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早上,老周来敲门的时候,吴成宇正蹲在廉租房的地板上数剩下的那点零钱。

五十三块八毛,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门响了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不急不慢,像老周这个人的脾气。

吴成宇拉开门,看见老周站在走廊里,两手空着,神情比往常凝重了不少。

老周抬起眼皮,直直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画轴里塞的东西,你赶紧去看看。"

吴成宇愣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他往前走了半步,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东西,我送给你的那些破画里能有什么?"

老周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没有要停的意思。

吴成宇站在门口,看着老周弓着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开始往回倒。

那两袋字画,是他岳父赵立德这辈子送给他的全部回礼。

他每年给赵立德12万,逢年过节加礼金,八年下来没有间断过一次,换来的,是杂物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十七幅破字画。

破产那天,他二话没说,把那些画装进蛇皮袋,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周。

现在,那个老头回来了,说画轴里有东西。

吴成宇抓起外套,跑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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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宇第一次去赵家,是个礼拜天的下午,天上阴着,北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他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一盒碧螺春,在赵家那扇墨绿色铁栅栏门外头站了将近两分钟,才伸手按了门铃。

他出身皖北农村,家里兄弟三个。

他排行老二,十六岁跑到江南打工。

从工地扛沙袋做起,熬了将近十年,才把建材批发这摊子生意做出了点名堂。

人长得周正,手脚勤快,就是说话直,脑子里弯弯绕绕的东西不多。

院子里的人没有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铁栅栏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里面,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开口说道:"进来吧。"

这就是赵立德,吴成宇未来的岳父,退休文化馆馆员,自称在字画这一行研究了几十年。

堂屋里挂满了字画,从进门左手边一直延到最里面的墙角,少说二三十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那间本来就不算宽的屋子挤得透不过气。

吴成宇把礼物放在桌上,双手递过去。

赵立德低头扫了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东西收起来,只是侧过身,指了指墙上一幅墨竹,慢吞吞开口说道:

"你看这幅,知道是谁画的吗?"

吴成宇摇了摇头,规规矩矩地答道:"不懂这个,赵伯伯您说说。"

赵立德就真的说了,一说说了将近四十分钟。

从笔法讲到年代,从墨色讲到装裱,口若悬河,神采飞扬,把一幅墨竹讲出了半本书的意思。

吴成宇坐在那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表情认真,心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出身工地,认识的字不多,字画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跟墙纸的区别不大。

但他知道,现在这个场合需要他认真听。

赵立德讲完,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

"我这个人,在文化馆干了一辈子,什么货色一眼就能看出来,眼睛毒。"

吴成宇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明白这话说的不是字画,是在说他。

他没有躲,直接对上赵立德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那您看我这个人,是什么货?"

赵立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把那一口茶喝完。

吴成宇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走时,赵立德从里间抱出一个卷轴,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说道:

"拿回去挂着,旺气。"

吴成宇两手捧着那个卷轴,在院子里站了两秒钟,铁栅栏门在他背后当啷一声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卷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门亲事,大概不是那么好做的。

赵敏是赵立德的独生女,在市文化局做职员,长相清秀,性格温顺,说话轻声细气,不爱闹腾,是那种进了人群一眼看不出来的女人。

两个人是朋友介绍的,见了两次面。

赵敏说这个人踏实,吴成宇觉得这个女人不难相处,两边都没有什么大意见,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赵立德把吴成宇单独叫进堂屋,关上门,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婚后赵敏不跟他去住,仍然住在老城区,离赵家近,方便照应。

另一件,赵敏的工作不能耽误,家里的事她少操心,吴成宇一个人担着。

吴成宇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了翻,明白这意思——你是上门的,要懂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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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大约五秒钟,点了头,只说了一句话,说道:"行,我知道了。"

赵立德看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吴成宇站在那间堂屋里,周围全是那些字画。

墨香和旧纸的气味混在一起,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五秒钟,想着要是当时没点头,后面的事情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但想这个没有用,人不能往回走。

婚后第二年,2006年冬天。

那一年吴成宇的生意跑出了势头,建材批发做得顺手。

仓库扩了一倍,底下跑腿的工人有了七八个,年底净落了将近四十万,在那个年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手头宽裕,日子本来过得去,但钱这个东西,有时候越多越不够用。

腊月里,赵立德在吃饭的时候,低头喝了口汤,随口说了一句话,说道:

"老宅的屋顶漏了,冬天冷,今年想修一修。"

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随便聊聊,不是在开口要钱。

但赵敏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有接话,只是往吴成宇那边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吴成宇懂了。

他当天晚上去取了八万块现金,第二天早上亲自送到老宅,放在赵立德的茶桌上,平静地说道:

"修屋顶的钱,您先用着,不够再说。"

赵立德端着茶碗,低头看了那叠钱一眼。

既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说了五个字,说道:"你有这份心。"

八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吴成宇没有问屋顶修成什么样,后来路过老宅,远远看了一眼,换了几块新瓦,墙脚补了点水泥,大致是修过的样子,但和八万块对不上账。

他没有开口问,那个门,他开不了口。

大概半个月之后,赵立德登门了,手里提着一个卷轴,进门就说道:

"给你带了幅画,有来头,挂客厅里。"

他展开那幅墨竹,讲了这幅画的出处,讲了画它的人是谁,最后用一种笃定的口气说道:

"这样的东西,外头没有两三万你拿不走。"

吴成宇把那幅画卷起来,放进了杂物间。

这样的事,往后年年都有。

吴成宇后来私底下找朋友算过一笔账。

那个朋友在古玩街泡了多年,见过不少行货。

他展开那幅墨竹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抬起头用一种直白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这种画批发市场五十块一张,好的也不过一百,行画,不是文物。"

吴成宇把那幅画卷起来夹在腋下,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家,把那幅画放回杂物间,关上门,从那以后再没有去开过那扇门。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敏,也没有去质问赵立德。

他是个实用主义的人,日子能过就过,有些事装作不知道,是最省力的活法。

就这样,每年赵家总有各种名目的花销,修屋顶、看病、人情礼金、亲戚家的急事,加起来从没有低于十二万。

而赵立德的回礼,始终是字画,一幅接一幅,年年送来,从不落空。

字画越堆越多,把杂物间的角落塞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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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有一次整理房间,看见那一摞卷轴,随口问了一句,问道:

"这些画要不要挂出来?"

吴成宇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说道:"随你。"

赵敏挂了几幅,后来觉得客厅风格不搭,又都卷起来放了回去。

吴成宇坐在那间屋子里,有时候看见杂物间的门,会停一停,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一句话都不说。

那些画,在他心里,早就不是画了,是一笔说不清楚的账,是这段婚姻里他一直没有捅破的那层窗户纸。

2012年秋天。

建材行业的寒意,比气温来得早了整整一个季节。

吴成宇从2011年下半年开始就感觉不对劲,上游原材料涨价,下游工程公司付款越来越慢。

账期从三个月拖到半年,半年拖到一年,最长的一笔款子,追了将近两年,还是一分没见着。

他跑了十几家工程公司,喝了十几轮茶,听了十几遍"近期资金紧张,再等等"。

每次走出那些办公室,外头的太阳晒在身上,他却觉得背后发凉。

库存在积压,工人的工资要按月发,仓库租金要按季度交。

签出去的欠条越来越厚,进来的钱却越来越细。

他不是没挣扎过,去银行抵押了仓库产权贷款,找生意上的朋友拆借,把多年积下来的人情用了个干净,甚至考虑过缩减规模,先把摊子收小一点,慢慢扛过去。

但市场不会因为一个人在挣扎就停下来等他。

2013年初,他追了两年货款的一家工程公司突然宣告破产。

欠他一百四十三万,一分不剩,全进了破产清算的口袋里,跟他没有关系了。

这一百四十三万,是他用来撑住整条资金链的最后一块砖。

砖抽走,链子断了。

吴成宇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周围是堆得比人高的建材,账本摊开在膝盖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酸。

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然后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告诉每个人他会处理,让大家再等一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谎,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生意走到这一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岳父。

不是要钱,他没有那个脸,只是想去坐一坐,想听一个长辈说一句,没事,扛过去。

他去了老宅,赵立德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声道:

"来了,坐。"

吴成宇在对面坐下,把公司的情况说了个大概,说得很克制,没有哭穷,只是说了实话。

赵立德听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做生意有起有落,这是常有的事。"

吴成宇等着,以为后头还有话。

赵立德低下头,开始看手里那只青花瓷茶碗的纹路,再没有开口。

吴成宇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十分钟,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从壶嘴滴下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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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之后,他站起来,说了声道:"那我先走了。"

铁栅栏门在他背后当啷一声关上,声音和他第一次登门时一模一样,八年了,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一直是这个调子。

他走到街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的云压得很低,灰沉沉的,风从街道拐角里钻出来,带着股快入冬的凉意。

他在那个街口站了将近五分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低下头,往前走了。

公司在2013年年中撑不住了。

货款追不回来,债主逼上门,银行催贷款,吴成宇把能抵的都抵了,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公司关门,仓库产权抵债,账户清零,只剩下一套登记在赵敏名下的公寓,暂时没被牵连进去。

吴成宇那段时间的状态,是那种把什么都压进水底之后显出来的假平静,表面看着没什么,但水底下全是烂泥。

他在家对着窗户坐着,接债主的电话,每次都说我在想办法,挂了电话,接着坐着,接着对着窗户。

赵敏那段日子开始频繁回娘家,起先是周末带孩子去住一晚,后来住两天,再后来住整个礼拜。

吴成宇问过一次,打电话问道:"怎么还没回来?"

赵敏在电话那头说道:"孩子住惯了,我爸最近身体也不好,我多照看一下。"

吴成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个屏幕黑下去之前,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离婚是赵敏提的,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她进门连鞋都没换,站在门口,用一种很平的口气说道:

"吴成宇,我想和你谈谈。"

吴成宇放下手里的账单,抬头看着她。

赵敏的神情是他这八年从没见过的,不是哭过之后的样子,也不是动了大怒之后的样子,就是很平,平得让人不舒服,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直接说道:"我想离婚。"

吴成宇在那把椅子上坐着,看着赵敏,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伤心,会有什么冲出来的情绪,但什么都没有。

只是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说。

他开口说道:"好。"

赵敏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应了,愣了一秒钟,慢慢点了头,说道:

"孩子归我,公寓还有贷款,我不要,你自己处置。"

吴成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条他熟悉了八年的街道,说道:

"行,都按你说的来。"

手续办得很快,两个人坐在民政局的桌子两边。

填完表,按了手印,领了证,走出来,在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吴成宇走到街对面,在一棵落了叶的梧桐树下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捂住脸,没有出声,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分钟,全身在抖。

没有人注意他。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这个蹲在树下的男人一眼。

两分钟之后,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前走。

2013年秋末,老城区廉租房。

吴成宇搬进廉租房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楼道里有一股多年积下来的潮气,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风一吹就扑扑地响。

他搬来的东西不多,被子衣服,一口小锅,几个碗,还有两个蛇皮袋。

那两个蛇皮袋里,装的是赵立德这些年送给他的那十七幅字画。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把那两袋画带来,明知道是行货,明知道不值什么钱,但那天搬东西,他把那两袋画提起来放上了车。

也许是因为,除了那两袋画,他实在也想不出还能带走什么。

那两袋画,压在床底下。

廉租房的日子是另一种活法,早上七点,楼下小馆子开门,豆浆油条三块五一份,吃完了想今天能做什么。

他开始接零工,搬货,送外卖,帮人搭脚手架,不挑不拣,只要有活就干。

他做过老板,手底下管过七八个人,如今蹲在路边等活,有时候碰见以前的合作伙伴,对方低头快步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吴成宇也装作没看见,继续蹲着,等活。

搬进廉租房的第三天早上,他听见楼下有人在吆喝。

"收废品喽——收废品——旧报纸旧电器旧家具,都收——"

他趴在那扇用胶带粘着的窗口往下看,看见一个老汉蹬着三轮车,从街这头慢慢驶向那头,车斗里装了一堆纸板箱,旁边压着几捆旧报纸。

老汉大约60出头,头发花白,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背有点弓,腿蹬得稳,不快不慢。

吴成宇看了他一眼,把窗关上,躺回了床上。

往后每天早上,这个老汉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楼下,吆喝同样那句话,蹬着同样的三轮车,走同样的路线,稳得像一座会走的钟。

这个老汉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在这一片老城区收废品将近二十年了。

收购站就在街尾胡同里,地方不大,但每天进进出出,生意不愁。

老周话极少,从不主动和人搭话,但他认得出哪家有什么东西,哪家会在什么时间出废品,来得比谁都准。

吴成宇和他之间,一开始只有点头之交,碰见了各自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那天早上,吴成宇把那两袋字画拖出了门。

那是他搬进廉租房的第11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这几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生意,过了破产,过了那个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最后想到了赵立德。

想到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想到那间挂满字画的堂屋,想到那句"你有这份心就好"。

他翻身下床,弯腰把床底下的两个蛇皮袋拖出来,倒在地板上。

十七幅画,摊了大半个地板。

他蹲下来,把每一幅都展开看了一遍,墨竹,兰草,山水,行书,隶书。

几幅看不懂画的什么的写意水墨,每一幅右下角都有红色印章,章文他认不全,但知道那是落款。

他看完了所有的画,蹲在那里,脑子里试图想出赵立德送画这件事背后的道理,想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想出来。

一个在文化馆干了一辈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行货的价格。

他年年送,年年说"有来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成宇没有答案,把画重新卷好,装回袋子,提着两个袋子走下了楼。

老周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老汉正弯腰整理车斗里的货。

吴成宇走过去,把两个袋子放在三轮车旁边,开口说道:

"老师傅,这些破画要吗?"

老周直起腰,低头打量了一眼蛇皮袋,蹲下来,把袋口解开,伸手翻了翻。

他的手在其中一个较大的卷轴上停了一下。

手指沿着卷轴的边缘摸了一圈,停在那里有三四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双见惯了世情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吴成宇一眼。

"要,你说个价。"

吴成宇摆了摆手,说道:"不要钱,你拿走就行。"

老周站起来,把两个袋子都提上车斗,点了一下头,只说了一个字,说道:"好。"

说完重新坐上车座,把两袋画往车斗里拢了拢,准备蹬车走。

吴成宇转身准备回楼上去,脚步迈出去,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老周已经低下了头,那双手稳稳地握着把手,帽沿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神情。

吴成宇转过头,上了楼,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取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和那两袋画的最后一面。

他以为。

两天之后,清晨。

那天吴成宇睡得比平时晚,头天夜里接了一笔零工,算账算到半夜,天亮才睡死过去。

廉租房的窗帘薄,晨光一进来,整个屋子就白了,睡不踏实。

他迷糊着,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不紧不慢,像是很有把握对方一定在家。

他撑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分。

皱着眉爬起来,披上外衣,走过去把门拉开。

老周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旧棉袄,头上还是那顶蓝布帽,两手空着,什么都没带。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周的眼神是散漫的。

六十多年收废品生涯练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但此刻那双眼睛是聚着的,直直地盯在吴成宇脸上,带着一种很陌生的认真。

吴成宇愣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半步,说道:"老师傅,您怎么来了?"

老周站在那里,没有进门,也没有废话,把话说出来了,说道:

"画轴里塞的东西,你赶紧去看看。"

吴成宇的脑子在那一刻当了机。

他盯着老周,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开口说道:

"什么东西,画轴里能有什么……"

老周没有回应他这句话,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说完,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去,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给人挽留的空间。

吴成宇追出了门口,喊道:"老师傅!"

走廊里没有回声,老周已经拐进了楼梯口,那个弓着背的身影在拐角消失了。

吴成宇站在廉租房门口的走廊上。

脚底下是凉的,外衣没系好,晨风从走廊一头灌进来,吹得他猛打了一个寒颤。

画轴里塞的东西。

不是画,是画轴里面塞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越转越觉得背后发凉,一股说不清楚的预感,从脚底下往心口升。

三秒钟,他转身冲回屋里,抓起外套,套上鞋,冲下了楼。

老周的收购站在街尾的胡同口,一扇蓝色铁皮卷闸门,门边一块黑板,白粉笔写着"废品回收",下面是各类废品的收购单价。

卷闸门开着,里头的货堆成了山,旧家具叠着旧家具,纸板码得整齐,铜铁件分门别类放在铁桶里。

老周的三轮车停在里头,两个蛇皮袋放在车斗旁边的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拆开整理。

吴成宇冲进去,直奔那两个袋子,蹲下来,把袋口解开,把里面的卷轴一个个拿出来,手有些抖,但动作还算稳。

他不知道该找哪一个,只能从最大的那个开始。

那个最大的卷轴,外面包着两层油纸,捆着一根细棉绳。

他把棉绳解开,拆掉外层油纸,里面是卷轴本身,木轴和画卷裹在一起。

他把画卷展开,是一幅山水,墨色厚重,比其他的精细一些。

他展开到底,扭头看向木轴两端。

木轴的两头,是两个雕了简单花纹的圆形端盖。

吴成宇盯着那个端盖看了一秒钟,伸手,旋转。

端盖转动了。

他把端盖拧下来,低头往里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