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零下十几度的冬夜,河北邢台任县,一块临时搭起的露天舞台。
台下挤满了举着手机的大爷大妈。台上,一个穿着厚棉袄、鼻头冻得通红的女人,正在一字一顿地主持一场县城商业庆典。
没有人认出她,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央视春晚的李思思吗?
2026年2月初,一段视频在网上疯传。
画面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一个女人站在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上,背后就是一块喷绘布,四周围了几根钢管护栏,没有专业灯光,没有暖气,就这么杵在河北任县的冬夜里。
她鼻子通红,脸颊也红,但站在台上,表情稳,语速稳,节奏稳。有眼尖的网友认出来了——这是李思思。
消息炸开的速度极快。不到数小时,相关话题阅读量突破1.2亿。
评论区里,各种声音扑面而来。有人说:北大才女,去县城念稿子,搞笑。
有人说:当年说要接董卿的班,现在在这儿吹北风?
还有人直接搬出了那句话——"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但如果你真的去查一查这个人的履历,你会发现,这群人说的那个"落魄的李思思",和现实里的李思思,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先从头说起。2012年,央视春晚,一个26岁的女孩第一次站上了那个舞台。
旁边站着朱军,站着董卿。她是那一年最年轻的女主持,也是那一台上最新鲜的面孔。
后来的事情,看过春晚的人都知道。她连续九年出现在那个舞台上,从青涩的新人,到逐渐撑起一方的台柱子。有人开始叫她"董卿接班人",叫她"央视一姐"。光鲜。稳定。名声在外。
但光鲜背后,她自己在后来的采访和直播里隐约提过一种状态——像机器一样在运转,台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手势打磨了上百次,弹簧绷着,从来不敢松。
九年春晚,意味着九个除夕夜,她不在家。
家里有事,她在录制。"九年,没有一顿年夜饭是在家吃的。"
2023年10月9日,她在微博发了一段话,告别央视。这件事挂了一天热搜第一。很多人在问:为什么?
中新网、腾讯新闻、搜狐等多家媒体的报道指向同一个方向——是她自己选择走的。离开的背后,是家庭,是孩子,是十三年高压下积累的那种"掏空感"。
当然,你可以说她走得冲动。
但她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离职第五天。
不是第五周,不是第五个月。是第五天。
她就在高铁车厢里架起手机,开了第一场直播。
没有团队,没有灯光,没有提词器。背景是晃动的车厢,她就这么对着镜头讲话,推产品,聊生活。那场直播,卖出了两百多万的货。
很多人当时嘲笑她:央视名嘴,沦落到卖货了。她没理会。
几个月后,她的粉丝破千万。
2024年到2025年,商演邀请接连不断。从一线城市的高端活动,到后来二三线城市的庆典,再到县域级别的商业推广。
任县那场,就是这条轨迹上的一个普通节点。零下十几度,临时舞台,她完整主持完全程,流程推进,观众互动,没有任何失误。
台下的大爷大妈认出她,围上来拍照,她耐心配合,还叮嘱大家多加衣服。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明星架子。而那场演出,她的出场报价——40万到100万元。
她在央视工作十三年时的年薪,大约是25万。一场县城商演,赶上她当年一年多的收入。
所以,当那些在评论区喊"落地凤凰不如鸡"的人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嘲笑的,其实是一个年收入可能是自己十倍的女人。
这个"落魄",着实有点讽刺。当然,这不是说她的选择没有代价。
离开体制,意味着失去稳定。意味着没有单位背书,没有平台保护,什么都靠自己扛。
商演市场的规则,从来不按资历走,只看名气和市场反应。
那些站在流量顶端的人,报价可以比她高十倍。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人,就算报价归零,也未必有人来。
李思思现在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知名度还在,能力还在,但光环褪去之后,她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还值得被邀请。
这种证明,就是在任县零下十几度的舞台上,一字一顿地主持一场县城庆典。
没有人知道下一场商演是什么时候,也没有人保证明年还有同样的报价。
这就是体制外的代价。但她接受了。或许是因为另一边的代价,更大。
2025年的夏天,一段视频突然在各大平台疯传。
画面里,一个穿着黄色龙袍的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车后座坐着一个装扮成秦始皇的人。两个"皇帝",在一堆现代游客中间穿行,笑着喊话,给人封官加爵。
弹幕里,有人一眼认出来了——那不是郑国霖吗?
郑国霖,《隋唐英雄传》里的李世民,《绝世双骄》里的小江,《神雕侠侣》里的郭靖。
80后、90后的童年记忆里,这张脸出现了无数次。
现在,这张脸出现在了景区,出现在了游客手机的镜头里,出现在了"皇帝骑摩托"这样的梗视频里。
当时的第一反应,很多人是惋惜。"沦落至此"这四个字,在评论区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但数据,很快把这种惋惜打了个耳光。2025年8月8日,郑国霖第一次以NPC身份走进景区。
这是大河报·豫视频记者的独家专访里,他自己给出的时间节点。
两个月后,他在景区相关的全网曝光量突破一亿次。
一亿次,是什么概念?他拍了二十多年的戏,大部分代表作的热度,加起来都没有这两个月多。
十一黄金周,他七天去了七个城市,在西安扮李世民,在安吉换成了仙侠上神,在不同的景区里用不同的造型出现,每场演出结束,都会被游客团团围住,要合影,要签名,要"封侯拜相"。
最忙的那一天,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郑国霖进景区这件事,有一个背景,很多人没注意到。
他不是直接从剧组里走出来就去景区的。
第一次直播,是在2025年春节期间,合作的是唐山河头老街的大唐千灯节。他穿着将军服饰在直播间里坐了三个小时,当天GMV超过80万。
景区看到效果,开始直接邀请他入园互动。他有经典角色,他有国民认知度,他到了景区,就能唤起一代人的回忆。这种"情怀滤镜",是什么钱都买不来的。
景区需要流量,他需要舞台。一拍即合,就这么成了。
但他也说了实话——"演戏工作确实变少了,有过一整年没戏拍的低谷。"
2010年前后,他就感受到了行业的变化。年龄上去了,戏路变窄了,古装剧越来越少,他擅长的那个类型,慢慢被市场冷落。
能给他的剧本,要么是类似的古装配角,要么就是干脆没有。
等着不是办法,他不想躺平。于是就有了景区,有了摩托车上的"李世民",有了这个让无数人又心疼又意外的转身。
郑国霖不是一个人。2025年,走进景区的,还有一批和他境遇相似的人。
70岁的寇振海,56岁的翁虹,62岁的江华,63岁的马景涛。
这些名字,放在中国电视剧的历史上,每一个都响当当。
现在,他们出现在景区,穿着戏服,跟游客互动,用经典角色的形象,帮景区制造话题,吸引人流。马景涛是最让人揪心的一个。
2025年6月,他在杭州宋城景区,以"张无忌"造型进行直播演出,突然晕倒在现场。63岁,大热天穿着厚厚的古装,中暑了。
后来他通过社交媒体报了平安,然后继续工作。
接着奏乐,接着舞。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心酸。
觉得这些人不应该走到这一步,觉得一个演过那么多经典角色的人,不应该在景区扮演自己演过的角色来讨生活。
但这种心酸,背后藏着一个从来没被正视的问题——这个行业,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人老了之后该怎么办。
顶流有资源,新人有机会,资本追着流量走。
夹在中间的中生代,能干到四十五岁以上还有稳定资源的,少之又少。
一个制片人说过:现在剧组看演员,看的不是演技,是背后有没有流量,能不能保招商。
这套逻辑下,郑国霖没有输——他只是被这套逻辑排除在外了。
而景区,给了他另一种被需要的方式。
有游客排队五个小时,只为跟他互动三分钟。有80后带着孩子,专门来看一眼记忆里的"李世民"。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是剧组已经不给他的东西。景区给了。当然,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
郑国霖后来在专访里说,刚开始的时候,他穿着古装站在一堆现代人中间,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周围都是穿T恤的游客,他一个人披着龙袍,像个"真人手办"。
他还要面对网络上"沦落至此""缺钱打工"的评价。
这些评价,是真的刺到他了。但他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景区的舞台,和剧组的片场,本质上都是舞台。我需要一个舞台,景区给了我。"
他没有把这当成失败,而是把它当成了另一个起点。
一个景区负责人说,他们和郑国霖合作那次,吸引了大批他的粉丝入园,园区单日客流创了近年新高。
景区需要他,他需要景区。这是一场双向奔赴,没有谁在可怜谁。
2019年底,朱梓骁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等剧本了。那一年,他一共经历了四五次"有戏可拍"的消息,然后一次次等来的是"最终没你"。
房贷在还,车贷在还,账户里的数字在一点点往下走。
他在车上和经纪人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说了这样的意思:不给自己留后路,任何人只要给自己留了后路,就有了失败的理由,他不要,这事必须行。
然后,他进了抖音直播间。朱梓骁这个名字,很多年轻观众可能有点陌生。
但那首《流星雨》的旋律一响,大家肯定都有印象。
2009年,《一起来看流星雨》,他在里面演上官瑞谦,一炮而红。
F4这个组合出来,外面看都有资源,都有方向。但实际上,各人情况各不相同。
朱梓骁那边,综艺做了一批,剧本越来越少,2017年前后被圈内传出各种说法,事业陷入困局。
到了2019年,他的演员生涯,已经基本陷入停滞。
他后来在接受第一财经CBNData采访时说:"我喜欢赚钱。拍第一部戏,也是为了赚钱。"
这句话听起来很功利,但联系上他后来的选择,反而是最真实的自我描述。2020年,他正式入驻抖音直播。
最开始,没有团队,自己一个人摸索。四个月,几乎没有任何起色。换一个人,可能就放弃了。他没有。
后来组建了团队,有人专门在直播的每一分钟里,用笔记下在线人数、销售额、哪个产品卖了多少,密密麻麻,整整一张纸。
他平均两天直播一次,一次十几个小时,没时间吃饭就趁着换品的空档,几大口把汉堡咽下去。
大促节点,他从早上十点播到后半夜。
最出圈的商品是无骨鸡爪。他最高纪录是连续吃了六个小时鸡爪,吃到胃疼。
在直播间里,他没有半点明星包袱,满嘴油光吃到嗝,弹幕喊他"鸡爪癫公",他欣然接受。
粉丝破千万,销售额破亿,朱梓骁成了这一批转型主播的明星里,做得最稳的几个之一。
据飞瓜数据,2024年第一季度,他的直播销售额达到1.32亿元,三月份一个月就贡献了7900多万。抖音直播带货达人榜,他名列前茅,排在他前面的同行演员屈指可数。
但有意思的地方来了。2024年,他参加了综艺《无限超越班》第二季。
这档节目,邀请了一批在演艺圈多年但状态不稳定的演员,接受前辈导师的评点和调教。
朱梓骁进了节目,被列入第三梯队。原因只有一条——缺乏市场号召力。
评语里还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从"上官瑞谦"到"上链接",他已经五六年没拍过戏了。
节目里,导师郝蕾对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去带货是演员不爱惜羽毛的行为。
这番话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郝蕾痛批朱梓骁"的话题冲上了微博热搜第一,词条底下2.8亿阅读量,大半都是批评郝蕾的。
这场争论,把"演员要不要直播带货"这个话题推上了台面,也揭开了行业里一个长期被回避的裂缝——
当这个行业给不了足够多的机会时,从业者到底有没有权利用自己的名气去换取另一种生存方式?
有业内人士在报道里说了一句话,代表着另一种立场——
"制片人不愿意用长时间直播带货的明星,特别是在S级项目里。两条赛道,你只能保一条。"
这话在逻辑上是对的。长期在直播间里卖货,和长期在剧组里拍戏,这两件事对时间、状态的消耗是截然不同的。你不可能两边都顾好。
朱梓骁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他说过,带货是他的后路,演戏是他想坚持的路。
但一个后路让他月入过亿的人,回头去走那条"想坚持的路",需要的不只是意愿,还要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那扇门,还开着吗?他自己也没有笃定的答案。
五年的直播,改变了他在行业里被定义的方式。他不再是演员朱梓骁,他是主播朱梓骁。那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条他自己挖的沟。
但他说了:
"38岁了,比起当年刚开播的时候,心态不一样了。尽力就够了,结果怎么样,不如以前那么焦虑了。"
这种"不焦虑",是真的通透,还是一种体面的说辞?很难说清。但这个行业,他还没有离开。
把李思思、郑国霖、朱梓骁这三个人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走的路,几乎没有任何重叠。
一个主持人,转型商演和直播。一个古装演员,转型景区NPC。一个偶像剧明星,转型带货主播。
三条路,三种命运,但背后压着的,是同一块石头——影视行业的结构性收缩。
这件事,比很多人想象的更严重。
前面说到,2025年,横店同期开机剧组不足40个。不是没有演员,是没有剧本。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适合他们的剧本。
有数据显示,行业资源高度集中在顶流手里,一线项目的主演选择空间越来越窄。愿意投大钱的项目,要的是能保证招商、能带动话题的名字,而不是能演好戏的人。
对于那批中生代演员,最残酷的现实是什么?
是角色变了。以前他们是主角,是男一女一,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现在,能拿到的角色,大多是父亲、母亲、师父,甚至是只有三场戏的"工具人配角"。
从主角到配角,这不只是身份的变化,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差。
有些人接受了,开始在新的位置上继续演。有些人没接受,开始往别处走。
景区,是往别处走的一种方式。带货直播,是另一种。当然,舆论的声音从来不会只有一种。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在这几年反复出现在关于明星转型的讨论里。
它听起来很形象,却暗含着一种残酷的评价逻辑——你曾经站得多高,就意味着你只能一直站在那个高度,否则就是"堕落"。
但问题是,那个高度,有时候不是靠努力能维持的,是行业给你的。行业不再给了,你怎么办?
有人在网络上说了一句话,得到了大量转发:
"她没违法,没失德,没塌房,只是换了种方式养活自己。你凭什么评价?"
这句话,说的是李思思,但也适用于郑国霖,适用于朱梓骁,适用于那些穿着戏服在景区挥汗如雨的马景涛们。
靠劳动挣钱,从来不应该是一件需要被原谅的事。不过,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比眼前的这些具体的人,更值得被正视。
AI来了。
这是眼下的现状。往后看几年,门槛会更低。AI生成的虚拟演员,成本比真人低,不会塌房,不需要睡觉,不需要薪资,不需要档期。
这不是科幻,是行业里已经在讨论、在推进的方向。
所以问题不只是:郑国霖去景区打工怎么办。
问题是:再过几年,这个行业还需要多少真人演员?需要的那些,画像是什么样的?
能流量的,能招商的,能拍AI还原不了的复杂情感戏的——这三类,或许还有空间。
夹在中间的那些人,那些有一定名气、有一定演技、但不在任何一个高价值区间里的人——
他们的未来在哪里?现在,没有人给出答案。
2026年初,任县,零下十几度。
李思思站在那块临时舞台上,开口,主持,收场。一场两个小时的商演,她完整走完了所有流程。
走下台的时候,有几个老人扑上来,说想跟她合影。她停下来,一个一个照,叮嘱他们注意保暖。
没有明星架子,没有后台大阵仗,没有助理跟着挡着。就是一个人,换了一个更小的舞台,继续站着。
郑国霖也在台上。七个城市,七套戏服,七百次"朕封你为将军"。
他玩得比游客还开心,抖音上那条"秦始皇骑鬼火带李世民"的视频,一个月点赞破百万。
他后来在专访里说:"我承认我缺钱,但缺钱是动力,不是绝望。"
朱梓骁还在直播间里。两天开一次播,一次十几个小时,还是那个鸡爪癫公,还是那副满嘴油光的样子。
他在等一个好剧本,也在接受或许等不到的可能。
这就是2025年前后,中国娱乐圈的另一面。镁光灯熄了,热搜不在了,资本退潮了,剧本没了。
但他们还在台上。
换了台子,换了形式,换了灯光。但站着这件事,没有变。
一个行业用了二十年把他们推上去,现在用了五年把他们推向边缘。
他们的应对方式,各有不同,但底色是一样的——不退场,不认输,自己找舞台,自己站上去。
这件事,不应该被叫做"落魄"。这件事,应该被叫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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