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把婚宴预订单放到桌上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沈砚川正低头看月报,钢笔停在一行数字上,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张纸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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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桌,最大厅,最高餐标,婚礼布置全部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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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一栏写着,许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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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很静,空调风口轻轻送着冷气,纸页边角被吹得微微翘起。程叙站在桌边,没出声催。他知道沈砚川的脾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立刻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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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沈砚川把最后一页月报看完,签了字,才把那张预订单拉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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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顾晚棠。

这三个字,他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程叙还是看出来了,老板那点本来还算平稳的情绪,慢慢沉下去了。

过了会儿,沈砚川才开口:“接。”

程叙抬了下眼。

沈砚川把单子放平,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按最高标准做,不打折。”

程叙应了一声,把单子收回去,转身要走时,又听见沈砚川补了一句:“流程走严一点,别出岔子。”

“明白。”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三年前,顾晚棠跟他离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沈砚川,你这种人,做事永远只会算来算去,撑不起场面。

现在,她却要把婚礼办进他的酒店。

这事儿听上去,有点讽刺,也有点好笑。

可沈砚川没笑。

临江宴最近忙,春天一到,婚宴排得尤其密。前台电话几乎没停过,宴会部那边天天有人来看场地,厨房跟布置公司轮着转,连程叙都瘦了一圈。

但再忙,有些单子还是会让人一眼记住。

比如顾晚棠这张。

三年前临江宴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会儿这地方口碑差,账也乱,后厨压货,前厅甩脸色,菜品不稳,服务员走了一拨又一拨,谁都知道这酒店快撑不住了。

沈砚川就是那个时候接手的。

钱不够,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离婚后手里剩下的,全压了进去,差的部分还是跟朋友周转的。刚接手那年,他几乎就是住在酒店里。白天盯前厅,晚上盯厨房,半夜还要跟财务把旧账一笔一笔对出来。

别人只看到临江宴这两年越做越像样,却没人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少天是靠着一杯浓茶硬熬过来的。

最难的时候,后厨灯亮到凌晨一点,他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捧着凉透的盒饭,看第二天采购清单。别人都觉得开酒店体面,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多体面,不过是咬牙往前撑。

也是那几年,他才慢慢明白,有些所谓的场面,根本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而人一旦太在意别人怎么想,日子就容易过歪。

顾晚棠就是这样。

她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人,相反,她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也好看,站在人群里永远像最会过日子、最体面的那种女人。可只有沈砚川知道,她对“体面”这两个字,到底有多执着。

朋友生日,餐厅不能太普通。

闺蜜聚会,包厢不能太小。

公司庆功,酒水不能寒酸。

表妹订婚、弟弟见家长、亲戚办酒,只要轮到她出面,场子就一定得做足。

她常说一句话:“人活一张脸,别让人看轻了。”

起初沈砚川也不是不理解。他甚至觉得,一个女人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漂亮一点,也没什么错。可问题是,顾晚棠要的从来不是“好一点”,她要的是别人看着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于是那些一笔笔本不该由他来付的钱,最后都压到了他头上。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签单。

饭吃完,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她垂眼扫一眼,拿笔签字,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走个流程。签完单,她会把纸轻轻往旁边一推,然后继续笑着跟别人说话。

至于后面谁去收尾,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或者说,在她心里,那本来就不需要想。

因为以前一直都是沈砚川收尾。

他不是没说过,也不是没提醒过。可每次一提,顾晚棠总会皱眉,像他提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什么煞风景的事。

“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扫兴?”

“你一个男人,非得算这么细?”

“场面已经摆出来了,难道还要让我当场丢人?”

宋桂芬,也就是顾晚棠的母亲,说得更直接。

“晚棠跟着你,是给你挣脸。”

“男人在这种事上小气,只会让人笑话。”

“你不把场面撑住,别人只会说你没本事。”

话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倒像真成了他的问题。

后来沈砚川开始记账。

不是他爱记,是不记不行。

一本黑皮账本,压在抽屉最底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多少钱,谁签的字,最后是谁补上的。

顾晚棠同学会,一万三千二百。

公司请客户,八千六。

她弟第一次见女方家长,九千八。

她表妹订婚宴,六千六。

最难看的一次,是她弟订婚前请女方家里吃饭。

顾晚棠嫌普通酒楼不够档次,硬是把地方定在了城东一家会所。包间费加酒水,一共一万八。那天沈砚川刚给临江宴付完设备尾款,卡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晚上九点多,顾晚棠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过来一趟,前台催结账。”

沈砚川问她:“不是说好这顿你们家先出?”

她停了两秒,语气立刻不耐烦起来:“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人都在这儿坐着,你让我怎么下台?”

最后那钱,是他跟陆承谦借的。

他赶到会所的时候,包厢里正热闹。顾晚棠和她家里人陪着女方说笑,宋桂芬坐在主位上,一脸风光。没人问他钱够不够,也没人问他是不是刚从别处赶过来。

顾晚棠只是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付款单,说了句:“快点,前台等着呢。”

就这么一句。

回去那晚,他第一次把账本摊在客厅,当着她的面记。

顾晚棠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写,脸色当场就沉了。

“沈砚川,你什么意思?”

他说:“把账对清楚。”

顾晚棠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连这种钱都记?你活得累不累?”

那天他们吵得不算大,但每一句都很狠。

三天后,去办了离婚。

沈砚川其实不是没想过,如果那时候她肯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也许结局不会那么难看。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只觉得,是他太计较,太小气,撑不起她要的生活。

也是,所以后来她再嫁,选了许柏舟。

许家做生意,家底厚,许柏舟本人也长得斯文周正,平时出手大方,看上去比沈砚川更像“撑得起场面”的人。

倒也般配。

预订单下来没两天,顾晚棠就打来了电话。

三年没听见她的声音了,腔调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带点天然的居高临下,好像无论隔多久,她都默认自己在说话时别人得听着。

“听说酒店现在归你了?”

沈砚川靠在椅背上:“有事?”

顾晚棠轻轻笑了下:“当然有事,不然我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她说话很顺,像只是交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我跟你们宴会部碰过初版了,厅我要最大的,地毯颜色得换,主舞台重搭,灯光做方案。酒水别用套餐里那些普通的,鲜花我要空运的,迎宾区也别弄得太随便。到时候来的人多,场面不能差。”

沈砚川没打断,听她一句一句说完。

最后她像是顺手似的,又补了一句:“钱的事,按以前习惯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点都不重。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以前她签单,他补钱。

这次,她大概也默认还是这样。

沈砚川停了两秒,才开口:“报价和流程,程叙会发给你。你有要求,跟他说。”

顾晚棠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把那句“以前习惯”直接绕过去。

不过她也没追着问,只笑了笑:“行,反正别让我婚礼当天难做人。”

通话挂断,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沈砚川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半晌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把那本黑皮账本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最上头写着一行字。

顾晚棠,三月十二日。

那一刻,时间像突然往回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没什么表情,可胸口那点压了很久的旧事,还是慢慢翻了上来。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只是搁下了,不是忘了。

顾晚棠来看场地那天,比约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穿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短外套,妆发精致,连耳环都挑得恰到好处。许柏舟跟在旁边,西装板正,笑容得体,两个人一起进大堂时,确实挺登对。

程叙亲自接待,把人带去江月厅。

厅门刚一推开,顾晚棠就停住了,目光从地毯扫到舞台,再扫到两侧立柱,像验货一样,一寸都没落下。

“地毯颜色太深了,换成米金色。”

“主舞台重搭,背景太平,不出片。”

“主屏和侧屏分开做,灯别只打白光,暖一点。”

“迎宾区太空,甜品台配。”

“鲜花不要本地的,玫瑰和洋牡丹空运。”

“酒水换进口系列,主桌和贵宾区餐具升级。”

她一条一条说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最基础的要求。

许柏舟起初还只是听,后来也跟着补了两句:“香槟塔要重新搭,拍照区别太普通。”

程叙全都记下,最后核算出一个总价。

“三十七万两千六。”

这个数字一出来,许柏舟脸上的笑收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顾晚棠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先做。”

程叙点头,按流程提醒:“定金需要先付,剩余升级项和尾款按流程走,婚礼前再做最后确认。”

许柏舟拿卡刷了定金,签字时动作慢了一点。

顾晚棠站在边上,没看小票,也没看他脸色,只是低头看新版确认单,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动作一气呵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签完,她把单子递回去:“剩下的最后一起结。”

程叙接过,面上没露什么,只说:“好的。”

她走出厅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像终于满意了几分,顺口丢下一句:“沈砚川现在倒是学会把场子做像样了。”

程叙没接。

有些话,接了没意义。

婚礼前两天,宋桂芬来了酒店。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亲戚,嘴上说是来帮忙看看,实际上从迎宾台看到休息室,再看到主厅,哪儿都要插一句意见。

“亲家桌花再厚一点,压得住场面。”

“照片墙别太花,花了反倒显小家子气。”

“回礼区摆满点,别空着。”

她指点得挺起劲,直到看见沈砚川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脸上神色才微微一变。

“砚川啊。”她笑着叫他,语气居然还带了点熟络,“到底夫妻一场,晚棠这回办喜事,你可别在这种时候让她难做人。”

沈砚川停住脚,目光很淡地落在她脸上。

宋桂芬像没察觉到那点冷,继续往下说:“你现在酒店做起来了,男人嘛,有点格局。晚棠结婚,场面帮着撑一撑,大家都会念你的好。”

这套话,和三年前没什么差别。

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顾晚棠体面了,就是他该尽的本分。

沈砚川只回了一句:“流程上的事,程叙会对接。”

说完就走了。

宋桂芬站在原地,笑意僵了一瞬,最后到底没再追上去。

婚礼当天,临江宴一早就亮了起来。

米金色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主舞台,玫瑰和洋牡丹层层叠着,灯一打,整个江月厅都显得明亮又热闹。迎宾区、甜品台、香槟塔,全都按顾晚棠的要求做到了最好。

宾客陆陆续续进场时,夸声也跟着一片接一片。

“这场地真不错。”

“花做得真舍得。”

“晚棠这回真是嫁得风光。”

“许家到底不一样,出手就是大方。”

那些话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顾晚棠脸上的笑也越来越自然。

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灯光落下来,确实漂亮。宋桂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亲戚,一会儿陪着亲家说话,逢人就笑,整个人都写着“我女儿嫁得好”。

婚礼流程很顺,交换戒指、拍照、敬酒,一样不少。

台下掌声不断,酒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得很。

楼上办公室里,监控屏幕亮着,沈砚川坐在桌后,把整个流程从头看到尾。陆承谦中途来了一趟,站在他后头看了几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砚川没应。

像不像回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选择买单。

婚宴一直闹到下午,客人开始陆续散场。有人去门口领回礼,有人还围着新郎新娘拍照,场面依旧热闹。

宋桂芬走过来,低声提醒顾晚棠:“你去前台把账收一下,发票也一并拿着,别落了。”

顾晚棠“嗯”了一声,提着婚纱往外走。

她今天累得不轻,脸上妆还算完整,眼底那点疲色却已经遮不住了。可即便这样,她走路时腰背还是挺着的,像在这一整天里,她都必须维持住自己的漂亮和体面。

前台灯光很亮,程叙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放着账单夹和发票。

顾晚棠走过去,问了一句:“都好了?”

“都在这儿了,顾小姐。”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总单平平整整压着,金额不算小,但她只在那一栏停了半秒,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她没翻明细,也没细看,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从包里拿出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直接落笔签名。

动作干脆,熟练。

顾晚棠。

写完,她把账单往前一推,语气平平:“先挂着,回头一起结。”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前台突然安静了。

程叙没接那张账单。

顾晚棠等了两秒,抬头看他:“怎么了?”

程叙神情没变,只把那只账单夹重新推回她面前,声音温和又稳:“不好意思,顾小姐,老板交代了,您的单需要当场结清。”

那一瞬间,顾晚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僵住的。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先空了一下,接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什么意思?”

程叙看着她:“按酒店流程,婚宴尾款和升级项目要现场结清。”

门口还有亲戚在分喜糖,声音窸窸窣窣。再远一点,许柏舟还在合影区,被几个朋友拉着说话。宋桂芬刚送完一拨客人,一转身,也看见了前台这一幕,脚步顿时慢下来。

顾晚棠手指一点点收紧,婚纱布料在掌心攥出一道褶。

“程叙,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她声音已经有点发紧了。

程叙还是那样:“顾小姐,我只是按流程办。”

“按什么流程?”顾晚棠眼圈开始发红,“你们以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也知道,“以前”这两个字,放在今天,根本站不住。

可她显然还是不甘心,嘴唇抿得发白,声音也绷了起来:“我要见沈砚川。”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沈砚川从里面走出来,不快不慢,走到前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顾晚棠看到他,情绪一下就炸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故意让我今天在这儿难堪!”

沈砚川神色没变,只问程叙:“账有问题吗?”

“没有,确认单、补单、签字都齐了。”

沈砚川这才看向她。

“那就按单结。”

这句话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顾晚棠像是被人当场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红了。

“沈砚川,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了?”他声音平平的,“你自己加的项目,自己签的字,为什么不能自己结?”

顾晚棠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都开始发抖。她大概是想说,这些东西以前也有,也从来没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句都说不完整。

因为从头到尾,她最大的底气,不过是笃定他会像从前一样替她收尾。

许柏舟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从程叙手里接过账单,低头一页一页翻。越翻,脸色越沉。主舞台、花艺升级、进口酒水、迎宾区造景、灯光联动、甜品台、现场加桌、补酒、延时服务……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附着确认单和补单,签字一个没少。

顾晚棠签的。

有几张,是许柏舟自己签的。

空气一下变得特别难堪。

许柏舟握着账单,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没多少吗?”

顾晚棠猛地看向他:“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多?你自己也签了加桌单和补酒单!”

“我签,是因为你说后面一起走就行!”许柏舟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清楚,今天结账是这么个结法!”

宋桂芬也急了,上前就冲程叙发火:“今天是婚礼,你们非要挑这时候逼人?以前到底也算一家人——”

“阿姨。”程叙打断她,依旧客气,“今天不管是谁来办婚宴,都是这个流程。”

“那能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不是程叙说的,是沈砚川。

他站在那里,语气平平,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以前是我愿意替她收尾,今天不是以前。临江宴做生意,谁的单谁结,很正常。”

顾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种被人看穿、又当众点破的狼狈,让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崩开。她嘴唇发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死死盯着他,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可眼泪在这种场合没用。

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有亲戚,有酒店工作人员,也有还没走远的宾客。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打量,也有掩不住的看戏意味。

顾晚棠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偏偏今天,全让她碰上了。

最后还是许柏舟先低了头。

他拿出手机,开始调额度、打电话、转账。第一张卡没刷出来,第二张补上了一部分,剩下的又临时拆了礼金。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却长得像一场审判。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响起,前台每响一次,顾晚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最后一笔款到账,程叙重新打印结清单,盖章,递过去。

“已经结清了。”

许柏舟伸手接过,动作硬邦邦的,脸上再也没了婚礼时那种客气又体面的笑。

顾晚棠没接,也没看。她站在那儿,像全身的劲都被抽掉了。婚纱还是漂亮的,灯光也还是亮的,可她刚才辛辛苦苦撑起来的那点风光,已经塌得一点不剩。

“走吧。”许柏舟冷着脸说。

宋桂芬张了张嘴,还想替女儿说句什么,可看看四周,到底一句也没说出来。

三个人往外走时,门口那些亲戚很自然地让开了路。

没人再夸婚礼办得风光,也没人再围上来寒暄。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大堂,这会儿只剩下一种很难言说的尴尬。

顾晚棠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下,没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沈砚川,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今天?”

沈砚川站在原地,隔了几秒,才回她。

“不是我在等今天,是你一直觉得,别人替你收尾是应该的。”

顾晚棠肩膀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提着婚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婚车很快开走了。

大堂里恢复平静,工作人员开始收尾,回礼台清点,前台核账,花艺公司准备拆场,一切又回到正常节奏里,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婚宴里一个短暂的插曲。

陆承谦从休息区走过来,拍了拍沈砚川肩膀:“心里舒坦了?”

沈砚川看着玻璃门外,语气很淡:“不是舒坦,是该结的账,总得有人结。”

当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把那本黑皮账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他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顾晚棠婚宴,已结清。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才把账本合起来,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这一次,他没再觉得沉。

半个月后,陆承谦来酒店吃饭,顺口提起后续。

说许柏舟婚礼那天回去以后,和顾晚棠吵得挺凶。婚后没多久,家里钱卡都收到了自己手里,宋桂芬也消停了,再没来过临江宴。亲戚之间偶尔提起那场婚礼,话题也总会拐到前台那十几分钟上。

毕竟,场面这种东西,撑得起来的时候是风光,撑不起来的时候,就是笑话。

沈砚川听完,只“嗯”了一声,没多问。

有些人的后来,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那天下午,程叙又拿着一张新的婚宴预订单进了办公室。

“沈总,五月二十号,有人想订江月厅。”

沈砚川接过来看了一眼,低头在排期表上划了个勾。

窗外天光很好,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电话响个不停,宴会部的人脚步匆忙,一切都在往前走。

他把单子递回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按规矩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