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13 年 11 月 21 日,陕师大剧团在西安大华・1935 剧场演出了根据张爱玲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金锁记》。该剧团使用的剧本在王安忆剧本的基础上改编而成。此次演出不仅舞台美术逼真唯美,表演水平也达到了校园戏剧社团的较高水准,剧中曹七巧的形象更是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关键词】《金锁记》;戏剧社团;校园戏剧;陕师大剧团;张爱玲
2013 年 10 月至 12 月,陕西省举办首届大学生话剧节。本次话剧节有 30 多个戏剧社团的 50 余个剧目报名参赛,经初赛选拔,最终 15 个剧目晋级,并于 11 月 16 日至 12 月 10 日在西安大华・1935 剧场进行复赛公演。陕师大剧团的《金锁记》(编导:金泽馩,演出时间:11 月 21 日)最终荣获 “最佳导演奖”。2014 年,该剧赴北京参与金刺猬大学生戏剧节,于 8 月 13 日至 14 日在北京 9 剧场完成第二次演出。下文结合陕西及国内校园戏剧的历史与现状,谈谈对陕师大剧团《金锁记》的评析。
一、清末民初的社会风貌
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以姜家二少奶奶曹七巧的人生经历为主线,讲述了清末民初动荡年代里,姜家众人被时代枷锁裹挟、最终沦为殉葬品的悲剧人生。剧中的曹七巧恰似一柄冲击腐朽社会的利刃,却又深深扎根于腐朽的土壤之中,在挣脱与妥协、报复与无奈的矛盾纠葛里,被时代的巨轮碾轧,生命的余热随故事落幕彻底燃尽。大幕落下时,笔者与观众一同笑看尘世百态,回望轮回辗转,体悟世间人生。
话剧的本质是舞台艺术,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的舞台呈现效果较为出色。该剧舞台装置简约质朴,却精准再现了清末民初上层社会的家庭生活场景,折射出当时的社会环境。剧组仅以民国特色屏风、桌椅,便勾勒出主角的家庭背景;红火喜庆的绣花绸缎,也展现出姜季泽婚姻初期的生活状态。剧中主要角色的装扮与生活环境布置区分巧妙:老太太房中的古旧家具搭配白色绣品,烘托出 “斯人已逝、孤寂悲凉” 的氛围;大嫂端庄内敛的装扮与神态,体现出大哥家中的平和安稳,与七巧压抑悲苦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再看七巧的装扮与房间陈设,寥寥几件饰物,既凸显她好面子、重排场的性格,也暗示了她在家中既想彰显地位、又身份卑微的尴尬处境。这些简约的舞台形象,成功还原了清末民初的社会风貌,对大学生组成的业余戏剧社团而言,实属不易。
二、情节与叙事
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在舞台上完整呈现了曹七巧的悲剧人生。曹七巧本是麻油店老板之女,性格泼辣、颇具风情,却被贪财的兄嫂嫁入大户姜家。因出身低微,她在姜家备受歧视排挤;加之丈夫天生体弱多病,她深陷情爱无法满足的痛苦之中。即便丈夫去世后分得一份遗产,长期的压抑、煎熬与旧式大家庭的腐朽熏染,已让她人性扭曲,被黄金枷锁牢牢束缚。她一心敛财、漠视亲情,甚至残害亲人、断送女儿婚姻,在病态的发泄与报复中,变得自私、乖戾、刻毒、残忍。
如此丰富的剧情,被陕师大剧团层次分明地呈现在舞台上,演员们默契配合,演绎出曹七巧从人性受践踏、遭残害到最终泯灭的完整过程。叙事手法上,该剧最亮眼的设计是评书开场,极具吸引力:说书人以说书形式交代故事背景,自然引出首场戏,快速将观众带入剧情氛围,避免观众因背景不明产生困惑,无需自行揣摩主旨,可轻松欣赏剧情。受舞台时空限制,说书人还能串联场次、略去不必要的情节,节省演出时间,让创作团队聚焦核心内容的呈现。剧中另一处令人印象深刻的情节,是七巧女儿与表哥玩骰子时,仅通过灯光暗转,便表现出 “玩了一个时辰” 的时间流逝,这是电影手法在话剧舞台的巧妙运用,化解了时间跳跃的突兀感,体现出导演的细致与严谨。剧末年轻七巧与年迈七巧隔空对话、争执的设计,采用内心外化、情绪具象化的表演手法,将年迈七巧内心的纠结与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少观众为此动容,对七巧心生同情与理解。
三、灯光与音乐
舞台美术通过塑造人物形象、创造行动空间、展现环境场景、烘托情感氛围等手段,揭示剧作主题思想,兼具时间艺术与空间艺术的属性,是四维时空交错的艺术,具有较强的技术性与物质依赖性。随着技术发展,当代话剧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舞台对话与动作,多借助灯光、音乐、音效,贴合角色塑造,真实细腻地展现人物心理活动。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在灯光与音乐的运用上,给笔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该剧的灯光运用亮点颇多:剧情开篇,明亮的灯光烘托出欢快情绪,此时的七巧心怀对幸福生活与真挚爱情的憧憬,姜家人对她也尚算友善;待到七巧人性扭曲、行为乖戾、视财如命、与世隔绝时,舞台灯光转为昏暗沉闷,尽显死寂之感。尤其在众人商议分家、七巧阻挠长安与童世舫相恋的场景中,黑蓝色的冷光营造出压抑恐怖的氛围,凸显出封建思想对人性的压迫与摧残。当七巧的世界只剩金钱时,阴暗冰冷的灯光既映照出她内心的痛苦与阴暗,也揭露了这个家庭毫无亲情、泯灭人性的本质。剧末年轻与年迈七巧的争执戏中,灯光不断切换,既完成舞台视觉中心的转换,更外化了七巧的人生矛盾:她既想挣脱封建枷锁的压迫,又被环境异化,满心报复与对男性的厌恶。此时舞台被黑暗笼罩,仅留一束微光,恰似七巧口中的 “钱财”,是她死守不放、赖以生存的唯一希望。灯光的变幻,让七巧的自我审视、对是非的困惑、对女儿的愧疚等情绪,更显悲伤、苍凉与无奈。
音乐运用方面,开篇欢快的乐曲精准烘托出姜家迎娶新人的喜庆氛围,与剧末悲凉压抑的音乐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出音乐编排的精巧。剧终在苍凉悲怆的旋律中,老年七巧的泪水令人心疼,两个七巧的独白与争辩,将她内心的痛苦刻画得入木三分。
四、精彩的对白
话剧的核心在于对话艺术,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的对白极具艺术感染力。首场姜季泽婚礼的戏份中,姜家人的对话还原了清末民初大户人家的日常场景,自然唤起观众对时代背景的感知。七巧因出身低微被拒参与祭祖后,双儿唤她 “二姨奶奶”,七巧掌掴双儿并怒斥:“你是跟了我的人,人家能把你放在眼里?” 这句话将七巧受尽冷眼的愤懑发泄在下人身上,直观展现出她逐渐扭曲的性格。七巧与三少爷姜季泽对话时,刻意曲意迎合,试图展露仅剩的温柔,可姜季泽一句 “你就是一个笑话”,彻底击碎她的自尊与希望。她痛恨男性时的撒泼与神经质,皆是人性变态的体现;她用尖酸刻薄的话语逼退爱慕女儿的男子,又哄骗女儿吸食鸦片,以扭曲的心态棒打鸳鸯、摧毁女儿的婚姻。童世舫登门拜访时,七巧故意道出长安吸食鸦片之事,致使童世舫愤然离去。七巧对长安说:“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男人。” 长安痛苦回应:“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男人。这就是母亲,这就是母亲。你根本不配做母亲,你是个魔鬼。” 说罢撞向衣柜,二人的对话精准传递出彼时的情感与母女间的矛盾。
剧中最能刻画人物心理、塑造人物性格的,是剧末七巧的内心独白。编导将独白具象化为年轻七巧与年迈七巧的对话,二人相互指责、倾诉,将七巧一生的过错与内心的痛苦展露无遗。悲凉的哭腔之下,观众愈发怜悯七巧,深感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这个家庭,而是那个时代”,七巧正是时代枷锁下的牺牲品。此外,剧中 “众声杂语” 的运用值得称赞:七巧与他人对话时,次要角色在旁轻声交谈,舞台上的窃窃私语让场景更具生活气息,也让观众清晰感知到七巧在姜家的地位。
五、表演及其他
作为业余演员,陕师大剧团的演员们表演尽心尽力,演技虽略显青涩,却凭借饱满的舞台神韵,让观众感受到幕后的付出与汗水。年轻七巧的扮演者吴家琪,以略带夸张却恰到好处的表演诠释角色的痛苦,尖锐的嗓音诉说着她的悲苦与对姜家不公的反抗,泪水则展现出女性的柔弱,让观众体会到她独自承受痛苦、无人理解的挣扎。演员动作娴熟,精准演绎出七巧的 “姨太太做派”,指人时的手势既凸显泼辣性格,也传递出她为自己争取立足之地的迫切心愿。三少爷姜季泽的扮演者潘聪峰,演绎出角色嚣张跋扈的姿态,展现出其在姜家的重要地位,尖酸刻薄的话语与七巧的期待形成反差,更添世事苍凉之感。金泽馩饰演的长安形象立体饱满,长安是承上启下的一代,本可享受玩乐、接受新教育、拥抱新世界,却因母亲的自私毁掉人生。她难得的欢笑彰显新世界的美好,而哭泣、反抗时的嘶吼,真实传递出内心的痛苦。
整体来看,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场面衔接流畅,细节贴合时代背景,演员表演生活化且注重细节刻画。该剧存在两处稍显不足:一是潘聪峰饰演的三少爷,仅展现出嚣张跋扈,未体现出角色应有的自信稳重,以及时代背景下地主家少爷的狠厉;二是七巧强迫十三岁女儿裹脚的情节,十三岁骨骼已渐成型,强行裹脚不符合常理,即便演员表演极具冲击力,仍让现代观众难以理解。
总体而言,陕师大剧团版《金锁记》是一部优秀的校园话剧作品,具备独特的艺术特色与创作表达。陕师大剧团成立于 2013 年,除《金锁记》外,还先后推出《牙齿》(2015)、《大剧作家》(2015)、《浪潮》(2017)及舞剧《孟姜女》(2017)等作品,与西北政法大学南山剧社并称西安地区专业化演剧水平突出的校园戏剧社团。期待剧团未来推出更多精彩剧目。
六、余论
近代中国,多少人困于欲望无法挣脱,错失自由的可贵;多少人深陷悲苦,感受不到善良与温暖。更多人如曹七巧一般,生来被命运枷锁束缚,挣脱不得、望不见希望。近代中国在政治上遭列强侵略,传统文化受西方思想冲击,旧伦理观念逐步瓦解,新价值观尚未形成,这种时代矛盾让无数国人陷入精神虚无。价值观念的崩塌,对个体而言既是解放,也意味着直面虚无与幻灭。
曹七巧所处的时代,女性毫无社会地位,无权利、无自由,连生死都无法自主,更无追求幸福的资格,爱慕丈夫之外的男子更是为家庭与社会所不容。部分闺阁女子如曹七巧一般奋起反抗,却因脱离社会现实、看不清历史潮流、无法掌控自身命运,反抗终以失败告终。曹七巧选择了极端的反抗方式:自己不幸福,便见不得他人幸福;自己深陷苦难,便要让他人比自己更凄惨,这是病态且逃避的心理。
透过曹七巧的命运,我们深刻认识到金钱对人性的泯灭、对亲情与伦理的玷污。七巧对金钱的过度贪恋,一步步吞噬了她的人性。追求金钱本无过错,错在将金钱视为人生至上,进而丧失人性本真。金钱满足物质需求,人性关乎精神境界,人先求物质满足、再追精神丰盈本是常理,可悲的是被贪婪裹挟,迷失本心。
参考文献
[1] 陆渝宁。铁屋子里戴着金锁的女人 —— 评陕师大剧团演出的话剧《金锁记》[EB/OL].(2014-05-27)[2019-04-01]. 光影故事的博客.http://huangshizhi05.blo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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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沈芳。观陕西师范大学话剧团演出的话剧《金锁记》有感 [EB/OL].(2014-05-28)[2019-04-01]. 光影故事的博客.http://huangshizhi05.blog.163.com/.
[4] 黄世智。走进市民社会的一次成功努力 —— 简评首届陕西省大学生话剧节的戏剧社团 [J]. 艺海,2018 (12):10-13.
[5] 黄溪."贪吃蛇" 游戏 —— 话剧《金锁记》曹七巧人物形象简析 [J]. 上海戏剧,2004 (12):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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