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由新疆艺术学院戏剧影视学院2022级表演班毕业生主演的话剧《家有九凤》在乌鲁木齐文化馆展演。这部改编自高满堂同名小说的作品,以“听雨楼”这一家庭空间为叙事中心,讲述初老太太独自抚养九个女儿,并与她们一同穿越时代变迁、承受生活波折的故事。这部戏的核心不在于表现“温情”本身,而在于它把温情放回现实摩擦之中,使其不是轻飘飘的抚慰,从而呈现出在冲突、矛盾和时代压力中生成的浑厚的情感力量。
以小见大:把时代巨变压缩进“听雨楼”
《家有九凤》的成功,首先在于它没有把“家”写成与时代隔绝的避风港,而是把时代的风浪一层层引入家门之内。听雨楼既是全剧主要的空间场域,也是“家”的具象化象征。它容纳着大年三十的团圆热闹,也容纳着姊妹间的口角、母女间的牵挂和人生转折带来的震荡。全剧以“年”为时间节点推进,使家庭日常不仅具有生活质感,也获得了时间流动中的历史意味。
初老太太一开场的讲述,就为全剧奠定了情感底色:丈夫在大年三十离世,只留下她独自拉扯九个女儿长大。初一凤到初九凤,这些按次序排列的名字看似简单,却恰恰显出一位母亲在困厄生活中的执念与寄托。此后,剧中那些看似琐碎的家务事,如为年糕拌嘴、因婚恋争执、为事业起落忧心等,其实都不是单纯的家庭内部摩擦,而是不断折射着时代观念的更替。
粮票、暖瓶、茶杯、自行车、服饰变化,这些具有年代感的细节,使舞台上的生活场景不仅可感,而且可信。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并不张扬的时代镜像:从物资匮乏的岁月,到改革开放后的机遇与风险不断出现,初家九凤各自的人生选择,始终被时代推着向前。八凤从广东做买卖归来、筹划开公司,四凤靠种植草药改变生活,叶知秋身份变化后张口闭口谈西方,这些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信息,而是在提示观众:这个家庭的每一次争吵、和解、分裂与靠拢,都与外部世界息息相关。
以真写情:温情不是回避冲突而是家的底色
这部戏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在于它并未把温情处理成廉价煽情。《家有九凤》当然是温情的,但它的温情不是建立在“没有矛盾”的基础上,恰恰相反,是建立在矛盾始终存在的前提之上。姊妹之间有利益冲突、观念冲突,也有彼此看不顺眼时的刻薄与埋怨;夫妻之间同样并非风平浪静,时代变化进入婚姻内部后,那些曾经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成为关系失衡的导火索。
例如,初五凤与小叶因饭盒外型破旧而起争执,初七凤与杨为健又因知识水平差异产生精神隔阂。这些看似细碎的矛盾,正是时代变局作用于普通人婚姻生活的具体表现。剧中小叶所说的“他之前的婚姻是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更直接点出了家庭关系在时代变迁中的重组:传统秩序正在松动,新的平等意识开始进入婚姻,也因此,新的摩擦随之产生。换句话说,《家有九凤》并没有把家庭写成静止不变的伦理共同体,而是写出了家庭内部秩序被时代重新塑形的过程。
但这部戏又显然不追求尖锐到底。它不把冲突推向彻底决裂,也不把人物塑造成绝对对立的善恶两端。八凤曾对五凤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可当她从广东归来,依旧会拥抱五凤;五凤看似强势、刻板,常常成为家中秩序的维护者,甚至显得不近人情,但真正遇到变故时,她又往往第一个站出来替家里人撑住局面。剧中人物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们都不完美,却始终没有放弃彼此。姊妹们没有在危机面前彻底撕裂,反而共同承担、彼此维护。温情在这里不是对现实的遮蔽,而是一个家如何在不断受损之后仍然维持彼此的牵连。这种“吵不散、割不断”的亲情书写,未必锋利,却有其扎实的情感说服力。
舞台的“简”:给人物关系以充分呈现空间
《家有九凤》的舞台表达同样服务于这一核心。全剧并未依赖华丽场景,而是遵循简约、虚实结合的设计理念,将视觉中心牢牢放在“听雨楼”和人物关系之上。舞台上反复被跨越的门槛,不只是空间转换的标志,更像是家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道情感分界线:门外是现实的风霜、奔波与跌撞,门内则仍保留着可以疗伤、争吵、和解的家庭空间。
这种处理与戏曲“一桌二椅”的传统经验有某种暗合。椅子、暖瓶、茶杯、自行车等少量具有年代感的道具,并非为了写实地堆砌生活,而是以最经济的方式唤起观众对那个年代的共同记忆。舞台的“简”,不是表达上的退让,反而是一种取舍:它主动放弃视觉繁复,把戏剧的重心交还给人物、情感和关系本身。这使观众能够更集中地看到九姊妹之间的碰撞、母女之间的牵扯,以及一个家庭如何在岁月中缓慢变形。
灯光和几次关键的飘雪设计,也在这一整体风格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暖色与冷色的切换,将家庭内部的小打小闹与人物遭遇危难时的悲剧感明显区分开来,让情绪层次更清晰。尤其是雪天车站相遇、卫平去世讯息的传来、以及全家福时初老太太的献唱,这些片段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画面具有感染力,更因为它们让舞台空间真正成为人物情感的外化。简约舞美由此获得了情感容量:它不是空,而是留白;不是少,而是把最重要的东西凸显出来。
结语:它为什么能打动今天的观众
《家有九凤》真正打动人的地方,不是把家庭写得毫无裂痕,而是承认裂痕始终存在,却依然相信亲情能够把人重新接住。之所以能够赢得观众,不只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有烟火气的家庭故事,更因为它把家庭、时代与情感修复三者较为有效地结合在了一起。它将社会转型的压力压缩进听雨楼这一有限空间,让九姊妹的争执、牵挂与扶持,成为时代变迁在普通人生活中的具体回响。它的温情并非没有理想化的一面,但这种温情并不悬浮,而是扎根于生活的磨损、现实的重压与人性的复杂之中。真正有力量的家庭叙事,是在承认生活艰难之后,仍然保留彼此相认、彼此接纳的可能。于是,听雨楼里的那张全家福,才不仅仅是一个舞台上的温情瞬间,更像是对中国家庭伦理韧性的一次凝视与定格。
作者简介:王欣,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新疆评论家协会会员。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编辑:毛卫华 通讯员:王闻宁
王闻宁: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文艺学在读研究生
摄影师:
迪力亚尔·玉苏甫(新疆艺术剧院影视制作部)
米尔卡米力·买买提依明(新疆艺术剧院影视制作部)
钟石义(新疆艺术剧院演出推广部)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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