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陕西女子秦素云嫁给了人人夸赞的赵大勇,谁都以为她是进了福窝,结果不过几个月,她就被那尊“黑面佛”和丈夫一步步逼到了绝路,直到她亲手砸开佛像,才知道自己嫁的不是男人,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
关中平原的冬天,一向不跟人客气。
风从塬上一路刮下来,裹着土腥气,钻进袖口、裤腿,连牙根都能吹得发酸。秦家村的人早早就把棉衣裹上了,天一擦黑,家家院里就只剩下锅盖响和狗叫声。就是在这么个季节,二十八岁的秦素云出嫁了。
秦素云在县纺织厂干了六年,性子闷,不爱跟人争,吃苦倒是一把好手。她手背粗糙,指节也大,常年挡车换纱,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有些男人都厚。村里不少人背后都说,这种女人过日子最稳当,谁娶了谁有福。可偏偏她婚事拖到了二十八,眼看着同龄人娃都上小学了,她还没个着落。
倒不是她挑,是她家里条件一般,人又不大会说软话。再说关中这地方,看人也现实,嘴上夸你勤快,真到说亲时,还是先看家底。
赵大勇就是这时候进了她的眼。
他是邻村人,比秦素云大三岁,个头高,眉眼端正,说话不急不慢,见人也带三分笑。最要紧的是,他特别会干活。订亲那阵子,秦家地里缺人,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割麦、翻地、挑粪,什么都抢着干。秦母腰不好,冬天洗衣裳蹲久了直不起来,他看见了,竟然直接把盆端过去洗了。
秦家人看在眼里,心里都热乎。
唯一让人稍稍犯嘀咕的,就是他结过一次婚。村里传得含糊,只说前妻三年前跟外头男人跑了,丢下家就没影了。有人背地里嘟囔,说一个女人能过到偷跑,多半日子也不见得多顺。可赵大勇这人看着实在本分,平时又挑不出毛病,渐渐地,这点旧事也就被“他命苦”三个字压过去了。
成亲那天,赵大勇忙前忙后,给秦家长辈敬酒,给小辈发糖,连秦素云掉在门口的一只红布鞋,都是他弯腰捡起来,拍净灰,再轻轻给她放到脚边的。
那会儿秦素云心里真有点软。
一个女人过了那个年纪,其实盼的也不多,无非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回家有人等,夜里灯亮着,锅里有热饭。赵大勇给她的,正像这么一副景象。她甚至觉得自己前头那些年吃的苦,兴许就是为了攒这点福气。
婚后第三天,天还阴着,赵大勇忽然说,要带她去法门寺烧香。
“新婚头几天得去还愿,”他说得认真,“老辈人都讲究这个,图个平安,也给咱以后求个顺当。”
秦素云没多想,就跟着去了。
那天寺里香火很旺,院里人来人往,烟气缭绕得厉害。赵大勇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极重,额头“咚咚”响,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秦素云起先还觉得他虔诚,后来越看越觉得有点过了头,像不是来拜佛,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咒发誓。
临走时,寺外摆摊的几个小贩正吆喝着卖香、卖佛牌、卖开过光的物件。赵大勇在其中一个摊子前蹲了很久,最后花了不小一笔钱,请回来一尊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佛像。
他抱着那东西的时候,神情说不上来,像兴奋,又像紧张。
“别碰。”回家路上,他特意叮嘱秦素云,“这是镇宅的,得我亲手安。”
当天夜里,堂屋正中就多了那尊佛。
黑布揭下来的一瞬间,秦素云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那佛像不大,通体发黑,脸却不是常见的慈悲相,眉骨压得低,眼窝深,嘴角往下坠着,乍一看就带一股说不出的冷硬。灯一照,脸上还反着暗光,像抹了层油。秦素云看了几眼,不知怎么就觉得瘆得慌,赶紧挪开了目光。
赵大勇却喜欢得很,摆位置、擦供台、点香,忙得一身劲儿,连晚饭都顾不上先吃。
夜里,风刮得窗纸直哆嗦。
秦素云躺在土炕上,本来已经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偏偏做了个极怪的梦。梦里屋子黑得没有边,喜字像是被水泡过,红得发黏,顺着墙往下淌。她想喊赵大勇,却张不开嘴。就在这时候,一个很沉、很闷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响起来,听不出男女,却字字像砸在骨头上。
“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紧接着,又有一句更清楚,像从堂屋正中传来的。
“这步走错了,不离婚,你活不过今年。”
秦素云猛地惊醒,胸口扑通扑通乱撞,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她坐起身,借着一点昏光,往堂屋方向看过去。门帘微微动着,那尊佛看不见全貌,只能看出个黑黢黢的轮廓,静静立在那儿。可她就是觉得,刚才那声音,是从那里来的。
“素云?”
赵大勇也醒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咋了?做噩梦了?”
秦素云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发紧。她刚一抬眼,赵大勇已经掀被下炕,没一会儿端来一盆热水。水里泡着草药,白气腾腾的。他蹲在炕沿边,伸手把她脚捧过去,一边试水温,一边柔声说:“白天跑累了,心神不安也正常。别怕,有我在。”
一个男人半夜起来给你端热水洗脚,手又稳,话又轻,谁能不动容?
秦素云看着他低头替自己揉脚背,心里那点惊惧慢慢就散了。她还暗自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忙婚事忙糊涂了,竟然被个梦吓成这样。
可她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头。
婚后第七天,天还没亮透,秦素云起来生火做饭,照理说这个点赵大勇该去县城上工了。他在建材市场扛货,活是重,可工资还行。以前两人没结婚时,他总说男人不怕吃苦,就怕没本事让女人过好日子。
可那天她把饭都煮上了,赵大勇却还蹲在堂屋里,一动不动。
“大勇,班车快到了,你咋还不收拾?”她喊了一声。
赵大勇没回头,只闷声说:“不去了。”
“啥?”
“以后都不去了。”他像是早就想好了,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佛祖说了,咱家运势到了,不用再挣那点死工资。”
秦素云手里的火钳“咣当”掉在灶台边。
她起先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一走近,就看见赵大勇手里捏着一根细钢针,正对着佛像低声念叨什么。下一秒,他直接把针扎进自己中指里,挤出一滴血,滴进了供杯。
鲜红一点掉进水里,立刻晕开。
秦素云头皮都麻了。
“你疯了?”她忍不住拔高声音,“哪有这么供佛的?”
她伸手就想把那供杯拿开,没成想赵大勇突然起身,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那力道又狠又急,跟前几天那个温声细语的丈夫简直不像一个人。
“别碰!”他脸色发青,眼神也阴沉沉的,“冲撞了佛祖,你担待不起。”
秦素云摔得手肘生疼,半天没回过神。
那一整天,她都憋着气。她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心里越发毛。可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情却突然变了个方向。
赵大勇是一路跑着回来的。
人还没进院,就听见他在外头扯着嗓子喊:“素云!中了!中了!”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彩票,手都在抖。秦素云起先不信,拿过来一对号码,脸色一下就变了。五万块。
在二零零七年的农村,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不是简单几张纸,那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全部指望。盖房、娶媳妇、还债、看病,多少人围着这几个字打转,一辈子也攒不下来。
赵大勇乐得眼都红了,一个劲儿说是佛祖保佑,说自己前一天夜里梦见了数字,说滴血供佛果然显灵。
秦素云原本那些质疑,被这天降横财砸得晕乎乎的。
她也不是没怀疑,可怀疑归怀疑,钱是真的。更何况没过两天,赵大勇就带她去了县城,真金白银买了条金项链套在她脖子上。金店的灯打下来,那条项链亮得人眼睛发花。她摸着脖子上沉甸甸的分量,头一回觉得梦里的警告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人就是这样。
穷久了,苦惯了,突然有好处落到头上,哪怕心里隐隐不安,也会下意识给它找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毕竟你愿意相信运气,也不愿意相信灾祸是从身边人手里递过来的。
从那以后,秦素云对那尊佛的态度变了。
凌晨三点起身跪拜,她陪着;供杯里滴血,她看着;赵大勇不去上工,整日守着佛像念念有词,她也不再吵。甚至有几回,她还主动点香,求佛保佑家里平安、保佑他们往后的日子越过越顺。
可怪事,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件接一件冒出来。
先是赵大勇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总带着讨好,带着温和,像是生怕哪句话重了,会让她不舒服。现在不同了。他照样笑,照样说软话,可那笑总像浮在脸上,眼底一点热气都没有。有时秦素云正在干活,抬头一看,发现他站在堂屋门口盯着自己,目光沉沉的,像是在估量什么。她一旦看回去,他又立刻换成平常样子,问她冷不冷、累不累。
再后来,是身体开始不对劲。
她总觉得胃里发坠,吃点东西就胀得难受,夜里睡觉也不踏实,胸口堵着,像压了块石头。人也越来越乏,明明没干多少活,却跟抽了骨头似的。有时在厂里站久了,眼前会突然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她以为是天冷受了寒,没太往心里去。
赵大勇倒是比她还上心,每天晚上都端热水给她泡脚,说水里加了草药,驱寒活血。洗脚的时候,他从不假手别人,都是自己端、自己试、自己蹲那儿一下一下揉。手法还特别细致,从脚趾按到脚心,连脚踝那点位置都不放过。
有两回秦素云说不用这么麻烦,他还板起脸,说:“你是我媳妇,我不心疼谁心疼。”
这话搁以前听,是甜的。
可到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她每次看见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心里都会莫名别扭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一回凌晨三点,堂屋里只点着两根白蜡。她跪得腿都麻了,半梦半醒间抬头,恰好一阵风灌进来,蜡烛火苗左右一晃。就在那光影乱跳的一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尊黑面佛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不是雕出来的弧度。
更像是……笑了。
那笑极淡,却邪得很,像是有人躲在木头壳子里,看着她跪在地上发抖,觉得十分有趣。
秦素云心里“咯噔”一沉,后背一下全湿了。她赶紧揉眼,再看时,佛像又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刚刚一切不过是烛光晃出来的错觉。
可她那晚回屋后,半宿都没睡着。
到了二零零八年开春,秦素云瘦得已经有点脱了形。
原先她虽不算胖,可也是结实的身板,肩膀宽,脸有肉,走路也带劲。现在整个人往下一塌,脸颊陷下去,眼窝发青,手腕细得一把就能圈住。厂里跟她熟的女工都说她是不是操心太重了,怎么才结婚几个月,就像老了好几岁。
她自己也怕。
胃疼越来越频繁,疼起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慢慢搅,喝口热水都压不住。有几次,她早上梳头,一把下去,梳齿上全是头发,黑压压一团,看得她心都凉了半截。
她想去医院,赵大勇却总有说辞。
一会儿说县医院没用,一会儿说她这是冲撞了佛像,得先忏悔,一会儿又说人生病很多都是心病,佛缘到了自然会好。说来说去,就是不带她去。
直到正月过后的一天,她在纺织厂换纱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额头磕在机架上,鲜血一下就流了下来,厂里这才慌忙把她送去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时,秦素云脑子里像炸了一下。
胃癌晚期。
那四个字写在纸上,黑得刺眼。医生说病灶发展快,身体拖得太久,情况已经不理想了。那些话秦素云听得断断续续,耳边像隔了层水,只听明白一个意思——她快活不长了。
她回家那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五万块奖金。
她想着,钱总还在吧?只要钱还在,去西安、去大医院,总能搏一把。人都到这一步了,哪怕只能多活几年也成。
可她怎么都没料到,回家等着她的,是赵大勇翻脸。
“存折呢?”她声音已经虚得不成样子,还抱着最后一点盼头,“大勇,咱赶紧拿钱去治,我不想就这么等死。”
赵大勇原本坐在供桌边抽烟,听见这话,脸一下就沉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他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时眼神凶得吓人,“你病成这样,不是病,是报应。供佛不诚,心里尽想着钱,佛祖能饶你?”
秦素云愣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赵大勇嘴里出来的。
“那是我的命钱啊!”她扑过去拽他袖子,“你不是说那是咱家的运气吗?你不是说留着过日子吗?”
赵大勇一甩手,直接把她掀翻在炕上。
“早没了。”他说得轻飘飘的,“修庙、供佛、走关系、请师父,哪样不要钱?再说了,你这身子都这样了,还往里砸钱,不是打水漂?”
那一刻,秦素云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嫁错了人,是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坑里。之前那些体贴、那些好,全是为今天铺路。
更可怕的是,赵大勇连装都懒得装了。
从那天开始,他不光不给她治病,反而像看仇人一样看她。她疼得在炕上蜷着,他嫌她晦气;她想喝口热粥,他嫌浪费粮食;她咳嗽一声,他都能冲进来扇一巴掌,说她打扰佛清净。
夜里,村里都睡了,屋里只有风声。秦素云疼得满身冷汗,刚想缩进被窝暖一暖,赵大勇就把她一把薅起来,拽去堂屋。
“跪着。”他手里攥着牛皮腰带,站在佛像旁边,脸在烛火下阴得像鬼,“给佛祖认错。”
零下的天,青砖地凉得跟冰坨子一样。秦素云膝盖刚碰上去,就冻得发麻。她说自己起不来,赵大勇抬手就是一皮带。啪的一声,抽在背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磕!”他在后头吼,“你不是说你难受吗?佛祖点头你就不难受了!”
一下一下,像抽牲口。
每抽一下,他就逼她磕一个头,嘴里还念着“佛祖宽恕”“佛祖消灾”,听得人头皮发紧。秦素云额头磕破了,血糊在砖地上,很快又被风吹干,结成暗红一层。她抬头时,那尊黑面佛在月光里越看越不像佛,倒像一张戴了壳子的怪脸。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梦。
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不是吓唬,是提醒。
可她已经晚了。
到了初冬,天更冷了,秦素云的身子也到了极限。人饿得脱相,腿软得站不稳,胃里一阵阵绞着疼。那天夜里,赵大勇喝了酒,回来后看见供桌前的香歪了一支,立刻翻了脸,骂她心不诚、坏了家运,又把她从炕上拖下来。
秦素云被拖得手肘蹭破,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却忽然格外清楚地听见风声、门响、烛油滴落的轻响,还有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急的心跳。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死在这屋里。
不是病死,是活活被折腾死。
也就是那一瞬间,人的狠劲儿上来了。
趁赵大勇弯腰去解皮带,秦素云猛地往前一扑,撞开他半步,踉踉跄跄冲进灶房。灶膛里还有火星子,映得墙角那把生铁火锹发着暗红的光。她连想都没想,抓起来就往堂屋冲。
“我让你供!我让你拜!”
她喉咙都喊哑了,眼睛通红,像是把这一年受的委屈、恐惧、疼痛,全在这一刻发泄出来。赵大勇扑过来拦,她避也不避,抡圆了火锹,照着供桌上那尊佛狠狠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都像跟着抖了两下。
那佛像竟不是实心的,外头黑漆漆一层壳子裂开,碎木头四处乱飞。紧接着,从佛肚子里滚出来一个用红绸缠着的包裹,落地时闷闷一声,显然里头装的不是轻飘飘的纸。
屋里一下静了。
连赵大勇都愣住了,脸上那点酒气仿佛瞬间醒了。
秦素云喘得厉害,手也在抖。她盯着那个包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像是眼前这层黑雾终于裂了一道口,里头的真东西要露出来了。
她蹲下去,一层层扯开红绸。
绸子年头久了,带着股霉味,摸上去发黏。拆到里头,先掉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纸是折着的,边角磨烂了,上头字迹歪歪扭扭,颜色暗得发褐,像是用血写的。
秦素云借着烛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中奖的钱,是用命换的买命钱。”
“我是他上一个媳妇,我逃不掉,只能把命锁进这尊木头里……”
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带着哭腔,绝望得让人不敢多看。秦素云手抖得厉害,心口一阵阵发紧。原来那个失踪三年的前妻,不是跟人跑了,是真出了事。
她正要继续翻,堂屋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
风一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灭了。
黑暗里,赵大勇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可就是这种不出声,比骂她、打她还更可怕。秦素云浑身一麻,手忙脚乱中把剩下的红绸猛地一扯,包裹里的东西哗啦散开了。
月光刚好从窗缝里漏进来。
一张保险单,一包用塑料层层包着的青灰色粉末,还有一张被钢针扎得坑坑洼洼的旧照片,全露了出来。
秦素云先看见了保险单。
被保险人:秦素云。
受益人:赵大勇。
落款日期,是他们领证的前一天。
她手脚一下就冷透了。
再看那包粉末,外头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上头写着简单几行字,像是以前谁匆忙记下来的:泡脚可入皮,久用伤胃伤肝,症状类癌,不易察觉。
秦素云脑子里轰地一声。
热水、草药味、每天夜里赵大勇亲手给她泡脚、揉脚……那些过去她当成体贴的细节,瞬间全变了味。哪里是什么心疼,分明是下毒。怪不得她会一点点垮下去,怪不得医院会误判,怪不得赵大勇一听她要治病就翻脸——他压根就没想让她活。
而那个所谓“供佛显灵”中的五万块彩票,八成也是早被他当成钩子,拿来稳她的心,叫她放下戒备。
最让她头皮发炸的,是那张旧照片。
虽然脸被扎烂了,可长头发、衣裳样式,还是能看出是个女人。照片背面隐约还有几个字,已经被血和污渍浸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救”字特别扎眼。
就在她失神的工夫,赵大勇动了。
“看完了?”他声音低得发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农药瓶子,“看完该上路了。”
秦素云这回是真的怕了。
可怕到了头,人反而会清醒。她一把抓起那份保单和那几样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倒塌的供桌后头钻。赵大勇扑过来,撞翻了条几,木头碎了一地。两人在黑暗里撕扯、喘气,屋里乱成一锅粥。
慌乱中,秦素云的手碰到墙缝里一个硬东西。
她下意识往外一抠,竟摸出个油布包着的旧笔记本。打开一看,纸页发潮,字迹却还在,是女人的手写字,一页一页记着:哪天喝了什么水、哪天肚子疼、哪天赵大勇骗她去买保险、哪天他夜里逼她滴血、她怀疑洗脚水里有东西……
那不是笔记,是一个死去女人拼命留下来的证词。
秦素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前面那个女人不是没挣扎过,她也发现了,也想活,可最后还是没逃掉。临死前,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佛像肚子里,又把本子藏进墙缝,就盼着哪天能有人看见。
“把本子给我!”赵大勇已经急红了眼,一把抓住她脚踝往外拖。
秦素云挣扎着,指甲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下一秒,她猛地踹开他,撞开后窗,一头栽进了院后的泥地。
外头正下着冷雨。
雨点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她怀里揣着那堆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后荒地跑。她没往村口跑,因为她知道赵大勇比她熟路,也更会装。这个男人平时一副好人样,真让旁人撞见,他反倒能先倒打一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藏不住。
村后那片荒地,有口废井,很多年没人用了,边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孩子都不让往那边去,说阴气重。以前秦素云只当老人吓唬人,可现在她想起前妻留下的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赵大勇在后头追,边追边喊她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狼嚎一样。
“素云!你回来!我还能饶你!”
那哪是饶,分明是催命。
雨越下越大,地上全是泥浆。秦素云跑得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都是铁锈味。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索性把怀里那包青灰色粉末撕开一点,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撒。雨水打不散那颜色,手电一照,反倒格外显眼。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路,也是给别人留的证。
快到枯井边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沟里。还没来得及爬起,赵大勇已经扑上来,双手直接掐住了她脖子。
“给我!”他喘着粗气,脸在闪电里白得吓人,“你不给,今天就死这儿!”
秦素云被掐得眼前发花,手胡乱一摸,摸到逃出来时一直攥着的火锹柄。她几乎是凭本能,猛地把火锹横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顶。
铁边一下卡住赵大勇喉咙,他被掀翻在泥地里,呛得直咳。
秦素云骑坐上去,火锹死死压着他脖子,牙咬得咯咯响:“说!她在哪?前妻到底在哪?”
赵大勇先还挣扎,后来竟笑了。
那笑声在雨夜里听着特别渗人。
“你想知道?”他嘴角冒着血沫,还在笑,“就在你后头。井底下看着你呢。你也快去了……你俩正好作伴。”
秦素云脊背猛地一凉,回头看去。
闪电正好劈开夜空,白光一照,那口废井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四周荒草歪倒,雨水顺着井沿往下淌。那一瞬间,她几乎真觉得井底有人在看她。
也是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手电光和人声。
原来巡夜的村民被这边动静惊动了,几个人提着手电、披着雨衣,正往这边赶。赵大勇一看见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素云犯病了!她要跳井!快救人!”
若换平时,真有人信。
毕竟他平日里那副老实样,村里不少人都买账。可这回不一样了。秦素云已经豁出去了,她从泥水里爬起来,直接把保单和笔记本往众人面前一递,声音嘶哑得几乎破掉:“别信他!他给我下毒骗保!他前妻没跑,就在井里!”
这话太大,谁听了都得愣。
老王头先接过本子,手电一照,翻了没两页,脸色就变了。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凑上来,越看越不对劲。那上头写得太细了,日期、症状、争吵、保险,甚至还有一句——“若我死,非我自愿,井边草深,别信他的话。”
一群人顿时炸了锅。
赵大勇还想狡辩,说那是疯话,是病人胡乱写的。可他越说越乱,眼神也飘,最后干脆转身想跑。几个后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进泥地里。
那晚之后,村里彻底不安生了。
第二天警车就开进了秦家村。
警方沿着秦素云撒下的青灰色粉末一路勘验,又在她家里搜出了残留的洗脚盆、水渍和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药粉。更关键的是,那口废井。
井里打捞上来的东西,不止一具白骨。
还有前妻当年戴的银镯、衣服残片,以及一些埋了三年却还没完全烂透的生活用品。再加上保险单、笔记本、毒粉、赵大勇的供述前后矛盾,案子几乎没费太大周折,就一点点拼出了全貌。
原来,赵大勇所谓的前妻“跟人跑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先是用差不多的手段控制前妻,再慢慢下毒,想骗保。前妻察觉后试图逃,慌乱中跑到荒地失足坠井。赵大勇发现后,非但没救,反而顺势编出她私奔的谎话,把事情糊弄了过去。三年里,他不是没怕过,可时间一长,看着真没人追究,胆子反而更肥了。
至于秦素云,不过是他挑中的下一个目标。
他先用温柔和勤快把人套牢,再借“供佛”“显灵”迷住她,接着用泡脚的法子长期投毒,配合精神控制和折磨,让她越来越虚弱。等她一死,他就能拿着保险金,再像以前那样编一套说辞,把事情圆过去。
可惜,他算得太精,偏偏漏了一样——人被逼到绝路,也会反咬一口。
秦素云被送进医院时,整个人虚得说话都困难。
她一直以为自己真得了胃癌,心里早把棺材板都看见了。可市里来的医生复查后,结论却变了。她不是癌症晚期,而是长期接触重金属和毒物,导致肠胃、肝肾功能紊乱,症状跟癌症很像,再加上身体极度虚弱,才会被误判。
换句话说,她差一点就被活活毒死了。
洗胃、排毒、输液、调理,折腾了大半个月,她总算从鬼门关边上缓了回来。人虽然还瘦,脸色却慢慢有了点活气。县里不少人听说这事,都来打听,秦家村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以前谁夸赵大勇夸得响,现在谁骂得最狠。有人说他丧良心,有人说那尊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可说到底,真害人的从来不是木头,是供佛的人那颗心。
开春以后,秦素云出了院。
她回到那个曾经让她做噩梦的家时,院里雪已经化净了,墙根处冒出一小撮一小撮新草。堂屋空了,供桌也倒了,角落里那股药水味和霉味散了个干净。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暖融融铺了一地,跟她第一次进门时那股阴气,简直像两个地方。
她站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把地上的碎木头扫起来。
那尊黑面佛已经彻底成了烂料子,她没再留,直接卖给了收旧木头的。换来的钱不多,她倒挺平静,拿去买了些中药和营养品。过去她总觉得自己命薄,碰不上好事,后来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一定是福,也可能是套索。真正能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的,不是佛,不是横财,更不是男人那两句漂亮话,是你心里那口不服输的气。
至于赵大勇,后来被带走时,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手铐一戴,再斯文的脸也撑不住。有人朝他背后啐口水,也有人感叹,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秦素云没去看,她觉得没必要。她受的那些苦,不会因为多看他一眼就少半分;同样,他该受的报应,也不会因为她不去看就轻半两。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春风再吹过关中平原时,秦素云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走了。她站在田边,看麦苗一行一行返青,风吹过去,像一层浅浪。她忽然觉得,人命其实也像这庄稼,冻狠了、压狠了,未必就真的死了,只要根还在,总有缓过来的一天。
后来村里再有人提起那段事,她很少接话。
不是忘了,是不想让自己总困在那片黑里。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写下血字遗书的女人,虽然没活下来,却到底把真相留给了后来人。若不是她,秦素云恐怕早成了第二个“跟人跑了”的女人,连名声都要被踩脏。
所以有时候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院里,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也会想,那句“后来人,快跑”,不光是在救她,也是在替自己喊冤。
日子慢慢往前过。
秦素云不再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不信什么一步登天的好运。她开始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有力气了就去厂里问问还能不能回去上班,实在不行,先在家养鸡种菜,总归饿不死。人一旦从死门关绕回来,看很多事都会淡。以前她总怕自己命不好,如今却觉得,能从那样的坑里爬出来,已经算命硬。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迹。
有人把你高高捧起来,多半不是因为你值钱,是因为他想从你身上拿走更大的东西。赵大勇想靠供佛、骗保、装深情发财,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进了牢里。那尊黑面佛摆在堂屋正中,看着像是镇宅,实际上镇住的不是邪祟,是女人的命。
可再邪的东西,也有见光的一天。
那一年冬天,秦素云差点死在风雪里;也是那一年冬天,她一锹砸碎了佛像,也砸碎了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层黑影。等到第二年春天真来了,太阳一照,院里的冰化了,墙缝里的草钻出来,她才头一回觉得,原来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比什么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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