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巡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沉站在火车站站台中央,手里攥着对讲机。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远处的铁轨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只有信号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七点整。距离专列进站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身后,林晓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组的位置。
“陆科长,各组都到位了。”林晓压低声音,“马所长的人在候车室、站台、地下通道、调度室、货场,一共三十人。咱们的人分了三组:第一组在站台东侧,第二组在西侧,第三组机动,在站前广场待命。技术科小吴带着电台在临时指挥部,随时监听。”
陆沉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台。表面上一切如常——旅客们三三两两,等车的、送人的、扛着行李的,混在昏黄的灯光里。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下面,有三十多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每一个角落。
“老马呢?”
“在调度室那边。”林晓说,“他说铁轨上的炸药已经拆了,但怀疑还有别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铁轨上的炸药——那个油布包,TNT,军用炸药。李守义来过这里,把炸药放在铁轨上,却没有引爆。是故意让我们发现,好让我们放松警惕?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炸火车?
“让各组提高警惕。”陆沉说,“李守义一定还在附近。”
林晓应了一声,转身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陆沉从站台这头走到那头,目光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个阴影。候车室的门口,几个便衣民警蹲在角落里,假装等车,眼睛却一直盯着进出的人群。站台尽头,两个穿铁路制服的民警在巡逻,手电的光晃来晃去,但每一次晃动都有规律——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表示一切正常。
七点二十分。
陆沉走到站台西侧的一个隐蔽处,那里蹲着两个便衣,是老赵带的小组。老赵四十出头,是老侦查员了,办事稳妥。看见陆沉过来,他站起来。
“陆科长,西侧正常。”老赵低声说,“刚才有一趟货车经过,我们检查了所有车厢,没有异常。”
“东侧呢?”
“林晓刚去过,也说正常。”老赵顿了顿,“但有个情况——货场那边,马所长的人发现一个可疑的人,蹲在货堆后面,看不清脸。已经派人盯着了。”
陆沉的心一动。“货场?是不是穿破棉袄的?”
老赵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说:“告诉马所长,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人可能是李守义的弟弟,李守信。他没有武器,但也不要靠太近。”
老赵点点头,对着对讲机低声传话。
七点四十分。
陆沉又回到了站台中央。马所长从调度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吃点吧,今晚有的熬。”
陆沉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还是嚼着咽下去。他需要力气,需要保持清醒。
“铁轨上的炸药,拆弹组处理完了?”陆沉问。
马所长点点头:“方组长亲自拆的,说是TNT,正规军用的。引信是定时的,设在了八点四十分——专列进站的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没被发现,专列一到,铁轨一震动,炸药就会爆炸。”
陆沉的后背一阵发凉。李守义,你真够狠的。
“但为什么没引爆?”马所长皱着眉头,“他完全可以提前引爆,或者用遥控。可他偏偏放了定时的,还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好像故意让我们发现。”
陆沉嚼着烧饼,没有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他慢慢说,“他的目的不是炸火车。他的目的是让我们以为他要炸火车。”
马所长愣了一下。
陆沉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老马,让你的人打起精神。李守义一定还有后手。”
八点整。
专列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陆沉站在站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候车室的门口,地下通道的入口,调度室的窗户,货场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看了无数遍。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有些急促:“陆科长,东侧发现可疑人员!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戴眼镜,从候车室出来,往站台方向走!”
陆沉的心猛地一缩。“盯住他,不要跟丢。我在站台中央。”
他快步往东侧走去。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林晓从一根柱子后面闪出来,朝他做了个手势——目标在他前方二十米,正往站台尽头走。
陆沉顺着林晓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低着头,走得很快。他混在旅客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陆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李守义。
“各组注意,目标出现在站台东侧,灰色中山装,圆框眼镜。不要惊动,等我的命令。”陆沉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他加快脚步,从另一侧包抄。林晓从后面跟上,老赵带着两个人从西侧绕过来。三个人,三个方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但李守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闪到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再探头时,李守义已经不见了。
“人呢?”陆沉低声问。
林晓从对面跑过来,脸色发白:“刚才还在,一转眼就不见了。他可能进了地下通道。”
陆沉转身就往地下通道跑。
八点零五分。
地下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通道里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陆沉从这头跑到那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李守义像蒸发了一样。
“各组报告情况。”陆沉对着对讲机说。
“候车室正常。”“站台西侧正常。”“调度室正常。”“货场正常。”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传来。
陆沉站在地下通道出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马所长的声音,很急:“陆科长!调度室那边——有人在铁轨上又发现了东西!”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油布包着,放在铁轨接缝处。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陆沉转身就跑。
八点十分。
陆沉赶到调度室旁边的铁轨处。几个铁路工人站在远处,脸色发白。方组长已经蹲在那个油布包旁边了,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小心地拆解。
陆沉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旁边,盯着那个包裹。
麻绳打了一个复杂的结,油布是新的。方组长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
一捆雷管,一块炸药,和一个定时器。
方组长抬起头,看着陆沉,脸色凝重:“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定时器设在了八点四十分。”
陆沉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能拆吗?”
方组长点点头。“能。但需要时间。”他开始动手,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但他顾不上擦。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拆。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八点十六分,十七分,十八分。定时器的指针还在走。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陆科长!站台上发现李守义!他在站台尽头,往调度室方向看!”
陆沉猛地抬头。李守义在站台上。他在看什么?在看我们拆炸药?还是在等什么?
“盯住他!”陆沉对着对讲机说,“不要让他跑了!”
八点二十分。
方组长长出一口气,把雷管和炸药分开。“好了。”
陆沉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往站台上跑。
八点二十五分。
陆沉站在站台上,四处搜寻。林晓跑过来,指着站台尽头:“刚才还在那边,现在——不见了。”
陆沉的心一沉。又不见了。
他站在站台中央,目光扫过候车室,扫过地下通道,扫过货场,扫过调度室。扫到调度室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调度室的灯亮着,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一切正常。
但陆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有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调度室那边,谁在值班?”他问马所长。
马所长愣了一下:“有三个人,都是铁路的老职工。”
“有没有陌生人进去过?”
马所长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我一直让人盯着调度室门口。”
陆沉盯着调度室的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他快步走向调度室。
八点三十三分。
陆沉推开调度室的门。
里面有三个人,都在低头工作。听见门响,都抬起头。
“有事吗?”一个中年男人问。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们看。三个人,都是陌生的脸。一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人,都穿着铁路制服,都戴着帽子。
“你们是一直在这里值班的吗?”
中年人点点头:“是啊,从下午五点到现在。”
“有没有人来过?”
中年人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我们三个。”
陆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扫到那个最年轻的脸上时,他停住了。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很白,不像常年干活的人。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陆沉对视。
“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我……我叫赵小毛。”
陆沉的心猛地一缩。赵小毛——这个名字,他在哪儿听过?对了,赵小毛,那个在货场帮李守义跑腿的年轻人。他不是应该在货场吗?怎么会在这儿?
“赵小毛?”陆沉盯着他的眼睛,“哪个调度班的?”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看见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那道疤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陆沉没有犹豫。他一把抓住赵小毛的手腕,猛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赵小毛的另一只手往口袋里伸,陆沉眼疾手快,一脚踢开他的椅子,顺势把他按在墙上。
“别动!”陆沉喊道。
赵小毛拼命挣扎,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寒光闪闪。陆沉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另外两个人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叫人来!”陆沉大喊。
一个工人反应过来,冲出门去。赵小毛见势不妙,猛地一挣,匕首朝陆沉的胸口刺来。陆沉侧身一躲,匕首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涌了出来。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猛地一用力,把赵小毛的手腕扭到背后,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林晓带人冲了进来。两个民警上前,把赵小毛按在地上,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陆沉站起身,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
“陆科长,你的胳膊——”林晓脸色发白。
“没事。”陆沉摇摇头,“把他带回去,马上审。”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挂钟。
八点三十五分。
专列还有五分钟到站。
李守义的同伙被抓了,但李守义自己呢?他在哪儿?
陆沉走出调度室,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专列的汽笛声已经隐隐约约能听见了。
他对着对讲机说:“各组注意,专列即将进站。所有人打起精神,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收到。”“收到。”“收到。”一声接一声的回复从对讲机里传来。
八点四十分。
专列进站。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灯光下像一团团云雾,车厢上印着红色的十字,醒目得很。
火车慢慢停下来,停在站台旁边。车门打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跳下车,开始检查车厢。几个战士背着枪,站在车厢门口,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切正常。
马所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安全。”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站台上扫来扫去,扫过每一个角落。
安全?真的安全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站台尽头,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微胖,中等个头。
李守义。
陆沉的心猛地一缩。他拔腿就往那边跑。
“各组注意!目标出现在站台西侧尽头!包围!”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
林晓、老赵带着人从两侧包抄过来。
李守义看见他们跑过来,没有跑,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像平时在厂里开会时那样,恰到好处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有一根天线,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小盒子,盯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李守义!”他的声音很沉,“放下!”
李守义笑了笑,摇摇头。
“陆科长,来不及了。”
他把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守义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陆沉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林晓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抓住李守义握盒子的手。老赵从另一边扑上来,两个人把李守义按在地上。
那个小盒子被夺过来,扔在地上。
陆沉走过去,捡起盒子,打开。
里面——
空的。
没有炸药,没有雷管,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空盒子。
李守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站台地面,但他还在笑。笑得很疯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陆沉,你以为我真的会炸火车吗?”他大笑着,“我是骗你的!我骗了所有人!”
陆沉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李守义,炸药是假的。铁轨上的炸药,也是你故意放的,对不对?”
李守义喘着粗气,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对。都是我放的。我就是想让你们以为我要炸火车,让你们把人都调到火车站来。”
“然后呢?”
“然后——”李守义笑了,“兵工厂。真正的目标,是兵工厂。”
陆沉猛地站起来。
他转身就跑。身后,林晓在喊:“陆科长!你胳膊还在流血!”
他没有停。
他跑出站台,跑出候车室,跑到广场上。自行车还停在那里,他跨上去,拼命往兵工厂的方向骑。
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车把上,但他顾不上。
身后,对讲机里传来马所长的声音:“陆科长!火车站这边——”
他关掉了对讲机。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赶到兵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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