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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家明家那边说了,彩礼按咱们这边的风俗来,二十八万八。”

许梦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手里攥着的筷子却捏得有些发白。

饭桌上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清蒸鲈鱼的眼珠子正好对着她。

母亲王玉梅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二十八万八啊。”她抬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何家明,“家明啊,你们家这是诚心要娶我们梦琪?”

何家明立刻放下碗,坐直了身子。

“阿姨您放心,我和梦琪是真心要在一起的,这彩礼就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绝对诚心。”

“诚心就好。”王玉梅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嘛,这彩礼钱,按咱们老家的规矩,得由父母收着。”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许梦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烫得舌头疼。

“妈,”她放下碗,声音有点发紧,“这钱……我和家明商量过了,想留一部分我们自己用,婚礼啊,以后的小家……”

“小家?”王玉梅打断了她,脸上挂着那种许梦琪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现在还没嫁过去呢,就想着小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玉梅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花多少钱?现在你要结婚了,彩礼钱给父母收着,天经地义。这是规矩,懂不懂?”

何家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许梦琪的腿。

他脸上堆着笑,对王玉梅说:“阿姨,规矩我们懂,梦琪也懂。就是……现在年轻人结婚,确实有很多开销,我们想着能不能这样,彩礼钱您收下,然后再给我们一部分……”

“给你们?”王玉梅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家明啊,你是实在人,阿姨就跟你直说了。这彩礼钱,是给我们做父母的,感谢我们把女儿养这么大。至于给你们多少,那是我们的事,你们做小辈的,不能伸手要,明白吗?”

许梦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张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脸,话又卡在喉咙里。

“好了好了,先吃饭。”王玉梅重新拿起筷子,给何家明夹了一块鱼,“家明尝尝这个鱼,今天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许梦琪吃得食不知味。

她看着母亲热情地给何家明夹菜,问东问西,脸上笑得像朵花。

可她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什么。

吃完饭,何家明主动去洗碗,王玉梅也没拦着,拉着许梦琪进了卧室。

门一关,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你坐下,妈跟你说点事。”

许梦琪坐在床沿上,看着母亲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盒子她认得,是放家里重要证件和存折的。

王玉梅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许梦琪。

“你看看这个。”

许梦琪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购房意向书,楼盘的名字她有点印象,是市郊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购房人那栏,写着许子豪和刘婷婷。

子豪和婷婷看中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首付正好二十八万。”王玉梅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弟弟也二十五了,该结婚了,没房子,人家婷婷家里不答应。”

许梦琪盯着那张纸,手指捏得纸边皱了起来。

“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王玉梅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你弟弟结婚是咱们家头等大事。你那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正好够首付。这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机会,你懂不懂?”

“可是妈,那是我和家明的……”

“什么你的家明的!”王玉梅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些,“梦琪,妈跟你说实话,你弟弟要是结不了婚,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这些年没少帮他!”许梦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抖,“他上大学的生活费,有一半是我给的。他毕业两年了,换了四份工作,哪次不是我在贴补?妈,我也是您女儿,我也要结婚,我也要过日子啊!”

“你过日子?”王玉梅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许梦琪心寒的冷漠,“你一个女孩子,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家明家里条件不错,你以后能吃苦?可你弟弟不一样,他是男孩,是咱们老许家的根,他没房子,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呢?我的幸福就不重要吗?”

“你的幸福?”王玉梅笑了,笑得有些讽刺,“你嫁得好就是幸福。家明那孩子我看了,人老实,家里也有底子,你以后吃不了苦。可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咱们家就断了香火,你懂不懂?”

许梦琪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些年,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遍。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你是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弟弟是男孩,是家里的根。

每次听到这些,她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致命,但疼得钻心。

“妈,这钱我真的不能全给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和家明也要买房,婚礼也要花钱,我们还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王玉梅猛地站起来,铁皮盒子碰到床头柜,发出哐当一声响,“许梦琪,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二十八万八,你一分都不能动,全部给我拿回来。你要是不答应,这婚就别结了!”

卧室门被敲响了。

何家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姨,梦琪,碗我洗好了,水果切好了放在客厅。”

王玉梅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笑容。

“来了来了,家明真勤快。”

她拉开门走出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许梦琪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丝许梦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许梦琪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手里那张购房意向书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客厅传来母亲和何家明说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融洽,那么和谐。

可只有她知道,那和谐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在卧室里坐了十分钟,直到何家明来敲门。

“梦琪,没事吧?”

许梦琪打开门,看着家明关切的眼神,突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咱们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两人跟王玉梅道别,王玉梅送到门口,拉着何家明的手不放。

“家明啊,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彩礼的事,就按咱们说好的,啊?”

何家明笑着点头:“阿姨您放心,我回去就跟爸妈说。”

下楼的时候,许梦琪一直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何家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阿姨又说什么了?”

许梦琪靠在他肩上,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家明,那二十八万八,能不能……能不能少给点?”

何家明愣了一下:“怎么了?是阿姨要加价吗?”

“不是。”许梦琪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我妈……她想把彩礼钱全部拿走,给我弟买房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何家明揽着许梦琪走出来,走到楼下的花坛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晚上九点多,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人走过。

“全部拿走?”何家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彩礼是给女方的,女方父母可以留一部分,但全拿走……”

“她说这是规矩。”许梦琪苦笑着,“说彩礼就该父母收着,给我弟买房是天经地义。”

何家明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许梦琪的手。

“梦琪,这件事我不能答应。这二十八万八,是我爸妈攒了很久的钱,是给我们小家庭启动资金。如果你妈全拿走了,咱们怎么办?婚礼不办了?房子不买了?”

“我知道,我知道。”许梦琪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妈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要是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她都说了,我要是不答应,这婚就别结了。”

“她真这么说?”

“嗯。”

何家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生气,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父母用女儿的婚姻来要挟,就为了给儿子买房?

“梦琪,这件事你得坚持。”他认真地看着许梦琪的眼睛,“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如果你这次妥协了,以后呢?你妈会不会要得更多?你弟结婚要买房,以后生孩子要不要你出钱?你弟媳要是要车,是不是也得你买?”

许梦琪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家明说的都对。

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绝对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可是她是我妈……”许梦琪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她养你不容易,你就可以一辈子当扶弟魔吗?”何家明的话说得很重,但他控制着语气,尽量温和,“梦琪,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不是无底线的。你这些年给你家里的钱还少吗?你弟上大学的学费,你出了一半。你弟找工作租房子,是你付的房租。就连你妈去年生病住院,大部分钱也是你出的。这些,还不够吗?”

许梦琪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在闪。

“你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何家明叹了口气,“每次你给你妈打钱,转账记录都在那儿。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给了家里。可你妈呢?她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你过生日,她连个电话都不打。”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许梦琪心上。

她知道家明说的是事实,可那是她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明之外,最亲的人。

“我再跟她谈谈吧。”许梦琪擦了擦眼睛,“也许……也许她能理解。”

何家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这边。但梦琪,你得答应我,这件事,咱们必须有底线。”

“嗯。”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停车场开车。

回家的路上,许梦琪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可她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

她拿起来看,是弟弟许子豪发来的消息。

“姐,在吗?”

许梦琪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回了一个字:“在。”

许子豪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姐,妈都跟你说了吧?我看中那套房,户型特别好,南北通透,学区也好。首付二十八万,正好够。姐,你就帮帮我吧,我都二十五了,再不结婚,婷婷家里要有意见了。”

许梦琪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许子豪又发来一条。

“姐,你放心,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咱们是亲姐弟,你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许梦琪苦笑。

借?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从小到大,他“借”过她多少东西,从来没有还过。

小时候借她的零花钱,说第二天还,然后就忘了。

工作后借她的钱交房租,说发了工资就还,然后就没下文了。

现在借二十八万,说以后还?

她自己都不信。

“子豪,这钱是家明家给的彩礼,不是我一个人的。”她慢慢地打字,“而且我和家明结婚也要用钱,真的不能全给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许子豪回了一条语音。

许梦琪点开,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姐,你怎么这么小气?何家明家不是有钱吗?二十八万对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吧?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结不了婚?你还是不是我姐?”

许梦琪闭上眼睛,把手机按灭。

她不想听了。

真的不想听了。

何家明侧头看她一眼:“你弟?”

“嗯。”

“要钱?”

“嗯。”

何家明没再问,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许梦琪眼眶又热了。

“别想太多,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许梦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她觉得心里很乱,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边是即将共度一生的爱人。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一边是自己的未来。

她该怎么做?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何家明去洗澡,许梦琪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呆。

微信又响了,这次是三姨王玉芬。

“梦琪啊,睡了吗?三姨想跟你聊聊。”

许梦琪叹了口气,回了个“还没”。

王玉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梦琪啊,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可伤心了。”三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的调子,“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认妈了。”

“三姨,我没有……”

“你先听三姨说。”王玉芬打断她,“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现在你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家明家条件又好,你拉弟弟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三姨,我不是不拉他,可是二十八万全拿走,我真的……”

“哎呀,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最重要的。”王玉芬说得轻描淡写,“你想啊,你要是真把这钱全给你妈,你弟弟买了房,结了婚,你妈心里踏实了,以后不就不找你要钱了吗?你这是长痛不如短痛,一次性解决问题。”

许梦琪觉得可笑。

一次性解决问题?

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绝不可能是一次性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三姨,这件事我自己有打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有什么打算?”王玉芬的声音提高了些,“梦琪,三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话。你一个女孩子,嫁得好就行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家明家里有房有车,你过去就是享福的。可你弟弟不一样,他是男人,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你要是不帮他,他一辈子就毁了,你妈也得跟着操心一辈子。你就忍心?”

“我……”

“好了好了,三姨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但是梦琪,你得记住,血浓于水,亲情是割不断的。你要是真为这点钱跟你妈闹翻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电话挂了。

许梦琪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何家明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呆呆的样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又怎么了?”

“三姨打电话来了。”许梦琪苦笑,“说我妈哭得很伤心,说我不孝,说我翅膀硬了。”

何家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梦琪,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今天你妈私下找我了。”

许梦琪猛地抬起头:“她找你?什么时候?”

“就吃完饭,你去卫生间的时候。”何家明叹了口气,“她把我拉到阳台,跟我说了很多。”

“说什么了?”

“她说,彩礼钱必须全部给她,这是规矩。她说她们那边都这样,彩礼就是给父母的。她还说,如果我真心对你好,就不该在意这点钱。如果我在意,就说明我对你不是真心的。”

许梦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她没想到,母亲会背着她,单独去找家明说这些。

“她还说,”何家明顿了顿,看着许梦琪的眼睛,“如果我们家不同意,这婚就别结了。她说她不缺你这个女儿,但你弟弟不能没有房子。”

许梦琪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不缺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她心里。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这个女儿,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原来在母亲心里,只有弟弟才是最重要的。

“家明,对不起……”她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何家明搂住她的肩膀,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梦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 妈 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要么,我们妥协,把钱全给她。要么,我们坚持,但这婚可能就结不成了。”

许梦琪靠在家明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有玩具,她没有。

弟弟吃鸡腿,她吃鸡脖子。

弟弟穿新衣服,她穿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

妈妈总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说好,她让。

因为她觉得,只要她听话,妈妈就会爱她。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让就能得到的。

“家明,我不想妥协。”她抬起头,擦掉眼泪,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这钱是我们小家庭的钱,不能全给她。”

何家明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想好了?”

“想好了。”许梦琪点头,“但是……但是我得再跟我妈谈一次。最后一次。”

“好,我陪你。”

第二天是周末,许梦琪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母亲说的那些话。

何家明还在睡,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晨练了。

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王玉梅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还没睡醒。

“妈,是我。”

“知道是你,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我想跟您谈谈彩礼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王玉梅坐起来了。

“谈什么?昨天不是都谈清楚了吗?”

“妈,我觉得我们没谈清楚。”许梦琪深吸一口气,“那二十八万八,是家明家给我们结婚用的。我可以给您一部分,但不能全给。我也要结婚,我也要过日子。”

“过日子过日子,你就知道过日子!”王玉梅的声音一下子尖厉起来,“许梦琪,我告诉你,这钱你一分都不能少,全部给我拿回来。你要是敢少一分,这婚就别结了!”

“妈,您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拿你点彩礼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可您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啊!我嫁过去,手里一点钱都没有,您让我怎么在婆家抬得起头?”

“那是你的事!”王玉梅的语气冰冷,“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你婆家的钱都攥在手里。你要是没本事,那就活该受气。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你弟弟要结婚,要买房,这钱,你必须给我!”

许梦琪觉得心口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妈,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王玉梅才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是我女儿,我生你养你,你就得报答我。现在就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二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同意,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许梦琪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清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看着楼下那些晨练的老人,看着那些牵着狗散步的人,看着那些匆匆赶去上班的人。

每个人都好像有方向,有去处。

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刘婷婷,她未来的弟媳。

“姐姐,早上好呀。听说你跟阿姨闹得不愉快?别生气嘛,阿姨也是为子豪着急。其实我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要不这样,姐姐你先帮我们把首付付了,等以后子豪赚钱了,一定还你。我保证,好不好?”

许梦琪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保证?

她凭什么相信一个还没过门的人的保证?

她凭什么相信一个连工作都不稳定的弟弟,以后能还她二十八万?

她凭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刘婷婷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购房合同的照片,签名处,乙方那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

许梦琪眯着眼睛,把图片放大。

然后,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合同上,乙方签名处,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许梦琪。

那是她的名字。

有人,用她的名字,签了一份购房合同。

而她自己,完全不知情。

许梦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阳光从阳台外照进来,明明很暖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张签名,她太熟悉了。

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又不是。

笔画结构是她的,可运笔的力道,拐角的细节,有种刻意的模仿感。

是她妈妈写的。

她妈妈能模仿她的字,而且模仿得很像。

小时候,她妈妈就经常帮她签家长通知书,老师从来没发现过。

“在看什么?”

何家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阳台上,手里端着两杯牛奶,递给她一杯。

许梦琪没接,直接把手机递给了他。

“你看这个。”

何家明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你的签名?你签购房合同了?”

“不是我签的。”许梦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妈签的。她能模仿我的字,一模一样。”

何家明的眉头皱得死紧。

他仔细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这份合同……有法律效力吗?冒充签名,这……”

“在我们家那边,这种事不新鲜。”许梦琪苦笑,“亲戚之间代签个名,太常见了。而且我妈肯定会说,是我让她代签的,或者说,是我同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太了解她了。她既然敢这么做,就肯定想好了说辞。”

何家明把手机还给她,喝了一大口牛奶,像是在压惊。

“梦琪,这件事性质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要钱的问题了,这是伪造签名,这是……这是欺诈。”

“我知道。”许梦琪终于接过那杯牛奶,握在手里,牛奶是温的,可她的手还是冰的,“所以我得去找她,今天就去。”

“我陪你去。”

“不,这次我自己去。”许梦琪抬起头,看着何家明,“这是我跟我妈之间的事,我得自己解决。你在场,有些话她反而不好说开。”

何家明想说什么,但看着许梦琪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我在家等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梦琪回屋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打车去母亲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慌。

她拿出手机,给刘婷婷回了条消息。

“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

刘婷婷几乎秒回。

“姐姐你看到啦?阿姨说你知道的呀,还说你同意了。怎么,阿姨没跟你说吗?”

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许梦琪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关掉微信,不再回复。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许梦琪付了钱下车。

走到楼下时,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进单元门。

上楼,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弟弟许子豪。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姐?你怎么来了?”许子豪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妈呢?”

“在厨房做早饭呢。”许子豪打了个哈欠,“姐你吃了吗?妈煮了粥。”

“我不饿。”

许梦琪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许子豪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脸。

“姐,你看到婷婷给你发的合同了吧?怎么样,那房子不错吧?我跟你说,那个楼盘可抢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好楼层。首付二十八万,月供也就三千多,压力不大。”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房子已经是他的了。

好像那二十八万,已经到手了。

“子豪,”许梦琪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合同上的签名,是你帮我签的吗?”

许子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你说什么呢,我哪会模仿你的字。那是妈签的,妈说你工作忙,没时间过来,就让她代签了。怎么,妈没跟你说?”

果然。

一模一样的说辞。

许梦琪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我没有同意过签这份合同。”她看着弟弟,一字一句地说,“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份合同的存在。”

许子豪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不耐烦。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妈不是说你都同意了吗?现在你又来说不知道?你玩我们呢?”

“我没有玩你们,是你们在玩我。”许梦琪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些,“许子豪,我是你姐,不是你提款机。那二十八万是家明家给我的彩礼,不是给你的买房钱!”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王玉梅围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目光落在许梦琪脸上,“你来干什么?”

许梦琪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举到母亲面前。

“妈,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面有我的签名?”

王玉梅瞥了一眼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同意了吗?我帮你签了,省得你跑一趟。”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许梦琪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这钱我不能全给你。我什么时候同意签合同了?”

“你现在是想反悔?”王玉梅把菜刀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许梦琪,我告诉你,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交了。你现在反悔,定金就没了,五万块钱,你赔?”

“五万定金?”许梦琪愣住了,“哪来的五万定金?”

“我垫的。”王玉梅说得理所当然,“我把我的养老钱拿出来了,给你弟交的定金。现在合同签了,你要是不给那二十八万,这五万就打水漂了。你忍心看你 妈 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许梦琪觉得一阵眩晕。

她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妈,你哪来的五万块钱?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卡里就剩几千块了吗?”

“我借的!”王玉梅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跟亲戚借的,行了吧?许梦琪,我为了你弟,老脸都豁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行?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许梦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从我工作到现在,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生活费,雷打不动。你生病住院,我出了三万。子豪上大学,我出了四万。他找工作租房子,我出了一万。这些年,我给你和子豪的钱,少说也有二十万了。你现在跟我说,我没有良心?”

“那是你应该的!”王玉梅一拍桌子,菜刀都震了一下,“我养你这么大,你报答我不是应该的吗?你弟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应该吗?许梦琪,我告诉你,今天这二十八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要是不给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子豪站了起来,站到母亲身边,瞪着许梦琪。

“姐,你非要闹成这样吗?不就是二十八万吗?何家明家又不是出不起。你就当帮帮我,不行吗?等我以后赚了钱,我加倍还你,行不行?”

“你拿什么还?”许梦琪看着弟弟,眼神里满是悲哀,“你毕业两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干了一个星期。每个月工资不够花,还要妈补贴,还要我补贴。子豪,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赚钱?什么时候能还我这二十八万?”

许子豪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许梦琪,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找个有钱男朋友就了不起了!你不就是运气好点吗?我要是有你那运气,我早发财了!”

“运气?”许梦琪摇头,“我每天加班到深夜,一个月休不了两天,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连续熬三个通宵。你说这是运气?子豪,你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上班摸鱼被开除,你说我运气好?”

“你……”

“够了!”王玉梅打断了许子豪,盯着许梦琪,眼神冷得像冰,“许梦琪,我今天就问你最后一句话,这钱,你给还是不给?”

许梦琪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她熟悉了二十八年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只有冷漠,只有不耐烦,只有对钱的渴望。

没有一丝一毫,对她这个女儿的心疼。

“不给。”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王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让许梦琪心里发毛。

“好,好,好。”王玉梅连说了三个好字,“许梦琪,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许子豪瞪了许梦琪一眼,也跟着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许梦琪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那把菜刀。

刀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扭曲的,变形的。

像她此刻的人生。

手机震动了,是何家明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许梦琪拿起手机,想回复,手指却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和母亲彻底闹翻了?

说母亲用她的名字签了合同?

说母亲垫了五万定金,现在逼她出二十八万?

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回了一句:“没事,等我回家再说。”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王玉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

还是昨天那个盒子。

她在许梦琪对面坐下,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

是病历本,化验单,还有几张CT片子。

她把那些东西推到许梦琪面前。

“看看吧。”

许梦琪拿起最上面的病历本,翻开。

患者姓名:王玉梅。

诊断结果: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建议住院治疗。

日期是三天前。

“妈,你……”许梦琪抬起头,看着母亲,“你什么时候检查的?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王玉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跟你说,你会管我吗?你现在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那个男朋友,哪有我这个妈?”

“我不是……”

“医生说了,我这病得好好养,不能生气,不能劳累。”王玉梅打断她,拿起一张化验单,“你看看这些指标,都不正常。医生说,得长期吃药,定期复查,还得注意营养。这些,都是钱。”

她看着许梦琪,眼神里有一种许梦琪看不懂的情绪。

“梦琪,妈老了,身体不行了。你弟还没成家,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那二十八万,就当是妈借你的,行吗?等妈身体好了,等子豪赚了钱,一定还你。”

许梦琪拿着那张化验单,手在抖。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不懂医学,但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那些超出正常范围的数值,看起来确实很严重。

“妈,你生病了,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们可以去医院,可以治病,该花的钱我会花,可是……”

“可是什么?”王玉梅看着她,“可是不能动那二十八万,是吗?许梦琪,在你心里,钱比你 妈 的命还重要,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玉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茶几上,“妈养你这么大,没求过你什么。现在妈病了,需要钱治病,你弟需要钱买房结婚,妈就求你这一次,就这一次,你都不答应吗?”

她哭得声音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子豪从卧室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王玉梅面前。

“妈,你别哭,你别激动,你身体不好,不能激动……”

他转过头,瞪着许梦琪,眼睛都红了。

“姐,你看看妈,她都这样了,你还要逼她吗?你就非要那二十八万不可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体谅体谅我吗?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许梦琪坐在那里,看着痛哭的母亲,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手里的化验单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拿不住。

那些数字,那些箭头,那些诊断结果,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你真的……真的生病了?”

王玉梅抬起泪眼看着她,满脸的皱纹里都是泪水。

“梦琪,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啊,妈什么时候骗过她?

从小到大,妈妈虽然偏心,虽然重男轻女,但从来没在她面前装过病,没在她面前这样哭过。

许梦琪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那……那治病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可能要放支架,一个支架就好几万。”王玉梅擦着眼泪,“后续还要吃药,要复查,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十几万。妈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她抓住许梦琪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很凉。

“梦琪,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知道那钱是家明家给你的。可是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了。你就算不可怜妈,也可怜可怜你弟弟,他要是结不了婚,妈死都闭不上眼啊……”

许梦琪看着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憔悴的脸。

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崩塌了。

“妈,你别哭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王玉梅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梦琪,眼睛里还有泪,但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真的?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许梦琪摇头,“但我可以给你一部分。治病要紧,我先给你拿五万,你去住院,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至于买房的钱……我再跟家明商量商量。”

王玉梅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许梦琪,你是打发要饭的吗?”

“妈,我现在手里真的没钱。”许梦琪解释,“我的工资每个月给你两千,剩下的付房租,日常开销,根本存不下什么钱。这五万,还是我攒了很久,准备结婚用的。”

“那你不会问何家明要吗?”王玉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他家不是有钱吗?区区二十八万,对他们家来说算什么?”

“妈!”许梦琪终于忍不住了,“那是人家父母的钱,不是我的钱!我跟家明还没结婚,我怎么开得了口问人家要钱?”

“开不了口?开不了口就别结婚!”王玉梅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我告诉你许梦琪,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她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转过身,看着许梦琪,眼神冰冷。

“你就在这儿想,想通了再说。想不通,就永远别想走。”

许梦琪看着母亲,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八年妈妈的女人。

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陌生得让人害怕。

“妈,你这是非法拘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非法?”王玉梅笑了,“我是你妈,我管教我女儿,谁敢说我非法?许梦琪,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那二十八万,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何家明家里闹,去他公司闹,我倒要看看,他们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许梦琪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弟弟摔倒了,哭得很厉害。

妈妈冲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甩了她一巴掌。

说她没有照顾好弟弟。

那时她六岁,弟弟三岁。

她捂着脸,哭着说,是弟弟自己跑太快摔倒的。

妈妈说,她是姐姐,就该看着弟弟,弟弟摔倒了,就是她的错。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妈妈的孩子,待遇却天差地别。

现在她明白了。

在妈妈心里,她从来就不是和弟弟平等的孩子。

她只是弟弟的附属品,是弟弟的垫脚石,是弟弟的提款机。

“好。”许梦琪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轻,“我给你。”

王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你答应了?”

“嗯。”许梦琪点头,“但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你得给我时间,我去筹钱。”

“多久?”

“一个月。”许梦琪说,“一个月之内,我给你二十八万。”

王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但你要是敢骗我,许梦琪,你知道后果。”

她走到门口,把锁打开。

“你可以走了。”

许梦琪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妈,那五万定金,真的是你借的吗?”

王玉梅没说话。

许梦琪回过头,看着母亲。

“是你自己的钱,对不对?你根本就没病,那些病历,是假的,对不对?”

王玉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胡说八道什么?病历怎么可能是假的?你看那些化验单,那些CT,能作假吗?”

“能。”许梦琪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想,什么都能作假。”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梦琪站在楼道里,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走到楼下,阳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拿出手机,给何家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梦琪?你怎么样?没事吧?”

何家明的声音很急,充满了担心。

许梦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电话那头,何家明急得不行。

“梦琪?梦琪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家明……”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你来接我,好不好?”

“好,你在哪儿?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何家明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许梦琪坐进副驾驶,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何家明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水,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去很久,许梦琪才开口。

“家明,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很轻,“那二十八万,我可能保不住了。”

何家明的手紧了紧方向盘。

“你 妈 逼你了?”

“嗯。”许梦琪点头,“她生病了,说是心脏病,需要钱治病。她还用我的名字,给子豪签了购房合同,垫了五万定金。如果我不给那二十八万,那五万就打水漂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还说,如果我不给,就去你家闹,去你公司闹。”

何家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许梦琪,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她真这么说?”

“嗯。”

“那你答应了?”

“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筹钱。”

何家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有些无奈。

“梦琪,你信她生病了吗?”

许梦琪没说话。

“那些病历,你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信?”

许梦琪转过头,看着何家明。

“因为她是我妈。”

“可她现在在逼你,在用你的未来,去换你弟弟的未来。”何家明的语气很重,“梦琪,你醒醒吧。你妈没病,那些病历肯定是假的。她就是在演戏,就是为了逼你拿钱。”

“我知道。”许梦琪的声音很轻,“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病了,而我因为不给钱,耽误了她的治疗,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何家明沉默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得很慢。

“梦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你妥协了,以后怎么办?这次是二十八万,下次呢?下次你弟要买车,你出不出钱?你弟生孩子,你出不出钱?你妈要养老,你出不出钱?你的人生,难道要一直被你妈、你弟绑架吗?”

“我不知道。”许梦琪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家明,我真的不知道。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弟,一边是我的未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真的不知道。”

何家明把车停在路边,转身抱住了她。

“梦琪,你听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二十八万我可以不要,婚礼我们可以不办,房子我们可以不买,但我不能看着你,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掌控里。”

许梦琪靠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家明说得对。

她知道这次妥协了,以后会有无数次妥协。

她知道她的人生,不应该这样。

可她没办法。

那是她妈,生她养她的妈。

她做不到那么绝情。

“家明,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好不好?”

“好。”何家明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那天晚上,许梦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家族群的消息。

群名是“幸福一家人”,里面有十几个亲戚,平时很少说话。

现在,群里却很热闹。

三姨王玉芬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跟大家说个事。我姐玉梅今天去医院检查,查出心脏病,医生说挺严重的,得马上住院。但她手头紧,舍不得花钱。咱们做亲戚的,能帮就帮一把吧。”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王玉梅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手上还打着点滴。

许梦琪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猛地一缩。

接着,群里炸开了锅。

大舅:“什么?玉梅病了?严不严重啊?需要多少钱?我们大家凑凑。”

二姑:“唉,玉梅这个人就是太要强,有病也不说。梦琪呢?梦琪不是要结婚了吗?婆家不是挺有钱的吗?让她出点啊。”

三姨:“梦琪是出了点,但不够啊。医生说至少得准备二十万,后期还得长期吃药。梦琪那孩子也难,马上要结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

二姑:“那怎么办?咱们这些亲戚,条件也都不宽裕啊。”

三姨:“要不这样,咱们大家多少凑点,剩下的,让梦琪想想办法。她是女儿,妈病了,她不出力谁出力?”

大舅:“梦琪,你在不在?你妈病了,你得管啊。”

@许梦琪

@许梦琪

@许梦琪

群里开始刷屏,所有人都在@她。

许梦琪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至极。

她妈妈中午还在家里拿着菜刀逼她,晚上就住进医院了。

这戏,演得可真全。

她点开输入框,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病历是假的?

说她妈没病?

谁会信?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三姨打来的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梦琪啊,看到群消息了吗?”三姨的声音很急,“你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许梦琪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妈都病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在家待着?”

“三姨,”许梦琪打断她,“我妈是什么时候住院的?”

“今天下午啊!下午突然晕倒了,子豪打的120,送到医院的。医生说是心脏病,得马上住院观察。梦琪,不是三姨说你,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她病了,你得管啊。”

“三姨,我妈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下午就晕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怀疑你妈装病?”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三姨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许梦琪,你怎么能这么想?那是你妈!亲妈!她会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在医院,你妈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上打着点滴,医生说了,得马上做手术!手术费二十万,你赶紧把钱打过来!”

“三姨,手术费二十万,是医生说的,还是我妈说的?”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手术,那总得有手术通知单吧?有缴费单吧?有医生签字的病历吧?”许梦琪的声音很冷,“三姨,你把那些东西拍给我看看,如果真是医生说的,我马上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