的男人。这个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说“我妈有她的自由”的男人。这个在小满发烧的雨夜,说“等天亮”的男人。
他现在蹲在我面前,哭了。
因为他的妈妈需要照顾。因为他无力承担。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他能求的人,只有我了。
小满停下搭积木,好奇地看着爸爸。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大眼睛,小脸上写满困惑。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梁绍辉颤抖的肩膀,看他捂着脸的手指,看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子磨得起毛,袖口沾着不知哪里的污渍。
然后,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笑了,嘴角向上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发出来,落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梁绍辉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盯着我,盯着我的笑容,整个人僵住了。
“你……”他哑着嗓子,“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