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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海子忌日,学生发来了海子的小说《开头》的图片,封面的鹅黄色满是春天的气息。我马上转给学校图书馆——忽然记起AI已经可以下载其中的“精华”,于是“先睹为快”:

“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开头?几乎所有的小说和诗歌都只开了个头,就放在那里。/如果谁以后编辑我的全部小说稿子,一定要给我的小说全集起名为《开头》。/我的所有主人公都只开了个头,就在那里等待。

“床是我的心脏,是我那时的上帝、圣地和归宿。/床是大草原上一朵把我轻轻含在梦中的花。/我感到自己像一滴畸形的水,汇合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总是隔着一点什么。/我感到一种长期的、没有来由的疲倦。/我已经写不下去了,但我还坐在这里。/孤独在20岁以后似乎已成为我的小小的命运。

“我真是那个痛苦的少年吗?我真是那个遥远的痛苦之母的孩子吗?/和每年在荒僻的山坡上挂满枝头的苦涩的青杏一起,我是遥远的春天的痛苦之子。/春天来了。她会带给我新的什么呢?/心脏的节拍打击大地。而大地是倾向于自我隐蔽的。

“大草原,大草原,我从内心发出呼喊,我听到了草原上召唤我的声音,这种声音决定了我的一生。/那夜里我打着火把,披着海草编成的斗篷,和她一起坐在大雪中,雪花带着梅花,飘零在我身上。/今天我要歌唱太阳和春天……希望之神并没有抛弃我,美好而灿烂的日子一定能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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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那个离去了37年的诗人复活了,伸展双臂站在春天的大海里,站立在我的脑海里。

是的,所有的开头总是新鲜的、美好的,类乎初恋。然而,在清明节前,笔者要说的,偏偏是诗人海子的那个“结尾”。

他叫海子,他的故乡是安徽怀宁的高河查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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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海”“河”“湾”偶然又必然地汇聚在一起。

1983年北大法律系毕业的査海生,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在哲学教研室讲美学课。1984年秋天,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恋B姑娘——据说“海子”的笔名来自于她。1984年10月,査海生以“海子”的笔名发表了成名作《亚洲铜》——那家刊物叫做《草原》,同时发表的还有那首至今还守在大学中文系必读的作品选中的《新娘》。

亚洲铜》是一首适合在清明节诵读的诗:“亚洲铜,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黄色皮肤的世世代代,血脉像树根一样渗透黄铜般的土地。

《亚洲铜》是一首适合在情人节诵读的诗:“亚洲铜,亚洲铜/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海水”“青草”“野花”“手掌”……全是“秘密”,全是不无隐喻的写实,全会让我们记起“让遥远的江上的船夫去说”的、足以照亮“以后许许多多日子”与“许许多多告别”的新娘。

《亚洲铜》是一首适合在七夕节诵读的诗:“亚洲铜,亚洲铜/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这是男月亮和女月亮的“双人舞”,但是那女月亮是主宰,月亮本身就是美丽的、阴性的——《浮士德》的结尾:“永恒之女性,率领我们走”——写了一辈子伟大太阳的海子,此刻把自己斟满了递给那个女月亮,这是何其伟岸的牛郎。

《亚洲铜》更是一首适合在端午节诵读的诗:“亚洲铜,亚洲铜/看见了吗? 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不同的是,屈原夫子在汨罗江畔龋龋独行之际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而海子与自己的恋人是快乐到近乎悲壮:“让我们一起”穿上那样纯净的白鞋子:“求爱即赴死”,死了也值得——身份不同,遭遇不同,境遇也不同,但是,面对着大自然与死亡,那无法遏止的情感的丰富性是相同的。

写出《亚洲铜》的同一时间,他还有一首诗叫做:《幸福 (或我的女儿叫波兰)》。

当我俩同在草原晒黑是否饮下这最初的幸福 最初的吻/当云朵清楚极了听得见你我嘴唇这两朵神秘火焰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嘴唇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嘴唇我们合着眼睛共同啜饮像万里洁白的羊群共同啜饮/当我睁开双眼你头发散乱乳房像黎明的两只月亮在有太阳的弯曲的木头上晾干你美如黑夜的头发

《海子诗全编》第120页有底注:“海子喜欢‘波兰’一词,‘女儿叫波兰’并无特别所指”。无奈B姑娘的名字的发音与“波兰”太接近了,《亚洲铜》里的意象和情愫,与《幸福》又完全可以互文、互证——没有如此地幸福,最后向“大海”之波澜的告别,也就缺少了重要的“导火索”。

写出《亚洲铜》那一刻,“跨越第三代诗和90年代个人化写作的过渡式的重要人物”海子诞生了——这是上周我在课堂上读的文学史里的句子。遗憾的是,文学史说“土地和太阳构成了海子诗歌的核心意象”似乎不完全,窃以为是海洋与麦地。尤其是他“抱着白虎走过海洋”的海洋,面朝大海期盼着春暖花开的海洋,到海上写信和折梅的太平洋——恋人从命名“海子”开始,到跨越重阳远去结束,快得像掠过海面的闪电。于是,这个叫做“海子”的诗人把自己交给了山海关——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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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2003年初写的文字——那时候伊拉克的战火烧红了巴比伦河的河面——至今,我的观点仍然不变: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他告别尘世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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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已不知道我是谁,是天使还是魔鬼,是强大还是瘦弱;如果你以人类的名义毁灭我,我只会无奈地叩谢命运的惠顾。”——以颤栗的心聆听巴比伦花园里啼血的悲泣,我们在杀人和被杀的现场直播中,度过了2003年3月26日——诗人海子的第十四个忌日。

2. 闻一多先生悼念早夭的爱女,写了葬歌《也许》,说“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如今“咒骂的人声”已被活活改为“腥红的炮声”了。那炮火硝烟的背景是绝望的老人、受伤的妇女和无助的孩童;是破碎的坦克和燃烧的油井。

3. 北岛纪念舍身救人的妹妹,写了《小木房的歌》,说长眠的哥哥醒来了:“他蘸着心中的红墨水,写下歪歪斜斜的诗行”。如今,笔者要用心中的红墨水写海子——所有诗人的兄弟。他脚下的是埋葬了屈原和祖父的“亚洲铜”,是一个民族的“源头和鸟”,是“沉思的中国门”——是悠久的诗国中一望无际的麦地。

4. 所以,他的好友西川说:“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成长。……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大地的嗓子,哦,中国广大贫瘠的乡村有福了。”所以,在残忍和苦难的直播中,我们愈发怀念海子,愈发需要祈祷世界祥和安宁,祝福安静的诗和所有在烛光里祈祷的诗人。

5. 就在辞世前的第七十天,这位“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月亮”的诗人写下了他生平最为光明、平静和干净的诗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看那语气,你就知道他已经想定了:“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在自觉地熄灭生命的烛光之际,他对幸福的理解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那是一颗自由灵魂的小小烛光,像首次降临的矜持的爱情,把平凡生命中的一切,都熔照成青铜雕塑或有韵的小令,他用自己最后一点时间、最后几句言语,让世界充盈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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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想定了,知道可以走了。

诗人江河写追日的夸父:“上路的那天他已经老了,不然他不会去追赶太阳。”海子不老,他才25岁。但他同样上路了。如果说追日者是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那么,海子是把自己放倒了交给了月光下的麦地:“月亮照我如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他也睡在家乡的双肩,并以他优美的睡姿永恒。他深知“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他把自己永远砌进了东方祥和而温暖的长夜。

7. 海子是凡人,临行他想到了亲人——“倾向于宏伟的母亲”及其“扶病而出的儿子”:“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于是他说自己要与每一个亲人通信,诉说比生命更长的水和水的寂静。诉说“把宇宙当作一个神殿和一种秩序来爱”的幸福:无论喂马还是劈柴,他说:“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这是他临行郑重的嘱托与馈赠。

8. 海子不是凡人,临行他想到了所有的人。在庄严而温馨地“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之后,他说:“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的前程已经灿烂,乡心已有归属,脚步已经迈开,我就要到天国获取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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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先锋戏剧《切·格瓦拉》里的歌曲《福音》:“你们是盐却不咸,/你们是灯却不亮,/你们谁也看不见;/你们是人不相爱,/你们有爱不追求,/你们谁都不相信。……你们其中那些虚心的人有福了,/这是因为神圣的天国是他们的;/你们其中那些哀恸的人有福了,/这是因为他们将获得最大的安慰。/你们其中那些渴望爱情的人有福了,/这是因为他们将得到永恒的生命。”

9. 九九归一,说完了“我从哪里来”“我在做什么”之后,海子要用最后的话说“我往哪里去”了 。他说:“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此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他的“房子”就是他灵魂“诗意栖居”的住所,他的眸子就是他折梅和写信的大海,他是他自己的花朵,他是家乡、亲人和所有人的春天的麦地。

10. 顿悟“知行合一”的王阳明临终遗言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洞悉生命逻辑奥秘的维特根斯坦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为美好的一生。”“孤寂地生活着,年轻时痛苦万分,而在成熟之年里却甘之如饴”的爱因斯坦最末的话是:“我在这里已经把事情做完了。”海子是诗人,他用诗说他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1. 值得注意的是:诗的结束句把开始一节末句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变成了“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就是说,在“春暖”中灿然“花开”的不仅有我的家园即“房子”,而且更有“我”、我的身体和灵魂。“只愿”是坚毅的,想透了的——这里象征着生命消长的“花开花落”,一反古人“花褪残红”“花没镜尘”“花自漂零水自流”的悲切,充满海德格尔“还乡”——回到生命本源的平静和自然。

12. 这“开花”的忘我和平静,不能不让笔者想起另外两位诗人的遗言。英国诗人济慈最后的诗,是向所有诗人发问:“你们是否也逍遥天上,同时生存在两个地方?”他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看见我的身体上开满了鲜花。”而千金散尽、披了一件缀满补丁的旧僧袍圆寂的弘一法师,临终的偈子是:“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说的都是远远近近、来来往往的话,都是无悔无怨的洒脱。谁说那不是诗学和佛学意义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切决不是巧合,是被幸福颠覆后的平静,是获得永恒后的欣然坦然。

13. 至此,我们发现曾经读过许多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乃是海子的交付给外面的世界的临终遗言。他写给流浪既久又终于不想流浪的心,给居家太久又渴望流浪的人,写给耳鬓厮磨的陌生人和麦地一样亲切的陌生人。他写给坚强平静却又始终怀揣敬畏的心,写给月光下蒙尘既久而终于无蔽的心。

14.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短短十四行诗,温暖与苦难在逗号与逗号之间,海子写得短而优美,像他一闪而过的生命。

这一切似乎来自他极喜欢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原本“沉醉的、没有尽头的”诗情,“因为后来生命经历的痛苦——痛苦一刀砍下来——,诗就短了。”海子在文章中引用过荷尔德林的诗:“航海者愉快地归来,到那静静河畔/他来自远方岛屿,要是满载而归/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海子解释说“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如今,海子也要回去了,满载而归地回故乡,去静听大自然的忠告:“像一棵树在四月的山上开满了杜鹃”。

他评荷尔德林的话是1988年底说的,下一个开满杜鹃的四月来临的时候,他没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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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临行,他没有也不曾想到让别人为他祈祷。正相反,他把一切美好的祝愿留在了人间。想想他再三再四叨念的“大海”和“麦地”,我们这才明白:他是以农人和诗人、牧师和厨师的多重身份现身:“这时正当月光普照大地。/我们各自领着/尼罗河、巴比伦或黄河/的孩子在河流两岸/在群蜂飞舞的岛屿或平原/洗了手准备吃饭”。月光普照,各种孩子,群蜂飞舞——他满足了。

16. 至此,我们又发现,“海子”确实就是“孩子”:他只能写给孩子和孩子的心,也只有孩子才具有海一样的无蔽的胸怀。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但凡无蔽的童心都能够即刻被海子所照亮。因此与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必然容不下海子。他是一块麦地,是天堂的桌子,上帝把牺牲放在他的胸膛上,向四方发出祥和的福音。

17. 然而,就在笔者咀嚼着海子的祈祷、涂抹这断断续续的文字的同时,尼罗河和黄河的孩子们,正眼睁睁地目睹巴比伦河的孩子——头上的绷带飞舞在岛屿或沙滩,本该静卧摇篮的婴儿们,正在用稚嫩的血染红巴比伦河的河面,他们没有水洗手(那个炸飞了上肢的儿童已经没有手“洗水”),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他们的哭声和母亲的哭声,使每一个夜晚的月光暗淡。海子啊海子呀海子,“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对于有些母亲的孩子,已经像巴比伦神话一样遥远。

18. 更其可怕的是:杀死孩子人的也是父母的孩子,双方仇恨的血液皆出自奔赴“自由”“幸福”“灿烂前程”的挚爱的心脏。于是,有多少真诚就有多少愚昧和盲从,就有多少罪孽。陌生人呵,叫另一个世界中39岁的诗人如何为你们祝福?

不能想了,不敢想了。

上周,听到“大头针”喊出的《橄榄树》——沧桑烟嗓、厚重叙事、撕心裂肺,让笔者一样年龄的“老人”们“再听已是歌中人”。然而,AI搜索之后才知道,那是“AI音乐人”的翻唱,换言曰,那些情感的可以“设置”的、按照程序编排的。换句话说,大海的波浪、麦地的波浪、拥抱与接吻的力度与响度,全是可以“数字化”的——海子的诗也可以让AI“按照海子的经历与风格”制造出来的,而且“精确”到“逼真”。

已经62岁的海子哪里知道这些,笔者的同龄人哪里敢想到这些!

在当年的读者心里,海子还是那个穿着旧衬衣、红毛衣、牛仔裤而目光坚定的25岁的少年,还是用最普通的语句写出最灵动感觉的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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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活了28岁的天才散文家梁遇春常说:青年时候死去的人,在他人记忆里是永远年轻的——“遇春”二字极容易叫人想到“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海子同样属于春天,而且,“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是的,他走了37年了。37年,多少南北西东的乘客从山海关那段轨道上轰鸣而过,多少情侣在情侣的目光中轰鸣而过。笔者母亲的安徽老家,多少麦地又生长出多少“养我性命的妻子”。37年,多少花朵成为春泥,多少故事成为历史,多少历史依赖着口述,多少歌手已经被遗忘或者被AI取代。37年,在“朦胧诗”主宰诗坛之际发誓“文学史上抹一笔”的少年,如今已经脚步踉跄、离不开手杖。

现在,37年后的现在,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2007年,《海子评传》的作者唐燎原从威海南下湛江,我们一起待了两天,喝酒喝茶,说的几乎全是海子。后来想想,还是那句话:除了读他的诗,我们什么也不能说。

在他辞世前的十天——1989年3月14日——凌晨3点到4点,海子写了《春天,十个海子》——比《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更迟。彼时,他已经“语无伦次”了。在西川所编的《海子诗全编》里,这是他最后一首诗。如果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平静的、安详的;那么《春天 十个海子》就是躁动的、绝望的——他们是同一个海子,是同一个海子的两种不同的道别方式: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西川评价海子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像一颗年轻的星宿,争分夺秒地燃烧,然后突然爆炸。”临别之际,伟大的太阳用“低低地怒吼”诘问现实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呢?他的继续活着也就是酣睡,他的坚定追寻也就是告别——不向大地追求意义的光芒不是太阳的光芒。

在迷离与恍惚中,海子无数次描述过的土地,成了黑发蓬松的战神,“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留下“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留下不能自拔的最后一个海子,“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他必须于春天告别,必须告别春天,他已经告别于春天。

海子写道:“大地在耕种/一语不发,住在家乡/像水滴、丰收或失败/住在我心上”“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这是他多次写到的“麦地”的继续。迷离中的海子依旧不曾忘记“喂马、劈柴”的农家小院,不曾记得玉米和麦子“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它们早已授粉,它们的生命干枯了,却照例会顽强地萌芽。

曾经,合肥一位热爱海子的女士,到怀宁却不去距县城20里之遥的海子墓地,说怕自己身上红尘和烟雾玷污了海子的灵魂。

曾经,与海子诗歌观念并不相同,而且面对面劝海子“好好活着——做个平凡的人,如果成就一代大师要以生命为代价,那还不如选择好好活着”的西川诗人尚仲敏,后来说:“我坚信,海子的死不是因为生活所困、自身疾病、情感纷扰等世俗原因,他是被自己的才华焚烧致死的,他的思想所达到的高度非凡人所能企及,他在自己虚拟的世界里难以自持,他构建了‘伟大的诗歌’,而这些方块文字却成了复杂而神秘的迷宫,在这个迷宫里,海子拔剑而起,翩翩起舞,流连忘返,最终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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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如一位诗人离去了,他的诗句也播进了沃土。

我想,海子最不能够忘记的,应该还是自己日渐衰老的母亲——

母亲老了,垂下白发母亲你去休息吧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就像山腰安静的水流着天空我歌唱云朵雨水的姐妹美丽的求婚我知道自己颂扬情侣的诗歌没有了用场我歌唱云朵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

相聚在天堂

(《给母亲·其三》)

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妈妈的屋顶明天早上霞光万道我要看到你妈妈,妈妈你面朝谷仓脚踏黄昏妈妈,妈妈我知道你日见衰老”

(《给母亲·其四》)

母亲的白发就是绵绵不尽的白云。面对白云,自己颂扬情侣的诗歌远远不够圣洁。“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只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寒冷的北方生活过的人,才明白屋顶像矮凳子一样狭小而错落的意象。笔者的外婆就是坐着那样的凳子,倚靠着门框,等我们放学。“你面朝谷仓/脚踏黄昏”,曾经,母亲是平凡而健康的。但是,“妈妈/我知道你日见衰老”,结局如何,“十个海子”都没有说,但是千万个儿子也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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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的母亲说,她常常读这首诗,她读不懂,但是,只要是儿子写的“我都喜欢”。

海子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他就是海子——春天,诗人海子复活的季节,我的当代文学课,刚好讲到他,谢谢造物主的安排。

三月走了海子也走了,三月来了海子不再来。海子是我多情的三月,三月是我沉吟的海子。

如前所述,还有一点需要补充:海子诗句里的“大海”,不仅是“能指”,而且有“所指”,就是“太平洋”。

燎原兄的《海子评传》说,海子去世前一个月左右,其《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折梅》《拂晓》《太平洋上的贾宝玉》《献给太平洋》《太平洋的献诗》等诗篇里反复出现的“大海”“太平洋”的意象,与他曾经的恋人B跨越大洋远走他乡有关,与彼时自己酒后失言“讲了许多原先与B之间的事”而感到“罪不容诛”有关。笔者愈发觉得这首名作不仅是告别世界的“遗嘱”,更是致歉恋人的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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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失言,道出了不该说的隐私,问心有愧。而一切无法挽回,只有悄然道别、把记忆交给海洋,让生命做最后的“春暖花开”——祝福渴望活得久远的“有情人”“在尘世获得幸福”。

就在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9天之后,他又写了一首不无隐喻的四行诗,题为《遥远的路程》:“雨水中出现了平原上的麦子/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天已黑了,下着雨/我坐在水上给你写信”。他最为熟悉的平原,他念念不忘的“养我性命的妻子”麦子,他的和着泪水挥洒的雨水,他要在“水上”给远走的那位“朋友”“写信”——一切的一切都在重复,重复的文字与声音都疑似“超度”:是的,我要动身了,要去踏上“灿烂的前程”了。

又过了11天,2月2日,他写了《太平洋的献诗》,强调“今天的太平洋不是往日的海洋/今天的太平洋只为我流淌”。次日,他又写了《折梅》:“太平洋上海水茫茫/上帝带给我一封信/是她写给我的信/我坐在茫茫太平洋上折梅,写信”。牵肠挂肚,念兹在兹!“从明天起”,纯洁、高贵的“梅”要去“周游世界”了,她有一天远渡重洋归来的时候,我已经像树枝一样折断了,你能够看到的,或许只有最后一道“幸福的闪电”。

再过18天,2月21日、22日和3月1日——距离他离去只有25天,他连续写了三首《黎明》,第一首的副标题是“阿根廷请不要为我哭泣”,诗句:“山岗上天空望不到边/山岗上天空这样明亮/我永远是这样绝望”“泉水白白流淌/花朵为谁开放/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芬芳站在山岗上”“我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盖着深深的怀着怨恨/和祝福的黑暗母亲/地母啊,你的夜晚全归你”……

西川说:“太平洋之所以涌入海子的诗歌与他所念念不忘的B渡海跨洋远赴异国有关。这个形而下的信息加深了我对海子绝望感受的理解,它也再一次印证了许多诗人、作家、思想者指出过的一件事:任何绝望都是渊源有自,任何想象、幻象都不仅仅出自形而上学。”

就这样,海子用平静的和躁动的绝唱,为自己,为“新生代诗人”,也为20世纪80年代新诗,画上了沾有笑靥与泪痕的句号。

把审美细读落脚于诗人自身的情感生活,似乎不无“脱离唯美”或者“陷入文学的外部研究”的嫌疑,然而,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地“我的女儿叫波兰”——尤其对于诗人,无论如何地隐喻、变形、联想、虚拟,那个“所指”的人与事一定或隐或现地闪烁着。换言曰,“意象”的背后皆有故事。正如金惠敏在其《没有文学的文学理论》里说的:“不是不要文学和美学,而是提倡以文学的和审美的方式介入生活和现实”。

日本文论家滨田正秀在其《文艺学概论》里专门辟有“诗人的自杀”章节。列举了日本本土文人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等,俄/苏诗人作家叶赛宁、马雅可夫斯基、法捷耶夫等,欧美诗人、作家、艺术家克莱斯特(德)、哈特·克莱恩(美)、茨威格(奥)、弗吉尼亚·伍尔夫(英)、杰克·伦敦(美)、海明威(美)、舒曼(德)、梵高(荷)等的例子。他强调说:“诗人的自杀,是二十世纪文学最惊心动魄的内在精神事件。”“他们以生命的终结,完成了最后一首绝望的诗、最后一部极致的作品。”“极致的敏感、极致的深情、极致的清醒,最终成了杀死天才的利刃。”——已经有多位研究者以此解释海子、三毛等当代作家的离去。然而,如今的世界早已经是“多因一果”,诗人海子或许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块海洋一隅,静静地看着所有的理论家与评论家,一语不发,拈花微笑。

(本文为湛江科技学院“五创融合教育教学改革项目重点项目AI时代面向专创融合人才培养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教学创新改革”成果,项目号WCRHJG-202421)

2026年4月3日晨于湛江科技学院知行楼

(注: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